禦花園的宴席曲終人散,宮燈漸次熄滅,夜色籠罩下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繁華,隻剩幾分幽深冷寂。
紫薇由小燕子和金鎖攙扶著,緩步走回漱芳齋,晚風帶著微涼的濕氣,吹得她鬢邊的珠釵輕輕晃動。方纔宴席上的觥籌交錯、虛與委蛇,還在腦海裏盤旋,那些或好奇、或友善、或敵意的目光,像一根根細刺,紮得她心頭微微發緊。
“可算結束了,這宮裏的宴席,比我在民間跑江湖賣藝還累!”小燕子揉了揉發酸的腿,一臉不耐地嘟囔,“一個個臉上笑著,心裏指不定在想什麽,尤其是皇後,那眼神快把你瞪出個洞了,要不是皇上在,我真想再懟她幾句!”
紫薇輕輕歎氣,扶著迴廊的欄杆停下腳步,望著天邊稀疏的星辰,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沉重:“以前隻想著尋親,以為認了皇阿瑪,便能了卻母親的心願,如今才知道,這深宮之中,步步都是難處。皇後娘娘本就不喜我,今日宴席上又落了麵子,往後怕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怕什麽!”小燕子立刻站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膀,語氣鏗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不惹事,也絕不怕事。她要是敢再來找茬,我照樣護著你,皇上疼你,令妃娘娘幫你,咱們沒理由受她的氣!”
金鎖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道:“小姐,小燕子說得對,咱們往後萬事小心些,少出漱芳齋,少與人爭執,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好。隻是……方纔聽令妃娘娘說,明日會派教習嬤嬤來,教格格學習宮廷規矩,這宮裏的規矩繁雜,小姐身子弱,怕是要受些累。”
紫薇點點頭,眼底滿是堅定:“我知道,我是皇家格格,不能總像民間女子一般隨性,宮規是一定要學的,再苦再累,我都能堅持,不能讓皇阿瑪失望,也不能讓人抓住把柄,笑話我是民間來的野丫頭。”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阿哥永琪帶著爾泰、爾康等人走了過來。
永琪一身寶藍色的朝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正是前世小燕子傾心的人。小燕子看到他,心中微微一顫,前世的愛戀與悔恨瞬間湧上心頭,她連忙壓下情緒,拉著紫薇就要行禮。
“免禮。”永琪伸手攔住兩人。
“小燕子姑娘,怎麽樣可還適應?”永琪微微一笑。
爾康也走上前,看向紫薇,眼中滿是溫柔:“紫薇格格,你怎麽樣宮中的日子還習慣嗎?”
紫薇微微頷首,輕聲道:“多謝關心,宮中的日子,有小燕子陪著,還算習慣。”
小燕子看著爾康看向紫薇的眼神,心中瞭然。前世爾康深愛著紫薇,這一點從未改變。她對著爾康眨了眨眼,笑道:“爾康放心,有我在,紫薇在宮中定會平平安安。日後若是有人敢欺負她,我小燕子第一個不答應!”
她的話豪爽又真誠,讓爾泰和爾康都笑了起來。永琪看著小燕子靈動的眉眼愣了愣。
幾人聊了幾句,便各自散去。永琪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小燕子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愫。
三人說著話,終於回到漱芳齋。殿內早已備好了安神湯,金鎖服侍著紫薇喝下,又幫她卸下沉重的頭飾和旗裝,換上柔軟的寢衣,折騰了大半夜,紫薇終於得以安歇,隻是躺在床上,腦海裏依舊是宮中的種種,輾轉許久,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漱芳齋便熱鬧起來。
令妃果然信守承諾,派了宮中資深的教習嬤嬤前來,這位李嬤嬤是跟著令妃多年的老人,性子溫和,做事嚴謹,比起皇後身邊動輒苛責下人的容嬤嬤,不知好上多少倍。
一同前來的,還有令妃賞賜的綢緞、珠寶和幾名手腳麻利的宮女,皆是令妃精心挑選,忠心又機靈,專門用來伺候紫薇的起居。
李嬤嬤見紫薇起身,連忙上前行禮,態度恭敬謙和:“奴才李嬤嬤,參見紫薇格格,奉令妃娘娘之命,前來教格格學習宮廷禮儀、規矩禮數,往後每日辰時到午時,奴才便在漱芳齋偏殿伺候格格習規。”
紫薇連忙起身虛扶,語氣溫柔:“李嬤嬤不必多禮,往後還要勞煩嬤嬤費心教導,我初入宮闈,不懂規矩之處,還請嬤嬤多多指點。”
她這般謙遜有禮,毫無格格的架子,讓李嬤嬤心中好感頓生,笑著應道:“格格客氣了,奴才定當傾囊相授。格格聰慧,想必用不了幾日,便能熟練掌握宮中規矩。”
簡單用過早膳,習規便正式開始。
宮廷規矩遠比紫薇想象的繁雜,屈膝行禮的角度、說話的語氣、走路的姿態、用餐的禮儀,甚至連端茶遞水的手勢,都有嚴苛的講究。紫薇自幼在民間長大,隨性慣了,一時很難適應,光是一個標準的屈膝禮,便練了數十遍,膝蓋微微發酸,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小燕子在一旁看著,心疼不已,連連說道:“差不多就行了,這規矩也太苛刻了,紫薇都累成這樣了,歇會兒再練吧!”
