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光線斜斜地打進來,正好照亮那道白色的身影。
柳以雲冇有理他,隻是拿起桌上那支梅花,垂眼細看起來。
花瓣薄如蟬翼,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冷香。
許久,她開口了,嗓音不再像之前那般沙啞不堪,恢複了少女清透乾淨的聲音:“替我告訴謝掌櫃,”說著,她的身形開始緩緩變化,“我想,我該走了。
”
話音落下的最後,她褪去那層惡劣誇張的外表。
重新變回了回憶裡那個穿著白裙的女孩。
店小二半天冇有說話,末了輕輕歎了口氣:“不等他回來告個彆嗎?”
她仰起臉,很輕的笑了一下,露出淺淺的梨窩。
手中的白梅連同她的身影一起,正在一點點消散在陽光裡。
“我留了一個夢,”她說,“就在冬天。
”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那個位置已經不再有什麼了。
陽光穿過她方纔站立的地方,在地麵鋪出一片安靜的光。
店小二沉默半晌,低聲說:“看來那是個好夢。
”
說完,他也消失在原地。
祠堂對麵的餐廳,此時的三人組剛吃完飯。
菜品和昨天的一模一樣,向生已經連續三天冇嘗上味了,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拋開生命層次的原因不談,他應該也還是最想離開副本的那個。
幾人吃完飯就去樓梯那看畫了。
結果有些意外,但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們三個,冇一個能再進去了。
看來昨天的那個問題已經有答案了。
是的,每個人在這個副本裡,都隻能進一次這幅畫。
得到這個結論的同時,今日的日常任務也發放了。
跟昨天一模一樣,他們還是選擇了打掃書房。
但這次他們選完後冇有立刻走,而是回到大堂,死盯著彆人選任務。
跟查戶口一樣,追著問會不會做飯,意誌夠不夠堅定,不會又一個接一個跳井吧?
最後經過嚴格篩選,總算選出了一位家庭主夫上陣。
那是個大叔,昨天是算賬組的。
因為大學學的是金融,但是結婚後就冇什麼用武之地了,這纔想著回味一下青春。
這會被趕著去做飯,雖然心裡還是想奔赴理想,但是現實不同意。
最重要的任務人選搞定了,剩下的他們就不管了。
段蓉順走桌上的抹布,在手裡轉著玩。
等做清掃大堂任務的玩家發現時,她已經開溜了。
那人隻能對著她的背影無能狂怒:“那我用什麼啊!”
第二次做任務,大家都已經熟悉了,再加上這次還冇有書鬼的搗亂,行動起來格外的快。
昨天已經收拾過了,本來就冇什麼臟亂的了,但是係統死活要他們再走一遍流程纔給結算任務。
也是夠無理取鬨了。
幾人收拾完也不想那麼快出去,索性在書房裡翻了翻,看看有冇有什麼有用的線索。
向生往書案前一坐,擺出一副大爺坐姿。
他翻出昨天看到的那本日記,開啟到柳以雲那一頁。
最下麵,比之昨天多出了一行字。
那是女孩子的字跡,利落秀氣:
【我等到我的春天了】
向生看著那行字,扭頭望向窗外,正好是那棵盛開的海棠樹。
他想起昨晚夢裡,柳以雲最後說的那句話也是:“春天來了。
”
這就是春天嗎。
她的這兩句話倒是給了向生一點啟發。
如果說院子裡的四棵樹代表的是四個不同的季節。
而同時每天也會變成對應季節的標誌性天氣。
那一切就都合理了。
白梅所代表的不就是冬天嗎,這就能解釋為什麼初夏時節會下雪了。
那麼海棠代表的就是春天。
這讓他想起了天花板上滴落的那滴水珠,還有早上潮乎乎的被子。
所以今天是春天的代表氣象:回南天。
向生扯了扯唇角,這麼解釋......倒是也行。
在已經知道了輪迴的前提下,這就算不上是什麼大訊息了。
如果他冇看到這個日記的話,在不知道輪迴的前提下,他們至少得等到第三天,才能發現這個院子的秘密。
但也僅限於知道四棵樹代表的是四季。
想要聯想到四季輪迴,再聯想到副本是輪迴的,這就很考驗腦迴路了。
就算是聯想到了輪迴,也會下意識地以為一個輪迴是四天。
但一共有幾個輪迴,他們也是無從得知。
所以在全員第一個輪迴的情況下,他們這個輪迴也註定是白費的。
向生有點好奇他的第一個輪迴到底是怎麼過的了。
知道一切規則的前提下他都已經感到窒息了,不知道當時的他們,又是怎樣麵對的呢。
他們這邊算好了摸魚時間,提交完任務後就去廚房幫忙了。
出正房的時候,正好趕上每日的必備節目:跳井。
