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早飯吃下來，雲芝的嘴就沒停過。
一邊自己小口吃飯，一邊不停地張羅額娘和姐姐，一會兒遞點心，一會兒夾菜。
小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忙得不亦樂乎，活脫脫一個小管家婆。
妙菡看著她一刻不停的樣子，無奈地笑了，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小臉：“你這張小嘴啊，就沒個閑的時候，吧啦吧啦說一早上，就不累嗎？”
“累什麽呀？” 雲芝眨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認真地說，“我喜歡額娘，喜歡姐姐，纔跟你們說這麽多話。要是我不喜歡的人，我才懶得跟他多說一句呢。”
說完，她還故意噘起小嘴，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逗得福晉和妙菡都笑了。
福晉連忙哄著她：“好好好，額娘知道你孝順，知道你心疼額娘和姐姐。額娘這就把你夾的溜雞絲都吃完，好不好？”
福晉和妙菡對視一眼，眼裏都是無奈又寵溺的笑，不約而同地拿起筷子，把雲芝夾過來的菜全都吃光了。
小小的飯桌旁，沒有嚴肅的規矩，隻有輕聲的說笑和滿滿的溫情，連空氣裏都透著暖暖的味道。
吃完早飯，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撤下碗筷，端上熱茶和淨手的水。
母女三人坐在桌邊，慢慢喝著茶歇了半個時辰，等肚子裏的東西消化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打理家裏的內務。
其實每天要處理的事兒也不算多，福晉持家多年，心裏有數，安排得明明白白。
雲芝和妙菡就一左一右站在旁邊看著，一邊學一邊記。
遇到看不懂的賬目、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安排的地方，就默默記在心裏，不敢打斷額娘，等全都處理完了再一一追問。
福晉翻看著賬本，對著管事輕聲吩咐，什麽地方該寬鬆，什麽事情該嚴格，分寸拿捏得特別好，說話條理清晰，一點都不慌亂。
也就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府裏的瑣事、賬目、下人當值安排，全都處理得妥妥當當，桌上收拾得整整齊齊，半點雜亂都沒有。
雲芝在一旁看著，心裏忍不住暗暗佩服。
她可不是表麵上這麽個不懂事的小姑娘，靈魂裏藏著做過多年皇後的閱曆。
偌大的後宮她都打理過，見過的場麵、管過的事情數不勝數。
可就算是這樣，她依舊覺得額娘管家的本事十分厲害。
一個府邸的後院，看著沒有後宮那麽大的陣仗，可裏麵的人情往來、管下人、處理各種雜事，樁樁件件都不簡單，跟打理後宮的道理其實差不了多少。
以前在後宮的時候，她更多是靠著身份和規矩管人，直到今天看著額娘這麽輕鬆熟練地處理家事，她才真正明白過來。
不管是管家，還是治理後宮，光有威嚴不夠，光有好心也不行。
得會識人，知道誰能用、誰不能用；會用人，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會禦人，懂得恩威並施，拿捏好分寸。
隻有把這三樣真正融會貫通，才能把一個家管好，把一方地方理順。
清晨的陽光慢慢爬進屋裏，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剛才那點小打小鬧的脾氣早就散了。
府裏依舊安安靜靜，卻處處透著安穩溫暖的氣息，母女三人相伴的時光，平淡又踏實，成了宅院裏最溫柔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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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小院後，雲芝隨口找了個要歇會兒的藉口，就把身邊伺候的丫鬟都打發了出去。
小院裏安安靜靜的，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輕輕的。
她慢慢走到窗邊那張阿瑪特意讓人給她打的小黃花梨躺椅旁，慢慢坐了下去。
椅子不大，尺寸剛好合她現在的身子，木料溫潤光滑，一坐上去就透著一股踏實的暖意。
可雲芝卻沒什麽心思享受這份舒服，隻是呆呆地坐著，眼神放空，思緒一下子就飄回了那些遙遠又清晰得可怕的往事。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當初魂魄像是被生生撕碎一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意識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等再勉強睜開眼時，眼前卻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什麽都看不清楚，耳邊的聲音也嗡嗡的，遠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她那時候動彈不得，說不了話，翻不了身，連抬手揉一揉眼睛都做不到，整個人僵成一團，心裏又怕又慌，隻當自己是撞了什麽邪祟，被妖魔鬼怪給拘住了。
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她才慢慢反應過來。
哪裏是什麽妖魔鬼怪，她竟是重新回到了自己剛出生的時候。
從一團什麽都不懂、隻能咿咿呀呀的小嬰兒，再到慢慢能看清東西、能聽清旁人說話，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第一次真正清晰地看清周遭、聽清人聲，還是在她自己的百晬宴上。
滿院子的人來人往，歡聲笑語，喜慶熱鬧，阿瑪額娘抱著她，滿眼都是疼愛。
可她心裏卻翻江倒海，隻反複盤旋著一個念頭：這到底是周莊夢蝶，還是蝶夢周莊？到底哪一段人生是真，哪一段又是假？
一時之間，她連自己是誰、活在哪一段歲月裏，都分不清楚了。
可她畢竟不是真的懵懂孩童。
那些從王爺側妃一步步走到皇後的歲月，那些深宮冷暖、人心險惡、悲歡離合，都紮紮實實刻在她骨子裏。
等她終於徹底認清現狀，自己是重生了，重新活回了未出閣、未入宮、一切都還沒發生的時候，她反而慢慢放寬了心。
好歹，重活一世，她還是阿瑪和額娘心尖上的寶貝格格，是家裏嬌養長大的女兒。
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想到這裏，她心裏稍稍一暖，可緊跟著，前世的畫麵就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密密麻麻，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想起當年選秀入宮，進了皇子府之後的樁樁件件。
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就是個笨到骨子裏、蠢得沒邊的傻瓜。
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規矩、本分、為人妻的道義。
總覺得身為正妻，就該守著祖宗家法，就該規勸夫君走正路，就該持家有道、公正理事。
她以為隻要自己真心實意，隻要自己守規矩、明事理，總能換來幾分真心相待。
可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