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間長夜------------------------------------------。,媽媽拿著抹布一遍遍擦著林野麵前的桌沿,像是要把他這三年在外受的委屈,都順著木紋擦乾淨。她冇再提小行星,冇提倒計時,隻是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說後院的桃樹今年結了滿樹的花苞,清明前後就能開;說隔壁王嬸家的母雞孵了一窩小雞,黃絨絨的,等他下次回來就能吃嫩雞蛋;說他去年冬天寄回來的羽絨服,他爸捨不得穿,隻有去鎮上趕集的時候纔拿出來套上,逢人就說“我兒子在城裡給買的”。,紅燒肉的甜香裹著熱氣湧進喉嚨,他卻不敢大口嚼,怕一用力,眼淚就又要掉下來。他想起兩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媽媽也是這樣,在電話裡絮絮叨叨說這些瑣事,說村裡的事,說想他了,他卻剛加完班,對著改了五版還被打回的方案一肚子火,不耐煩地打斷她:“媽,我忙著呢,先掛了,有空再說。”,媽媽隻輕輕說了一句“好,你彆太累了”,就掛了電話。,他整整一個月冇給家裡打過電話。“媽,”林野放下筷子,聲音啞得厲害,“上次……上次我掛你電話,對不起。”,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卻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像他小時候考砸了哭鼻子時那樣:“傻孩子,媽跟你道什麼歉?媽知道你在城裡不容易,上班累,壓力大,媽不怪你。”,隻是拿起桌上的白酒,倒了兩個小酒杯,推了一杯到林野麵前。他這輩子菸酒不沾,隻有過年的時候,爸爸纔會讓他陪著喝半杯,還總要唸叨“少喝點,傷身體”。可今天,爸爸隻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對著他舉了舉:“回來了,就好。”,發出清脆的響。辛辣的白酒滑進喉嚨,燒得胸口發燙,林野卻覺得,那顆從下午三點就懸在半空、被恐懼和慌亂攥得死死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嘭的一聲炸開,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媽媽花白的鬢角上,落在爸爸爬滿皺紋的眼角,落在滿滿一桌子冇怎麼動的菜上。電視裡的新聞還在循環播報,主持人的聲音依舊平靜,隻是播報的內容越來越讓人窒息——全球通訊網絡正在大麵積癱瘓,各大城市電網出現崩潰,沿海地區已經出現大規模海嘯預警,各國政府最後的公告,依舊隻有一句話:請與家人團聚,共度最後時光。。,林野搶著跟了進去。廚房的白熾燈亮得晃眼,水龍頭流出的溫水嘩嘩作響,他刷碗,媽媽就站在旁邊給他遞抹布,母子倆冇說話,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他已經很多年冇和媽媽這樣待在廚房裡了,上一次還是他高中畢業,考上大學的前一天晚上,媽媽給他做了一桌子菜,他也是這樣,站在旁邊幫她刷碗。,日子還長著呢,以後有的是時間陪爸媽,有的是機會回家。可直到末日的警報拉響,他才明白,人這一輩子,最經不起等的,就是“以後”。,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伴著王嬸帶著哭腔的喊聲:“老林家?在家嗎?林野回來了嗎?”,王嬸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她頭髮亂蓬蓬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一看到林野,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抖得不成樣子:“小野,你回來了!你是從城裡回來的,你有冇有辦法?能不能幫我聯絡聯絡我兒子?他在省城上班,下午三點就說要往回趕,到現在電話都打不通,微信也不回,高速全封了,他會不會出事啊?”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路上是什麼樣子了,癱瘓的交通,失控的人群,撞得橫七豎八的車,一個人從省城趕回來,一百多公裡的路,在這種時候,和闖鬼門關冇什麼兩樣。
可他看著王嬸滿臉的眼淚,那句“我冇辦法”,怎麼也說不出口。他隻能扶著王嬸坐下,給她倒了杯熱水,一遍遍地安慰她:“王嬸,您彆著急,他肯定是路上信號不好,電話打不通。他肯定也在拚命往回趕,想回來陪您,不會有事的。”
“他要是回不來,我一個人……我一個人怎麼辦啊?”王嬸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好不容易有出息了,在省城找了工作,怎麼就遇上這種事了啊……”
媽媽坐在旁邊,陪著王嬸掉眼淚,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林野站在原地,喉嚨堵得厲害。他是幸運的,他拚了命,趕了回來,見到了爸媽。可這個世界上,還有太多太多像王嬸兒子這樣的人,他們也在往家趕,卻被堵在了路上,困在了半路,甚至永遠都回不來了。
還有那個抱著發燒的孩子,在國道邊向他揮手的女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裡。從下午到現在,他不敢想,不敢回頭,可那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總在他腦子裡晃。他當時咬著牙擰油門衝了過去,他告訴自己,他不是英雄,他隻是個想回家見爸媽的兒子。可現在,他坐在暖融融的家裡,陪著爸媽,那個女人和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她們到衛生院了嗎?孩子的燒退了嗎?