李嬤嬤聞言,依舊溫和卻堅定地說道:“小子燕姑娘有所不知,宮廷禮儀關乎皇家顏麵,半點馬虎不得。格格是皇上親封的明珠格格,日後要出席各類場合,若是禮數不周,不僅會被其他娘娘、格格笑話,還會落人口實,說皇上教女無方。”
紫薇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輕輕搖頭:“我沒事,嬤嬤說得對,我一定要練好,你別擔心,再練一會兒就好。”
她咬著牙,一遍遍重複著禮儀動作,絲毫不敢懈怠。李嬤嬤看在眼裏,心中更是讚歎,這位格格不僅容貌出眾,性子還堅韌好學,比起宮中那些嬌生慣養的格格,反倒多了幾分韌勁。
一上午的習規下來,紫薇累得腰痠背痛,卻也收獲頗豐,基本的禮儀規矩,已然學得有模有樣。李嬤嬤連連誇讚,又叮囑了幾句,便告退回了令妃宮中複命。
剛歇下沒多久,金鎖便端著點心走進來,眉頭微蹙,小聲說道:“小姐,方纔我去小廚房拿點心,聽宮裏的小太監說,皇後娘娘一早便去了太後宮裏,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不好,還有……景仁宮那邊的人,好像在四處打聽格格您的來曆,說您是民間來的,身份不明呢。”
小燕子一聽,頓時拍案而起,火氣直冒:“好個皇後,明著不敢找茬,暗地裏竟搞這些小動作!還敢去太後跟前搬弄是非,她是不是見不得紫薇好!”
紫薇心頭一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她雖未見過太後,卻也知道太後是後宮最尊貴之人,若是太後對自己心生嫌隙,往後在宮中的日子,隻會更加艱難。
“別衝動,小燕子。”紫薇連忙拉住她,聲音沉穩,“我們沒有真憑實據,不能胡亂猜測。皇後若是真的在太後麵前說什麽,我們也隻能兵來將擋,我沒做虧心事,不怕她亂嚼舌根。”
話雖如此,可紫薇心底依舊隱隱不安,深宮之中,流言蜚語最是傷人,三人成虎,即便她是皇上親認的格格,若是被流言纏上,也難免會惹來麻煩。
果然,沒過多久,麻煩便主動找上門來。
午後,紫薇正坐在窗前看書,金鎖在一旁研磨,小燕子則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擺弄著玉佩,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緊接著,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稟報:“格格,不好了,景仁宮的掌事公公,帶著人來了,說要查咱們漱芳齋的東西!”
三人皆是一愣,小燕子率先起身,怒聲問道:“查東西?憑什麽!漱芳齋是皇上賜給紫薇的住處,他們憑什麽隨便來查!”
小太監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說道:“燕姑娘,您小聲些,那是皇後娘娘身邊的秦公公,說是奉了皇後娘娘之命,說聽聞漱芳齋有民間帶來的不明物件,怕衝撞了皇家規矩,特意前來搜查,還說……還說若是搜出不該有的東西,就要治格格的罪!”
“簡直欺人太甚!”小燕子氣得咬牙切齒,“皇後這是故意找茬!明著動不了我們,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出去會會他們!”
“小燕子,別衝動!”紫薇連忙拉住她,眼神冷靜,“他們是皇後身邊的人,若是硬闖,反倒落了話柄,說我們目無尊上,讓他們進來,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便他們查!”
