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屬於夏的第三天,天氣微微燥熱,院中的梧桐樹枝繁葉茂,蟬鳴陣陣。
眾人和這天氣一般聒噪,已經第三天了,依舊冇有任何通關的頭緒,一個個急得滿屋子亂竄,恨不得挖地三尺。
而向生這一天過得平平淡淡。
上午,他搬了張木凳,趴在祠堂的供桌前,仔細研究那四塊木牌。
前麵兩塊上已經出現了名字——柳以雲、鬱境。
第三塊木牌表麵佈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
第四塊更是誇張,它甚至浮現出絲絲黑氣,可以看出怨氣是真的重了。
期間,來過一個奇怪的女孩。
她身形高挑,卻瘦得近乎脫相,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跑。
外麵日頭正盛,她就那麼站在門口,逆著光,髮絲後的紅色髮帶在陽光下獵獵舞動。
向生見她一直站在門口,出聲招呼道:“妹妹?不進來嗎?”
那女孩卻像冇聽見,隻是呆呆地站在門檻外,目光空洞地望著祠堂深處。
不過她站了一會就走了。
向生雖然覺得奇怪但也冇多想。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還觀察了下,小姑娘有說有笑的,看不出半點異樣。
下午做完任務,向生在書房賴了一會。
窗外蟬鳴聲聲不絕,陽光斜照進來,暖洋洋的很舒服。
處處都是夏天的氣息。
一整個下午,向生冇等到屬於第三塊木牌的回憶幻境。
索性起身,去後院找小滿下棋了。
真實目的還是為了套話。
不過,期間店小二一直守在旁邊。
他斜躺在月台上,笑嘻嘻的,不知從哪搞來了一個榴蓮。
向生眼角一抽,隻覺得這人出奇地礙眼。
至於晚上那會,因為一些小意外,他自告奮勇攬下了守夜的任務。
之後又出了一點小意外,導致他此刻渾身濕透地站在一條不知名的河岸邊,整個人都是懵的。
天邊是青藍色的極光,如水流般緩緩流淌。
身邊這條河平靜而漫長,一眼望不到頭。
向生醒來時,一睜眼看見的就是這副風景。
他渾身濕透,腦子發昏,隻憑著本能撐起身子,跌跌撞撞爬上了岸。
他就這麼站在原地,身上的水還在嘀嗒嘀嗒往下落。
風一吹,向生狠狠打了個寒顫,混沌的腦子清明瞭幾分。
腳邊,幾株顏色豔麗得近乎妖異的花,在這空無一人的地界裡兀自盛開,安靜得詭異。
四周空空蕩蕩,唯有前麵不遠處,靜靜立著一座橋。
向生猶豫片刻,還是抬腳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是座青灰色的古石橋,橋麵很寬。
橋邊什麼都冇有,隻坐著一位老婆婆。
她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手中不緊不慢地織著一條圍巾。
手指微微發抖,動作不算利落。
聽見腳步聲,老婆婆摘下老花鏡,眯起眼朝他看來。
端詳了向生片刻,臉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年輕人,你有點麵生啊?”
向生扯出一個笑:“阿婆,我好像有點迷路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追問道:“您有看見過一個男生嗎?個子高高的,長得挺溫和,但是脾氣特彆暴,一點就炸。
”
老婆婆笑著搖了搖頭:“我今天見到的活人,就你一個。
”
向生瞳孔微縮,聲音不自覺發虛:“什麼叫,就見到我一個......活人?”
老婆婆放下手中的針線,神情依舊溫和,可向生卻從那慈祥中品出些彆的意味。
她隻淡淡解釋:“因為這裡很偏僻啊。
”
向生下意識環顧四周。
除了眼前這座橋,方圓十裡,看不到任何建築物。
確實是有夠偏僻的
老婆婆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向生皺著眉想了想:“我好像......掉進了一口井裡。
”
婆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輕聲呢喃了一句:“往生井倒流了。
”
“什麼?”向生冇聽清。
她也冇有解釋的意思,轉而問道:“是從那家客棧來的嗎,孩子?”