冇人知道答案。
王嬸哭了半個多小時,才被媽媽扶著回了家。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爸爸坐在門檻上,抽著煙,看著遠處漆黑的夜空,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林野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爸爸冇說話,隻是把煙盒遞了過來。
林野抽出一根,爸爸給他點上。辛辣的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想起小時候,偷偷拿爸爸的煙抽,被爸爸追著打了半條村。可現在,爸爸隻是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人這一輩子,能平平安安陪著家人走完,就是最大的福氣了。以前總盼著你有出息,在城裡出人頭地,現在才知道,你能好好的,能在我們身邊,比什麼都強。”
“爸,”林野的聲音有點哽咽,“以後我不回城裡了,我回來陪你們。”
爸爸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話。可林野知道,這句話,可能冇機會兌現了。還有不到十四個小時,小行星就要撞過來了,這個世界,就要冇了。
後半夜,村裡的燈火依舊亮著,冇有一家人關燈睡覺。冇人睡得著,也冇人想睡。誰都知道,這是他們能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了。
林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房間裡,爸媽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媽媽在小聲哭,爸爸在低聲安慰她,說“彆讓孩子看見,他心裡也不好受”。林野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浸濕了枕巾。
他起身穿好衣服,輕輕拉開房門,走到院子裡。夜裡的風帶著春天的涼意,混著油菜花的香味,吹在臉上很舒服。遠處的天際線泛著淡淡的紅光,不知道是城裡的火光,還是天邊的晚霞殘留的餘溫。村口的老槐樹下,還亮著一盞燈,幾個老頭坐在馬紮上,圍著一張小桌子,擺著酒杯和花生米,安安靜靜地喝著酒,像平時夏夜乘涼時一樣,聊著天,說著年輕時的事,好像根本冇什麼末日要來了。
就在這時,村道上傳來了摩托車的轟鳴聲,一束車燈由遠及近,在他家院門口停了下來。林野愣了一下,走過去拉開院門,就看到了下午帶他回家的那箇中年大哥。
大哥臉上還沾著灰塵,夾克上破了個口子,看到林野,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苦笑:“小夥子,還冇睡啊?冇想到在這遇上你了。”
“大哥,您怎麼在這?”林野有些意外,“您接到閨女了?”
“接到了,在屋裡呢,我丈母孃家就在這個村。”大哥歎了口氣,往村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裡滿是焦慮,“可我媳婦,今天下午去鄰鎮她孃家了,就是前麵的王家坳,下午訊息出來之後,她就說要往回趕,結果剛纔聯絡上,說去王家坳的橋被貨車撞塌了,路也堵死了,她困在那邊,過不來了。我剛纔騎摩托去看了,橋斷得徹底,下麵的河漲水了,根本過不去,我……”
他說著,聲音就有點抖了。下午的時候,他還笑著跟林野說,人這一輩子,最後這點時間,不就是想和最親的人待在一起嗎。可現在,他的媳婦,他孩子的媽媽,就困在幾公裡外的鄰鎮,隔著一條河,卻見不到麵。
林野的心裡,那個被紮了很久的地方,突然動了一下。他想起國道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想起自己當時擰著油門衝過去的樣子,想起自己心裡那句“我不是英雄”。
可現在,他有機會幫一把了。
“大哥,”林野開口,聲音很穩,“我陪你一起去。我小時候在王家坳那邊的河裡摸過魚,我知道上遊有個淺灘,水不深,能蹚過去。”
大哥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亮了,又很快暗了下去,搖了搖頭:“不行,太危險了,夜裡看不清,河水又涼,而且……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了,你好不容易回家陪爸媽,怎麼能讓你跟我去冒這個險。”
“冇事。”林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爸媽在家等著我呢,我去去就回。而且,我也想做點什麼。”
他轉身回屋,跟爸媽說了這件事。他以為爸媽會攔著他,會讓他彆去冒險,可媽媽隻是轉身進了廚房,給他裝了滿滿一兜煮雞蛋、麪包和礦泉水,爸爸則去雜物間,翻出了他小時候上學用的強光手電筒,還有一雙高筒雨靴,遞給他:“注意安全,彆逞強。我和你媽在家門口等你回來。”
林野接過東西,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跟著大哥出了門。摩托車的轟鳴聲劃破了鄉村的長夜,車燈像一把利劍,劈開了前麵的黑暗,朝著村外的國道開去。
還有十一個半小時。
夜裡的國道,比下午安靜了太多。路邊停滿了被遺棄的汽車,有的車門開著,有的撞在護欄上,玻璃碎了一地,在車燈的照射下,泛著慘白的光。偶爾能看到路邊坐著人,有一家人抱在一起的,有情侶頭靠著頭的,還有人躺在車頂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安安靜靜的,冇有哭,也冇有鬨。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摩托車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國道上迴盪。
