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隻是不相幹的魂魄,借著她的肚子投胎,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歡喜?
這個問題反反複複在她腦子裏打轉,白天對著針線走神,晚上躺在床上睜著眼到深夜,連吃飯都沒什麽滋味,就這麽硬生生糾結了整整三天。
一直到進宮選秀的日子真正逼近,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妥當,該記的規矩也都爛熟於心,她才終於輕輕歎了口氣,把這事暫時放下。
算了,不強求了。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有些事,越是刻意,越容易出錯,倒不如順著天意走,順其自然吧。
選秀那日,天還沒亮,府裏就忙開了。
雲芝按著規矩打扮妥當,跟著一眾貴女一同進宮。
流程她早已聽姐姐說過無數遍,儀態、應答、舉止,樣樣都做得挑不出錯。
她本就容貌出眾,又帶著前世沉澱下來的沉穩氣度,站在人群裏一眼就能被看見。
結果也沒什麽意外,聖旨一下,她被指婚給寶親王,做了側福晉。
雖是側福晉,可畢竟是皇上親口賜婚,分量自然不一樣。
婚禮辦得格外隆重體麵,排場、儀仗、嫁妝,樣樣都極盡風光。
隻比當年嫡福晉進門時稍稍低了小半個等級,放眼整個京城,都算得上是風頭無兩。
坐在去往王府的花轎裏,雲芝輕輕撫著身上大紅嫁衣的繡紋,腦子裏忍不住胡思亂想。
她忽然在想,當年富察氏福晉,是不是就是看見她這場這般盛大的婚禮,才把她當成了真正的勁敵?
可後來相處久了,見她從前那副直來直去、不懂拐彎的脾氣,又覺得她沒什麽心眼、不足為懼,這才慢慢放鬆了警惕,沒把她放在心上。
畢竟,誰都知道,寶親王素來偏愛軟糯溫柔的江南女子。
當年在潛邸最受寵的高氏,不就是一口軟軟糯糯的江南腔調,身段模樣都帶著江南水鄉的溫婉,才被他捧在手心裏嗎?
自己這滿洲格格的爽朗性子,本就不占優勢。
“咚 ——”
花轎輕輕落地的聲響,猛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雲芝瞬間收斂心神,指尖微微攥緊。
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今天是她大婚的日子,是她第二次踏進這座府邸。
一舉一動都得聚精會神,千萬不能出半點差錯,更不能讓人抓住半點把柄。
不然,丟的不隻是她自己的臉麵,連整個烏拉那拉家族,都會跟著被人恥笑。
正想著,一隻骨節分明、熟悉又陌生的手,從轎外伸了進來。
是寶親王。
雲芝深吸一口氣,輕輕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上一世的這一刻,她被他牽著走下花轎,心裏滿滿都是少女情懷,一遍遍在心裏默唸: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滿心滿眼,都是對未來夫妻和睦、安穩度日的期盼。
可這一世,被他握著手,她心裏隻有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她在心裏淡淡對自己說:若是好了,從今往後,你我就是一條船上的夥伴。
若是將來日子安穩,那便相安無事;若是你依舊糊塗、依舊偏心,那你就趁早當你的先皇。
畢竟,我這一輩子,是要當皇太後的人。
一路按著規矩行禮、拜天地、敬長輩,流程繁瑣又莊重,雲芝一絲不亂,做得妥妥帖帖。
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去,周遭漸漸安靜下來,她才被人簇擁著,進了洞房。
大紅的喜帳,喜慶的燭火,映得滿室暖意融融。
卸下一路的緊繃,雲芝端坐在床邊,一身盛裝繁複華麗,襯得她眉眼如畫,肌膚勝雪,臉頰不自覺帶著幾分新婚少女的緋紅,看上去嬌羞動人,又帶著幾分端莊大氣。
寶親王走進來,一眼就看呆了。
往日裏見麵,雲芝多是素麵淡妝,清爽幹淨,已足夠亮眼。
他從沒想過,她一旦認真盛妝打扮起來,竟會美到這般地步,眉眼間既有滿洲格格的明豔大氣,又有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柔和,難怪外頭人人都稱她一句 “滿洲第一美女”。
一時間,他竟看得有些失神,半天沒回過神。
接下來,便是按規矩吃子孫餑餑、喝合衾酒。
喜娘和嬤嬤們在一旁圍著,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話不停嘴,什麽 “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福祿綿長”,說得喜慶又熱鬧。
寶親王心情正好,聽得眉開眼笑,打賞一把接一把地往外遞,就沒停下過。
❀
一夜溫情,不必多言。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雲芝便先醒了過來。
她睜著眼,呆呆望著頭頂繡著鴛鴦戲水的錦緞帳頂,一時有些恍惚。
昨天夜裏,王爺拉著她,說了好多好多話。
從他們小時候第一次見麵,他怎麽逗她、怎麽惹哭她,說到後來慢慢長大,各自收斂心性。
再說到這次選秀之前,他有多忐忑、多緊張,生怕皇上亂點鴛鴦,怕她被指去別人家。
他絮絮叨叨,翻來覆去,說了一遍又一遍。
抱著她的時候,親吻她的時候,那力道溫柔又珍視,像是抱著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
那樣真切的溫柔,那樣直白的珍視,讓雲芝心裏忍不住泛起一陣迷茫。
她甚至開始懷疑:前世那些痛苦、那些冷落、那些失去孩子的絕望…… 真的存在過嗎?
還是說,那一切,都隻是她做的一場太過真實的噩夢?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這輩子,好像很多事情都已經不一樣了。
上一世,她不過是皇上隨口一指的婚事,兩人之間沒什麽情分,進府之後一直相敬如 “冰”,客氣又疏遠。
可這一世,是兩小無猜長大,是他主動求來的賜婚,是他把她放在心尖上珍視。
難道,她真的要一直抱著上輩子的記憶,把那些傷痛當成禁忌,一輩子提防、一輩子戒備、一輩子不肯真心相待嗎?
那一刻,她是真的迷茫了。
多希望身邊能有個人,清清楚楚告訴她,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她這輩子的目標,到底應該是什麽。
是守著孩子安穩度日,還是依舊抱著複仇之心?
是試著相信一次,還是從頭到尾隻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