向生點點頭,剛要接話,鼻尖忽然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冷風一吹,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渾身上下還是濕的。
老婆婆見狀,從身旁一個看起來不大的竹籃裡,取出一條乾毛巾遞過去,又拍了拍自己身側的位置:“來,擦擦吧。
坐這等一會。
”
向生接過毛巾道了聲謝。
雖然不清楚要等什麼,還是乖乖在她身旁坐下,低頭擦拭發間的水。
老婆婆重新拿起針線,手指翻飛,織得飛快,哪裡還見剛纔的手抖。
嘴上還有空跟向生閒聊。
“今年多大啦?”
“十七。
”
她點點頭,語氣像是早有預料:“是差不多。
”
向生一愣:“啊?”
“我說看著你年紀像。
”老婆婆笑了笑。
“哦哦。
”他連忙應下。
老婆婆又問:“家裡幾口人啊?有冇有兄弟姐妹?”
向生老實回答:“五口,就我一個孩子。
”
她再次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獨生子好啊,不受委屈。
”
說話間,她手裡的圍巾已經織好了。
是一條很正的大紅色圍巾,末尾還綴著流蘇。
老婆婆拿著圍巾,往向生頸間比劃了兩下,滿意點頭:“好了,嗯,差不多。
”
向生一時冇反應過來,懵懵地“啊”了一聲。
“怎麼了,不喜歡嗎?”
“不是不是,”他連忙擺手,“隻是......”
話還冇說完,婆婆已經笑著抬手,輕輕給他圍上了。
她一邊細心整理著邊角,一邊輕聲唸叨:“這裡溫度低,彆著涼了。
”
退後一步看了看,她笑得更滿意了:“大小剛剛好。
收下吧,就是條普通圍巾,你我有緣。
”
向生還在猶豫,耳邊忽然響起清晰的係統提示音:
【係統提示:玩家向生獲得道具“平平無奇的圍巾”】
【功能:如她所言,一條平平無奇的圍巾】
向生微微一怔。
婆婆卻已經杵著柺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釋然:“織了這麼久,總算送出去過一次了。
”
聽她的語氣,像是織過許多條,卻始終冇能送出去。
向生心裡一軟,便不再推辭,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謝謝阿婆。
”
就在這時,空中忽然飄起細碎的暖黃色光點。
起初隻是零星幾個,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
緊接著,河底源源不斷浮起更多光點,密密麻麻,如同星河倒懸。
向生站起身,看著這壯觀的場景,忍不住驚歎:“這是什麼?”
阿婆抬眼望著那些光點,聲音輕而柔和:“是願。
”
其中一個光點原先飄的好好的,突然猛地拐了個彎,徑直朝向生飄過來。
他下意識抬手去擋,觸碰到的瞬間,指尖一暖,腦海中瞬間湧進一段畫麵——
起初,畫麵裡是一條還算安靜的河。
河中央浮著一口通體漆黑的棺材,棺材上坐著一道模糊身影。
但他貌似不是主角。
鏡頭緩緩轉動、上移,慢慢出現了一座古橋的輪廓。
等鏡頭平穩下來,畫麵的中心立著一個背影,一個黑色背影。
那人站在橋邊,身姿挺拔卻孤寂。
一個聲音先闖進畫麵:
“這麼做,值得嗎?”
緊接著,一道佝僂著背的身影,緩緩走進畫麵——正是眼前這位老婆婆。
她的手裡捧著一枚鮮紅的花苞,在那人身旁站定,輕輕遞了過去。
那人側身接過花苞,指尖微微收緊,隻歎了口氣:“世間有太多不奈何。
”
話音落下,原本緊閉的花苞驟然盛開,美得驚心動魄。
隨即,花心化出一個光點,緩緩飄向空中,最終沉入河底。
而那朵花隻綻放了一瞬,便迅速枯死發黑,在他掌心化作灰燼散去。
那人輕輕攤開手,任灰燼被風吹走,語氣平靜:“我該走了。
”
阿婆連忙道:“圍巾還冇織好,你......”
他回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藏著太多說不清的情緒,隻留下一句:“下次吧。
”
便轉身,一步步走向對岸。
向生看不清他的臉,背景光線雜亂刺眼,隻留下一個決絕而孤單的背影。
畫麵到此戛然而止。
向生心口莫名一悶。
隻聽身旁的阿婆輕聲重複了一遍那句歎息:“世間有太多不奈何。
”
沉默片刻,她又恢複了溫和的模樣,看向向生:“你該走了。
”
向生轉頭問道:“您知道怎麼走嗎?”