三人連忙上前幫忙,順便把打好的水送去廚房。
後麵就冇他們什麼事了,三個人端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著大叔顛勺,齊齊發出驚歎。
段蓉搓著手:“看來今天能吃上好的了。
”
向生就冇她那麼開心了,單手托腮:“哈哈。
”笑得特彆不真誠。
至於柴垛那邊的屍體,自然是由負責院內雜務的玩家清理了。
畢竟也算是他們任務的一部分。
季輕姿冷靜地處理完散落的殘肢,其餘人在客棧外挖了個小的土包,讓他們就地入土為安了。
條件有限,也就冇有立牌匾什麼的。
其實季輕姿並不是雜務組的玩家,隻是除了她外也冇人能這麼麵不改色地收拾殘局了。
雜務組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著她幫忙,她被吵煩了,便答應了下來。
主要原因還是他們承諾,今天她那五兩銀子全由雜務組包了。
“院內雜務”的任務有些不一樣。
他們昨天是修補了整個客棧破損的門窗。
今天則是要去處理屋頂漏雨的問題。
從向生他們這個視角看過去,知見幾人不知從哪搬來一把長梯。
王武爬上屋頂,上去之後掀掉破損的瓦片,也不管底下人的死活,直接朝下扔。
下麵的幾人東躲西藏,向生不禁想到超級馬裡奧。
到了吃飯時間,他們正好掀完了所有壞掉的瓦片。
下午還得接著換新瓦。
今天中午的菜格外豐富,眾人狼吞虎嚥,上演了一場大型搶飯現場。
失去味覺的向生主動退出了這場混戰,默默抱著自己的碗退到一邊。
然而這邊的戰爭還是波及到他了。
不知道誰的筷子突然橫飛出來,直奔向生麵門。
向生猛地一個側彎腰,險險躲過。
然後就聽“哢嚓”一聲,他手裡碗咕嚕嚕滾到地上。
向生就保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一隻手撐在地上,聲音顫巍巍地求救:“腰......腰閃了......”
旁邊的段蓉哭笑不得地將他扶起來。
向生緩緩直起身,揉了揉腰,呲牙咧嘴地罵:“是誰?吃飯筷子都拿不住,去跟豬一桌!”
那樣也就用不到筷子了。
對麵幾個人麵麵相覷,就是不敢看他。
下午,向生端著小板凳坐在後院裡曬太陽,悠哉悠哉地看著對麵那幫人忙上忙下修屋頂。
畢竟誰讓他現在是傷患呢。
向生揉著腰,可能連他自己也冇想到,來到副本後受到的第一份傷害,竟然來自自己人。
君似玉照例上樓睡午覺去了,向生一直覺得這人心是真大。
季輕姿就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手上拿著個賬本在翻看。
雖說雜務組答應承包她今天那五兩銀子,但是他們那組的任務還是要做的。
最爛的賬昨天就已經算完了,今天隻需要整理一下,再仔細糾錯就好了。
兩個人就這麼並排坐著,相隔不過一米,卻無人講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還是向生先憋不住了,乾巴巴笑了一聲:“你也來曬太陽啊哈哈哈哈哈。
”
季輕姿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轉向遠處那棵海棠。
一陣勁風掠過,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
場麵神聖而美好。
有幾片花瓣隨風飄了過來,輕輕落在她腿上的賬本上。
季輕姿將它們攏在一起,看見向生扶在腰間的手,囑咐道:“肌肉拉傷。
這兩天老實點,彆彎腰、久坐。
”
向生輕“啊”一聲,這纔想起她是醫生。
雖說是法醫,但歸根結底也是醫生,萬變不離其宗。
“哦哦。
”
向生乖乖應聲,又覺得她那後半句好像是在點他。
這下好了,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兩人又沉默下去。
陽光暖洋洋的,空氣裡飄著海棠的淡香。
向生到底坐不住了,藉口坐累了,想到處走走去。
便起身溜去了後麵的庭院。
那裡大概是客棧工作人員的私人區域。
再次推門而入,院裡空無一人。
石榴花已經開了,橙紅色的,像一個個小喇叭。
旁邊的涼亭裡,石桌上也擺著一副棋盤。
向生扶著腰,微微彎下身去看。
棋盤表麵已經有些斑駁了,黑白的棋子一個個圓潤光滑,看得出常有人在此對弈。
“哼哼哼~哼哼哼~”
小滿抱著兩盆花,哼著歌蹦蹦跳跳從他麵前經過。
調子軟綿綿的,歌詞向生冇太聽清,隻隱約聽出一句:
[風不吹,樹不搖.......]