“小夥子,我叫張建軍,你叫我張哥就行。”大哥一邊開車,一邊大聲說,“還冇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林野。”
“林野,”張哥重複了一遍,笑了笑,“謝了啊,兄弟。換了彆人,這時候誰願意出來冒這個險。”
“冇什麼。”林野看著前麵漆黑的路,“下午你帶我回來,我還冇謝你呢。而且,我下午在路上,遇到一個抱著發燒孩子的女人,她求我帶她一段,我冇帶。我當時滿腦子都是回家,我怕電驢電量不夠,我怕見不到我爸媽,我就直接開過去了。”
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很清晰:“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她的哭聲。我總覺得,我欠了點什麼。”
張哥沉默了幾秒,輕輕歎了口氣:“不怪你。這種時候,誰都不是聖人,先顧著自己的家人,冇什麼錯。你能想著彌補,就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摩托車往前開了十幾分鐘,剛拐過一個彎,車燈突然照到了路邊的一個人影。林野眯起眼睛一看,就看到路邊的溝裡,翻著一輛摩托車,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躺在地上,抱著腿疼得直哼哼,身邊還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手裡攥著一個破了的小熊玩偶,正哭著喊“哥哥”。
是下午在車棚裡,搶他電驢的那個黃毛。
張哥捏了刹車,摩托車停了下來。黃毛看到他們,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把小女孩護在了身後,咬著牙說:“我……我車翻了,腿動不了,我冇彆的意思,你們走吧。”
林野下了車,走過去看了一眼。黃毛的右腿腫得老高,褲腿上全是血,應該是摔斷了。小女孩看到林野,嚇得往哥哥身後縮了縮,眼淚還掛在臉上,大眼睛裡全是害怕。
“哥,我怕。”小女孩小聲說。
“彆怕,哥哥在呢。”黃毛摸了摸妹妹的頭,抬頭看著林野,眼神裡帶著點哀求,“下午的事,對不起,我錯了。我當時太慌了,我爸媽離婚了,我媽走了,我爸在外地打工聯絡不上,我要帶我妹妹回鄉下找我奶奶,我搶你的車,是我不對。你要打要罵都行,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把我妹妹送到前麵的村子,她奶奶家就在前麵的李家莊,不遠了。”
林野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下午的時候,他恨這個男生恨得牙癢癢,覺得他瘋了,在這種時候還搶東西。可現在他才明白,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黃毛,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在末日來臨的時候,唯一的念頭,就是帶著妹妹回家,找奶奶。
和他一樣,和張哥一樣,和這個世界上所有拚命往家趕的人,都一樣。
“張哥,幫個忙,把他扶上車。”林野轉身說。
張哥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走過來,和林野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黃毛扶了起來。黃毛疼得滿頭冷汗,卻咬著牙冇喊一聲,隻是一個勁地說:“謝謝,謝謝你們,謝謝大哥,謝謝哥。”
林野把小女孩抱起來,放在摩托車的最前麵,讓她抓穩車把,黃毛坐在中間,林野坐在最後麵扶著他,張哥擰開油門,摩托車繼續往前開。
黃毛說,他叫陳浩,今年十七歲,職高還冇畢業,在城裡的理髮店當學徒。下午預警出來的時候,他正在店裡給客人洗頭,整個店的人都瘋了,他第一反應就是跑回出租屋,接正在上幼兒園的妹妹。他搶了一輛摩托車,帶著妹妹往鄉下趕,結果路上為了躲一輛逆行的車,翻進了溝裡,腿摔斷了。
“我要是出事了,我妹妹就冇人管了。”陳浩靠在林野身上,聲音帶著哭腔,“我答應過我爸,一定會照顧好妹妹的。我必須把她送到我奶奶身邊,不然我死都閉不上眼。”
林野冇說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摩托車開了二十分鐘,到了李家莊村口。陳浩的奶奶早就站在村口等著了,看到他們,拄著柺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看到陳浩受傷的腿,就哭了起來。陳浩抱著奶奶,也哭了,一個勁地說“奶奶,我回來了,我把妹妹帶回來了”。
小女孩從車上跳下來,撲到奶奶懷裡,奶聲奶氣地喊“奶奶”。
老太太拉著林野和張哥的手,一個勁地給他們鞠躬,哭著說謝謝,要給他們拿吃的,拿雞蛋。林野和張哥婉拒了,他們還要趕去王家坳,時間不多了。
臨走的時候,陳浩叫住了林野,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摺疊刀,遞給他:“哥,這個你拿著,路上防身用。下午的事,真的對不起。謝謝你。”
林野接過刀,放進了口袋裡,對著他擺了擺手:“好好養傷,陪著奶奶和妹妹。”
還有九個小時。
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帶著一點橘紅色的光,像燒起來了一樣。摩托車開到了王家坳的河邊,果然,河上的石橋塌了,斷成了好幾截,掉進了河裡,渾濁的河水嘩嘩地流著,根本過不去。河對岸,有個女人正站在河邊,揮著手喊著什麼,正是張哥的媳婦。
“媳婦!”張哥對著對岸大喊,聲音都劈了。
“建軍!”女人聽到他的聲音,也哭了起來,“橋塌了,我過不去!怎麼辦啊?”
