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真心,換來的隻有厭棄、疏遠、冷漠。
她拚盡全力想護住的東西,最後一樣都沒留住,尤其是她的孩子。
一想到這裏,雲芝的心髒就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滯。
小五,還有十三。
兩個孩子都那麽小,那麽軟,那麽乖,可都早早地沒了。
對外說的都是年幼體弱、重病不治,可她身在深宮,怎麽可能真的信這種說辭?
那些看似尋常的病症,那些突然加重的病情,那些恰到好處的 “照料不周”,樁樁件件,現在回想起來,全是破綻,全是算計。
隻是那時候她心直口快、不懂藏拙,一門心思放在規矩和道理上,竟被人蒙在鼓裏那麽久。
等到她自己也跟著去了,魂魄輕飄飄地飄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之間,她才親眼看到了那些肮髒、陰狠、讓人齒冷的真相。
她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如何在背後不斷地中傷小十二。
造謠、挑撥、栽贓、抹黑…… 一件接著一件,沒完沒了。
硬生生把一個原本還有幾分指望的孩子,逼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被疏遠,最後早早地被趕出宮,成婚立府,徹底遠離了權力中心。
就連他的福晉,都被人動了手腳,選的竟是博爾濟吉特氏。
那一步,等於是直接斷了小十二所有的後路,把他徹底釘死在了邊緣。
可這還不算完。
最讓她恨得渾身發抖的是,那人不僅在名聲上毀了他,在暗地裏,竟然還對小十二下了毒。
細水長流、不易察覺、慢慢耗損身子的毒。
就這麽一點點磨著他,熬著他,讓他不過短短二十五歲,便早早撒手人寰。
二十五歲啊。
連一個親生的子嗣都沒能留下。
到最後,還是從十一那裏過繼了一個兒子,纔算勉強有了後人,不至於一脈斷絕。
一想到小十二孤苦伶仃、一身是病、無人真心疼惜的模樣,雲芝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湧了上來,一滴滴落在手裏攥著的素色帕子上,悄無聲息地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不敢哭出聲,不敢讓人聽見,更不能讓人看見。
在自己家裏,縱然是被嬌養,可一個小姑娘平白無故哭得傷心欲絕,總歸會引人懷疑。
她隻能死死咬著下唇,把所有的哽咽、委屈、恨意、不甘,全都硬生生憋在心裏。
眼淚越流越多,帕子很快就濕了一大塊。
這五年來,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常常一閉眼,就夢回前世。
夢裏是冰冷的宮殿,是冷漠的夫君,是早夭的孩兒,是小十二絕望的眼神,是後宮裏那些明槍暗箭、虛情假意。
每一次,她都是在夢裏哭著醒過來,枕頭濕一片,心口疼得發悶。
一次又一次的夢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那些痛,那些傷,那些恨,全都不是假的。
前世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自打確認自己是重生那一刻起,她就在心裏,默默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複仇的路。
她們烏拉那拉氏,是上三旗的貴女,出身門第、規矩教養,哪一樣差了?
結果到最後,竟然被一個包衣出身的女子比得一無是處,被踩在腳下,落得那般下場。
對她而言,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她以前總覺得,做人要真心,要坦蕩,有什麽說什麽,愛就是愛,敬就是敬,不喜歡虛頭巴腦的那一套。
可前世的結局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你掏心掏肺,人家不稀罕。
你耿直規矩,人家嫌你礙眼;你真心實意,反倒不如別人的虛情假意。
那人不就是靠著溫柔小意、曲意逢迎嗎?
不就是靠著裝出來的勤儉持家、賢良淑德,一步步籠絡人心,哄得人團團轉嗎?
好。
既然你不喜歡真心,那我就不給你真心。
既然你偏愛偽裝和假意,那我就給你一場,完完全全為你量身定做的、滴水不漏的虛情假意。
這一世,她不想再做那個耿直、死板、一腔孤勇的傻瓜。
雲芝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努力把翻湧的情緒往下壓。
不能再這樣陷在過去了。
總是回頭望,總是揪著從前的痛不放,什麽時候才能真正走出來?
皇家的人,一個個都是人精,眼睛毒得很,心思細得可怕。
一點點不對勁、一點點情緒外露,都可能被人捕捉到,然後被無限放大,生出無數事端。
她現在年紀還小,很多反常的地方,還能被當成小孩子心性、一時脾氣糊弄過去。
可等她再大一點,到了該說親、該選秀的年紀,再想掩飾,就難了。
所以從現在起,她必須學會控製。
控製自己的恨,控製自己的痛,控製自己的眼神,控製自己所有不該露在人前的情緒。
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把什麽都寫在臉上。
也是在這一個月,她才真正靜下心,看清了自己從前最大的問題。
因為姐姐妙菡開始跟著額娘學習管家理事,她鬧著也要一起跟著學。
這一個月裏,看著額娘如何處事、如何說話、如何拿捏分寸、如何恩威並施,她才一點點看清,自己以前的性格,到底有多吃虧。
她不是沒有脾氣,也不是沒有手段。
論管家理事,論規矩分寸,她從來不比別人差。
可她最大的短板,就是太耿直,太不會拐彎。
同樣一件事,別人軟著說、繞著說、哄著說,既能辦成,還能落個好名聲。
可她偏偏直來直去,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懂得圓滑,不懂得迂迴,不懂得給人留麵子。
結果就是,事情她做了,力她出了,規矩她守了,道理她占了,可最後非但得不到半分尊重、半分感激。
反而因為那股直愣愣的脾氣,讓人厭煩、讓人疏遠、讓人處處看不順眼。
前世她總覺得,自己是滿洲貴女,出身擺在那裏,性格耿直一點沒什麽大不了。
就算進了皇子府,做了福晉,隻要能把家管好,把規矩立住,就足夠了。
她那時候天真地以為,福晉靠的是能力、是出身、是規矩。
可她忘了,皇子後院,從來不是隻講規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