紫薇心裏清楚,皇後這是故意刁難,想借著搜查的由頭,給她一個下馬威,即便搜不出東西,也要攪得漱芳齋不得安寧,讓她在宮中抬不起頭。
片刻後,秦公公帶著一群太監宮女,趾高氣揚地走進殿內,眼神倨傲,掃了一圈殿內陳設,陰陽怪氣地說道:“紫薇格格,奴才奉皇後娘娘之命,前來搜查漱芳齋,還請格格配合,免得奴才們動手,傷了和氣。”
“皇後娘娘倒是有心,剛回宮沒多久,便惦記著我們漱芳齋。”紫薇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格格的威儀,“隻是我漱芳齋內,皆是皇上和令妃娘娘賞賜的物件,並無任何不明之物,公公盡管查,隻是若是查不出什麽,還請公公回去稟報皇後娘娘,日後莫要再做這般無端猜忌之事。”
秦公公冷笑一聲,也不答話,揮了揮手,身後的太監宮女便四散開來,翻箱倒櫃,把漱芳齋翻得一片狼藉,桌上的書籍、點心散落一地,衣櫃裏的衣物也被扔得亂七八糟,模樣十分囂張。
小燕子看得怒火中燒,幾次想上前阻攔,都被紫薇死死拉住。紫薇緊緊攥著拳頭,看著眼前混亂的場景,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告訴自己,不能衝動,此刻的隱忍,是為了日後不再受這般屈辱。
一番搜查下來,自然是什麽都沒找到。秦公公臉色有些難看,卻依舊強裝鎮定,冷聲說道:“既然沒有,那便是奴才誤會了,隻是格格日後還是要謹言慎行,莫要做出違反宮規之事,否則皇後娘娘絕不會輕饒。”
說完,便帶著人,灰溜溜地離開了漱芳齋。
看著滿殿狼藉,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一腳踢翻身旁的凳子,怒道:“太過分了!皇後簡直太欺負人了!憑什麽這麽對我們!紫薇,你就是太好脾氣了,剛才就該跟他們理論!”
紫薇緩緩鬆開手,掌心已是一片紅痕,她望著淩亂的屋子,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淚水,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哭解決不了問題,發脾氣也解決不了問題。今日之事,不過是皇後給我們的一個警告,往後這樣的事,隻會多不會少。”
金鎖蹲在地上,默默收拾著散落的東西,心疼地說道:“小姐,您別難過,都是奴婢沒用,幫不上您。”
“不怪你。”紫薇輕輕搖頭,看向小燕子,眼神越發堅定,“小燕子,謝謝你一直護著我。從今天起,我不會再一味軟弱,我要盡快學會所有宮規,適應這深宮生活,隻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不被人欺負,才能守住我們的漱芳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小太監再次稟報:“格格,令妃娘娘身邊的宮女,送東西來了!”
來人正是令妃的貼身宮女,看著滿殿狼藉,瞬間明白了什麽,連忙上前,將手中的禮盒放下,輕聲說道:“格格,娘娘聽說景仁宮的人來過,特意讓奴才過來看看,還讓奴才帶來了上好的傷藥和安神香,娘娘說,讓格格不必放在心上,萬事有她和皇上,若是皇後娘娘再刁難,盡管去延禧宮找她。”
紫薇心中一暖,連日來的委屈與疲憊,瞬間湧上心頭,她連忙道謝:“替我謝過令妃娘娘,有娘娘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宮女又安慰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小燕子看著紫薇略顯落寞的模樣,沉聲說道:“紫薇,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爾康那邊,我也會去跟他說,讓他多盯著景仁宮的動靜,咱們再也不能任人欺負了。”
紫薇點點頭,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眼底閃過一絲鋒芒。
這深宮之中,風波不斷,暗箭難防,她不再是那個隻會流淚的民間女子,她是皇上親封的明珠格格,為了自己,為了小燕子,為了所有護著她的人,她必須在這紅牆之內,站穩腳跟,哪怕前路布滿荊棘,也絕不退縮。
而此刻的景仁宮內,皇後聽著秦公公的稟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容嬤嬤站在一旁,低聲說道:“娘娘,看來這紫薇格格,倒是個沉得住氣的,還有小燕子那個野丫頭護著,令妃也在一旁幫襯,咱們想動她,怕是沒那麽容易。”
皇後冷冷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陰狠:“不急,這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機會。朕倒要看看,這個民間來的格格,能得意多久,總有一天,本宮要讓她知道,這後宮是誰的地盤!”
一場無聲的較量,已然在這深宮之中,愈演愈烈。紫薇的宮規習練還在繼續,而皇後的算計,也從未停止,更大的風浪,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