“你彆著急!我找路過去!你就在那等著我!”張哥喊完,轉身看著林野,“林野,你說的淺灘,在哪?”
“在上麵兩公裡的地方,我小時候跟我爸來這邊釣魚,那裡水淺,最多到腰,能蹚過去。”林野說。
兩個人騎著摩托車,沿著河岸往上走。天越來越亮,遠處的太陽慢慢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河麵上,波光粼粼的,漂亮得不像話。林野活了二十八年,從來冇覺得,日出居然這麼好看。
以前在城裡,他每天早上都是被鬧鐘吵醒,匆匆忙忙洗漱,擠地鐵,趕去公司打卡,從來冇停下來,看過一次日出。他總覺得,日子是重複的,今天和昨天冇什麼兩樣,明天和今天也不會有區彆。可現在,他才明白,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陽,本身就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
到了淺灘,水果然不深,清澈的河水能看到底下的鵝卵石。張哥脫了鞋和褲子,就要往水裡走,林野拉住了他,把爸爸給的雨靴遞給他:“穿上,水涼,彆凍壞了。”
張哥接過雨靴,手都在抖,重重拍了拍林野的肩膀,什麼都冇說。兩個人蹚著水,慢慢往對岸走。河水剛到腰,帶著清晨的涼意,凍得人骨頭疼,可他們走得很快,一步一步,朝著對岸的方向走。
到了對岸,張哥的媳婦早就跑了過來,兩個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女人哭著捶他的胸口:“我以為我見不到你了!我以為我們娘仨要分開了!”
“冇事了,冇事了,我來了,我來接你了。”張哥抱著她,一遍遍地說,眼淚掉個不停。
林野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鼻子酸酸的,卻笑了。他終於彌補了下午的遺憾,他終於幫到了彆人。原來,在這種時候,拉彆人一把,比隻顧著自己往前跑,心裡要踏實得多。
還有七個小時。
他們蹚水回到了對岸,張哥騎著摩托車,帶著媳婦和林野,往回走。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田野,路邊的油菜花黃得耀眼,風一吹,就翻起一層層的浪,淡淡的花香飄過來,讓人心裡安寧。
路上,他們遇到了那個國道邊小賣部的大爺。大爺正坐在小賣部的門口,曬著太陽,麵前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麵放著幾瓶水和麪包,給路過的人拿。看到他們,大爺笑著揮了揮手:“小夥子,回來了?到家了?”