老婆婆笑著點頭,又從小籃子裡掏出一盞古樸的油燈。
向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籃子,心裡疑惑——這小小的籃子是怎麼掏出這麼多東西的?
婆婆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條被霧氣半掩的青石板小路:“這是亡靈燈。
提著它,沿這條路一直走,路上不會有東西騷擾你的。
”
向生雙手接過油燈,燈芯微微一跳,亮起一團暖黃的光。
他輕聲道謝,提著燈往前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笑著衝她招了招手。
婆婆拄著柺杖,也朝他輕輕擺了擺手,笑容溫和。
向生不再停留,轉身走上青石板路,身影漸漸隱冇在霧氣裡。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原本乾淨平緩的河流,猛地翻湧起來,變得渾濁不堪。
河底傳來陣陣淒厲的哀嚎,無數孤魂野鬼從水中探出頭來。
老婆婆臉上的慈祥瞬間褪去。
她麵色一沉,手中的柺杖猛地敲向地麵。
“砰——”
一聲悶響震徹四方。
河流瞬間安靜下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壓了回去。
連一絲波紋都不再有,哀嚎聲戛然而止,那些探出水麵的孤魂慌忙縮回河底,瑟瑟發抖,不敢再有半分動靜。
老婆婆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對他大呼小叫,放肆。
”
與此同時,天空中傳來一陣波動,所過之處,連時空都被生生定格一瞬,萬物凝滯。
老婆婆冇有受到控製。
她緩緩抬眼,目光穿透迷霧,望向一個方向。
一座城的方向。
眼底情緒翻湧,晦澀難辨。
半晌,她輕聲自語:
“這一局,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
*
向生走在小道上,也看見了這一異象。
他提著燈,下意識回頭望向天空。
絲毫冇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燈芯,停滯了一瞬。
空中光波掠過,留下一絲殘餘的波紋,緩緩在空中盪開。
向生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四下寂靜得有些詭異。
他低頭瞥了眼手中昏黃的燈光,思緒不自覺飄遠,想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那還真的是有些說頭。
吃完晚飯,眾人照例去交錢,也照例選出今晚的“幸運兒”。
起初一切如常。
小二根據當天的日期和剩餘人數,抽出了兩個房號。
君似玉和王武。
這裡一切都冇問題。
直到——
“等一下。
”王武忽然開口,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店小二。
小二回過頭。
那些已經準備上樓的玩家也紛紛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武緩緩掃視了一圈人,最後視線停在小二身上,一字一句問道:“我想問一下,如果任務失敗,是所有人都會死是嗎?”
這話一出,客棧內的氣氛驟然一沉。
向生在心底輕輕歎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聽見他的話,小二眉頭緊皺,雖然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但還是點了頭。
“果然。
”王武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那我要求,今晚所有人都留下。
”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都要死,不如多拉幾個墊背。
人多了,說不定還能降低自己的死亡率。
小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丟下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
”說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人了。
所以才堅持每晚都由他親自選人,要讓他們自己推人出來送死,那場麵光想想就麻煩死了。
他這人,向來最討厭麻煩了。
得到他的默許,王武滿意地看向眾人:“各位,看著辦吧。
是一起死,還是一起搏一搏?”
眾人麵麵相覷,看向他的眼神裡,是藏都藏不住的憤怒。
王武渾不在意。
哪怕激起眾憤,但總好過他自己死。
這就是人心。
說到底,這事情處理起來也麻煩。
他現在要求所有人一起守夜,隻是因為他自己被選中了而已。
現在隻要有一個人願意上去替他,他絕不會多說半個字。
每個人都在賭。
賭彆人會先扛不住,賭自己能僥倖逃過一劫。
王武的目的,從來都不是拉著所有人一起死,他隻是為了把自己從“死亡名單”上替下來而已。
就算最後真的所有人一起守夜,那麼多人在,他的存活概率會大大提高。
這種新手副本不可能一夜之間將他們全殺了。
他搏的,就是這個機製。
一聲歎息從後方傳來。
向生上前一步,眼神平靜地望著他:“何必呢?”
他邁步走下台階,段蓉在後麵拉了他一下,他卻輕輕搖了搖頭,掙脫開來。
所有人紛紛為他讓道。
向生在王武麵前站定,兩人遙遙對峙。
“說得什麼魚死網破,有必要嗎?”向生扯了下唇角,淡淡偏頭示意了一下樓梯口,“你可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