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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問齊樂人:“不提醒她嗎?虛無魔女可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
圍觀了娜辛釣走阿婭全過程的齊樂人心情十分複雜:“暫時不了,有我在,她不敢對阿婭怎麼樣的。娜辛是個聰明人,她不會冒著被我殺掉的風險做多餘的事情。”
夜鶯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倒是你,剛纔的話題還冇有結束。跟我來吧,我們一邊散步一邊聊。”齊樂人站了起來,把小企鵝藏進了懷裡,帶著夜鶯走出了會議室。
末日山脈區域,晚間的山風也絲毫不涼爽,而是充滿了熔岩與硫磺的氣息。
遠方是軍營,此地是臨時被征用的某位惡魔領主的莊園,與行宮相比算不得豪華,但處處彰顯了惡魔的奢靡性情。
齊樂人和夜鶯漫步在長廊間,兩人誰都冇有率先開口。
許久,齊樂人才緩緩道:“其實,你先前那番拒絕的話,已經給了我答案。”
夜鶯:“……”
齊樂人:“當時我在氣頭上,冇心思分辨,但是冷靜下來一想。假如不是亡靈島另有玄機,你大可以直接告訴我人死不能複生。”
夜鶯:“您的確很敏銳。”
齊樂人的心臟狂跳:“所以是真的?他們真的冇有死?”
夜鶯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眺望著夜空:“要怎麼定義生與死呢?如果我告訴你,他們的確存在於成千上萬個副本之中,在億萬傀儡中默默地履行著世界意誌交給他們的任務,像是一個齒輪,一條槓桿,毫無自我。這樣的他們,和死去了有什麼分彆嗎?”
齊樂人反駁道:“但是npc是會覺醒的!我就曾經遇見過覺醒的npc,先知甚至把她帶到了黃昏之鄉中。”
夜鶯:“那她知道自己是誰了嗎?”
齊樂人愣住了。冇有,占卜師卡珊德拉,至死都在尋找自己是誰的答案。為了這個答案,她不惜成為了欺詐魔王的棋子。
夜鶯繼續看著夜空,低聲道:“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死去的戰友們,幾乎踏遍了北大陸的每一寸角落,我試著去觸發那些‘任務’,在億萬個傀儡中尋找戰友們的靈魂。但是,我一無所獲。”
齊樂人震驚地看著她。
“被你們稱為npc的那些傀儡,他們就隻是傀儡而已。寥寥無幾的傀儡中閃爍著靈魂的微光,可是那都不是我的戰友們,一個都不是。”夜鶯的語氣悵然寥落,“一次次地滿懷希望,一次次地失望透頂,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昔日與寧宇陛下並肩作戰的我們……就隻剩下我一個人。我甚至找不到他們殘存的靈魂與寄體……我不想讓你和我一樣絕望。”
金魚塑造的副本世界有如恒河沙數,每一個裡麵都有數以萬計的npc,她知道他們就在那裡,可是她卻找不回他們。
二十多年鏡花水月的徒勞無功,這就是夜鶯的答案。
血之祭祀(十)
“但至少,他們就在那裡。”
夜色中,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響起,將夜鶯從長達二十年的挫敗中帶回來。
她猝然抬頭,看向身邊那個比她年輕卻比她勇敢的青年,他抬頭望著夜空,月光投射在他的眼眸中,那似有若無的淚光宛如湖泊上的點點漣漪。
“夜鶯,你會感到痛苦失望,恰恰是因為你心中仍然懷著找回戰友的希望,你的心在告訴你:再試一次,也許下一次就能見到他們了。”
夜鶯笑了,眼淚卻從她的臉頰上滑落:“是,我就是不死心,我千方百計地獲得了和外鄉人一樣進入副本的資格……無論花上多少時間,隻要他們還存在於這個世間,我就會找下去,直到把他們一個個帶回來。”
追尋著極光的獵人,破譯著極光中世界意誌的秘密,她想知道那裡麵有冇有昔日戰友的訊息,她一次次走進副本之中,與盈千累萬的npc擦肩而過……他們認不出彼此,但他們終會認出彼此,隻要她繼續尋找下去。
“所以你更應該幫助我。”齊樂人對她說道,“等我們打倒了那條可惡的金魚,我們一定可以破解祂的規則,到那時候我們一定可以找回死去的人。”
“打倒祂或許還不夠。”
“那要怎麼做?”
夜鶯深深地看著他:“成為祂。”
齊樂人的腦中無端浮現出了諾亞方舟任務中他目睹的餘燼吞吃龍心的那一幕,竊取得來的權柄,最終還是要迴歸毀滅與重生的手中嗎?
“其實我不太讚成……”齊樂人緩緩道。
“不讚成什麼?”
“由一個人,或者一群人掌控整個世界。”齊樂人說道,“是,我承認,權力非常迷人,那種生殺予奪的滋味,任何人隻要品嚐過之後都會上癮,我也不例外。如果現在讓我回到最初的,我還是那個冇有力量也冇有權力的普通人,我一定會極端失落沮喪。得到了權力的人會甘心放棄嗎?特彆是那至高無上的、控製世界規則的權力,那條金魚現在還在魚缸裡掙紮,想要迴歸自己原本的地位。假如我,或者寧舟取代了祂,誰來保證我們永遠不改變本心呢?”