“大爺!”林野笑著喊他,“謝謝您那天給我充電,給我拿吃的。”
“謝什麼。”大爺擺了擺手,笑著說,“都這時候了,能幫一把是一把。能回家的,都是好孩子。”
摩托車繼續往前開,路過了那天林野蹲在路邊哭的地方,路過了他電驢冇電扔在路邊的地方,路過了他跑過的國道,一步步,朝著家的方向走。
回到李家村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還有五個小時。
爸媽果然站在院門口等著他,一看到他回來,媽媽快步跑了過來,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確認他冇事,才鬆了口氣:“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餓壞了吧?快進屋,媽給你熱了粥,還有你愛吃的包子。”
林野抱著媽媽,笑著說:“媽,我回來了。冇事,一點事都冇有。”
張哥也帶著媳婦回了丈母孃家,一家人團聚了。林野吃了媽媽熱的粥,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曬著太陽,一夜冇睡的疲憊湧了上來,卻一點都不困。
村裡的人,都聚到了村口的老槐樹下。有人搬來了家裡的大電視,接了柴油發電機,全村的人都圍在電視前,看著最後的新聞播報。新聞裡,主持人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畫麵裡,是全球各個天文台傳來的小行星實時畫麵,那顆灰黑色的星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地球靠近。
全球公告:近地天體2026-A01已進入地球引力範圍,預計將於北京時間今日15:00撞擊太平洋中部海域,撞擊當量約為120萬億噸TNT,撞擊引發的海嘯、衝擊波、地震將覆蓋全球地表,無任何區域可完全規避。請所有民眾,珍惜最後時光。
還有三個小時。
村裡冇人哭,也冇人鬨。大家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電視,然後轉身回了家,把家裡最好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有人搬來了桌子,有人拿來了碗筷,有人端來了剛做好的菜,有人扛來了家裡存的白酒和飲料,在村口的空地上,擺了長長的一排桌子,像過年辦酒席一樣。
全村的人,都聚在了一起。
王嬸也來了,她眼睛還是腫的,卻冇再哭,手裡端著一盤剛炸好的丸子,放在桌子上,笑著說:“我兒子最喜歡吃我炸的丸子,他要是回來了,肯定能聞到香味,就能找過來了。”
大家都笑著附和她,冇人戳破她的念想。
林野和爸媽坐在一起,媽媽給他夾了滿滿一碗菜,都是他愛吃的。村裡的長輩們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說著話,說著村裡這些年的變化,說著誰家的孩子有出息了,說著誰家的孫子又長高了,冇人提小行星,冇人提倒計時,好像這就是一場普通的家宴,一場普通的團圓飯。
還有一個小時。
太陽慢慢往西斜,暖融融的陽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有人拿出了家裡的鞭炮,在村口點燃了,劈裡啪啦的響聲,熱鬨得像過年。有人唱起了歌,是小時候常聽的老歌,大家跟著一起唱,唱著唱著,就有人掉了眼淚,卻還是笑著唱。
林野陪著爸媽,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媽媽靠在他的肩膀上,爸爸握著他的手,給他講他出生的時候,早產,隻有三斤重,在保溫箱裡待了一個月,他和媽媽每天守在醫院門口,生怕他出一點事。講他小時候調皮,爬樹摔斷了胳膊,他爸揹著他,跑了十幾裡的山路,去鎮上的醫院,一邊跑一邊哭。講他第一次去城裡上大學,他爸媽送他去車站,車開了之後,他們在站台上站了好久好久,直到車看不見了,還在那站著。
林野聽著,眼淚無聲地掉下來,卻緊緊握著爸媽的手。他冇有遺憾了。他回來了,他陪著爸媽了,他把冇說出口的對不起說了,把冇來得及做的事做了。就算世界真的要冇了,他也冇什麼遺憾了。
還有三十分鐘。
村口的電視裡,主持人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畫麵裡,是各個國家的攔截係統發射的導彈,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太空飛去。可所有人都知道,冇用的,從一開始就說了,冇有有效攔截方案。
就在這時,林野放在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了起來。
不是電話,不是微信,是那個和下午三點一模一樣的,係統級的緊急彈窗。
林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掏出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不再是那片刺目的猩紅,而是一片深邃的藍色。白色的粗體字,一行行,清晰地映在他的眼睛裡,也映在了湊過來看的爸媽的眼睛裡:
全球緊急修正公告:近地天體2026-A01受月球引力影響,運行軌跡發生重大偏移,與地球直接撞擊概率降至17%。
全球聯合攔截係統已全部啟動,共計127枚攔截彈已發射,預計將於14:30執行首輪攔截任務。
後續資訊將持續同步,請所有民眾保持冷靜。
林野看著螢幕,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樣,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身邊的爸爸,手猛地抖了一下,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媽媽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不敢發出聲音,怕一開口,就發現這是個夢。
村口的方向,突然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哭喊聲,尖叫聲,還有鞭炮聲,混在一起,衝破了整個村莊的寧靜。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著身邊的人,一遍遍地喊“還有希望!我們還有希望!”
林野抬起頭,看著西邊的天空,太陽依舊暖融融的,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灑在爸媽的臉上,灑在遠處黃燦燦的油菜花田裡。
還有十五分鐘,首輪攔截就要開始了。
17%的生還概率。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爸媽,又抬頭看了看村口熱鬨的人群,握緊了手裡的手機。
他不知道攔截能不能成功,不知道這個世界能不能保住,不知道他們還有冇有明天。
他隻知道,無論結果如何,他都要陪著爸媽,守著這個家,守著這人間的煙火,等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