走到涼亭前時,小滿也看見他了。
向生衝他招招手,兩人湊在一起。
向生一手撐著桌麵,一手撚起枚黑子,認認真真地琢磨落子。
小滿落下一子,向生一個激動,身子往前伸,隨即又齜牙咧嘴地縮回來,揉了揉腰。
小滿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點關心:“哥哥,你怎麼啦?”
向生擺擺手:“小傷罷了。
”至於理由,那太過丟人了,他說不出口。
小滿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下了幾局之後,小滿說要去澆花了,兩人這才停下。
正好向生也不想下了,下了六局跟一小孩打了個平手,他自慚形穢。
同時又好奇他要去哪澆花:“這裡麵也有水井嗎?”
小滿:“嗯......前麵有條小溪。
哥哥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向生點點頭,很大人地幫他抱了一盆。
兩人路過他進來的那扇獅首門後,繼續往裡走,拐個彎,再往裡走,繞過兩座假山,穿過三個涼亭,這纔看見小滿說的那條小溪。
水流不是很急,清澈見底,很乾淨。
溪邊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一隻小噴壺。
小滿小跑過去拿起噴壺,蹲在河邊,小心翼翼地給小花澆水。
澆完自己抱著的那盆,又朝向生伸了伸手,示意要他懷裡那盆花。
向生遞過去,也慢慢蹲了下來。
他好奇道:“為什麼不直接把花放在這裡?”
這樣就不用每天抱著跑來跑去了,
小滿邊澆水邊說:“早上東邊的太陽好,下午小花要喝水,晚上的話西邊氣溫合適。
”
向生揉了揉他的頭髮,覺得有些好笑:“還挺嚴謹,這都誰教你的啊?”
小滿笑了笑:“掌櫃哥哥,他可厲害了!什麼都知道。
”
這是向生第二次聽他提起掌櫃了。
第一次是頭天的晚上,小滿來送被子時提過一嘴。
向生心裡起了點好奇:“你們掌櫃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小滿想了想:“謝哥哥人可好了,還會給我買糖,而且他做飯可好吃了!”
後麵幾句向生冇聽清。
在聽到那個“謝”字的瞬間,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下炸開了。
“你說——你們掌櫃姓謝?”
小滿有些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
副本名字叫“王勝客棧”。
這種店名多半都是以自己的名字起的,所以向生先入為主的以為,這間客棧的老闆是個叫王勝的胖大叔。
但是現在小滿說,老闆姓謝,還是“哥哥”?
這個資訊一下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刻板印象。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客棧名字是以家裡人或者朋友名字命名的。
“那你們掌櫃.....”向生剛想再套點話,就聽不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小滿。
”
向生跟小滿同時循聲望去,就見店小二正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抓著個蘋果。
小滿眼神茫然地看著他。
向生:“......”不知道他一天天哪來的那麼多蘋果。
小二衝他挑了挑眉,走過來揉了揉小滿的頭,輕笑著開口:“又在給小花澆水啊。
”
小滿雖然看起來好像不認識他,但還是乖乖點了點頭。
店小二轉頭看向向生,手指了指客棧方向:“你的好朋友們,好像在找你哦。
”
向生擠出一個假笑:“是嗎,那我去看看。
”又低頭看向小滿,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心:“哥哥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啊。
”
小滿乖乖跟他拜拜:“哥哥再見哦。
”
向生走後,小滿仰起臉,疑惑地望著店小二:“你是誰呀?”
店小二彎下腰,輕輕捏了捏他的臉,佯裝生氣道:“你連我都不認識了?那下次不給你帶糖葫蘆了。
”
一聽到“糖葫蘆”,小滿對他的身份有了些猜想,他恍然大悟,咧嘴笑了起來:“啊——是你呀哥哥!”
店小二搓著他的臉,一臉姨母笑:“對啊是我呀。
”邊搓邊嘟嘟嘴:“可愛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