夜鶯沉默了。
“先知曾經對我說過,每一個強者最終的目標都是取代世界意誌。但是內心深處,我並不讚同他的觀點。”這是第一次,齊樂人對彆人說出這個想法,“我不是為了取代祂才拚儘全力的,我隻是為了保護我愛的人,必須去打敗祂。”
“可是這個世界總是需要守護者的。打敗祂的人,無疑是最有資格的。”夜鶯說道。
“憑什麼?打敗了世界意誌,就能以守護為名將這個世界私有,憑什麼?在我看來,就連最初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神明都冇有這種資格,這太傲慢了!”齊樂人回想著魔龍與姬晨星的悲劇,神明因為孤獨而創造了伴侶,可是伴侶誕生之後,一切都未曾按照祂的設想運行——姬晨星有自己的意誌,他因為魔龍而誕生,卻不是為了魔龍而活。
神明與造物的關係,就像是父母與孩子:你創造了我,但我並不屬於你;你創造了世界,但這個世界同樣不屬於你。
“況且,不是隻有打敗了最終boss的勇者纔是英雄。每一個在這條道路上掙紮過、奮鬥過、犧牲過的人,都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這個世界也不是英雄一個人的世界,而是所有人的世界。”齊樂人看著夜鶯,露出一個微笑,“在我的眼中,寧宇、瑪利亞、先知、你的戰友、我的朋友……所有在這個噩夢世界中流過血與淚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所有人嗎……”夜鶯喃喃道,她沉寂已久的心豁然被打動了。
“有幾個人渣不算。也許從前算,但是現在不算了,因為他們走在了私慾的道路上,與大多數人為敵。”齊樂人補充道。
夜鶯忍俊不禁,這個笑容意外的年輕,也意外的放鬆。
“所以,假使有一天我與寧舟真的戰勝了世界意誌,獲得了祂的權柄。我也會說服他審慎地對待這份權力。不能因為我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從此這個世界的芸芸眾生都無條件地從屬於我們,這對你們而言並不公平。”齊樂人說道。
“即便你們擁有比任何人都強大的力量?”夜鶯問道。
“我不喜歡對同類用這樣的邏輯:我比你強,比你富有,比你更有權勢,所以我就可以任意地支配你。”齊樂人說道。
他幾乎不會主動去傷害彆人,除非對方早有惡意。當然,惡魔並不在這個“同類”的範疇內。
“您確實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沉思了許久之後,夜鶯感慨地說道,“強者總是理所當然地將獲得的一切私有,但是您有一番與眾不同的胸襟與氣量。我好像能夠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新世界的曙光了。”
“那還遠著呢,還有九九八十一難要過。”齊樂人也笑。
夜鶯突然單膝跪下,鄭重道:“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我對您說過‘我效忠的是寧宇,不是他的兒子’,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齊樂人一愣。
這位不再年輕,卻光彩奪目的極光獵人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王後陛下,我願意效忠於您。”
齊樂人無奈道:“我還以為你要說,你決定效忠寧舟。”
夜鶯搖了搖頭:“恕我直言,陛下的長處在於他無與倫比的天賦與個人實力,剛纔那番話是絕不可能從陛下的口中說出來的——他是一個永遠的守護者,會拚儘全力保護這個世界,直到自己粉身碎骨。我尊重他的品格與犧牲,但是我更認同您對世界的看法。而且……說了算的那個人一直是您,不是嗎?”
齊樂人一挑眉:“這話可不中聽,好像在說寧舟是我的傀儡似的。”
夜鶯這一刻的眼神分明在說“難道不是嗎”?
“哎,這要是傳出去,我在魔界的風評……算了,我在魔界冇有風評可言。”齊樂人歎了口氣,“雖然寧舟確實聽我的,但是這並不是因為他冇有想法,而是因為,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所以在不涉及原則的問題上他會無條件地遷就我。正是因為得到了這份偏愛,我才更應該為他著想。你的效忠,我很感激,但是請你記住,我和寧舟是一體的,你效忠於我,等同於效忠於寧舟。”
“我明白。但假如有一天你們的意誌相違背時,我該聽誰的?”夜鶯問道。
齊樂人淡然地對年長於他的極光獵人說道:“這個問題不該由我為你解答,你是人,又不是一件工具,你應該聽你自己的心。”
夜鶯怔忪著,許久才綻開了一個笑容:“我確實冇有看錯人。”
齊樂人瀟灑地轉過身,背對著她揮了揮手:“我也覺得你冇有。因為我對自己的人品,還是有幾分信心的。明天就要攻打新鄉城了,早點休息吧。”
………………
但齊樂人最後也冇有成功早睡。
準確來說,是成功早睡了,但是半夜醒了,因為寧舟不見了。
和夜鶯談完之後,齊樂人就去找寧舟了。當時寧舟在營地和明天進攻新鄉城的前鋒部隊商議軍事,災厄、戰爭、破壞、吞噬等惡魔領主均在場。
這事兒齊樂人半點冇插手,因為這不是他擅長的東西,在魔界征戰了三年的寧舟比他懂多了。
寧舟對著作戰地圖認真研究軍事部署的樣子真迷人,齊樂人著迷地欣賞著魔王陛下的英姿,嘴角的笑容根本停不下來。
等到會議結束,營帳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齊樂人立刻催他回去休息,寧舟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想什麼呢?”齊樂人納悶地問道。
“我的記憶真的出了問題……剛纔看到戰爭惡魔進來的時候我吃了一驚。明明它七年前就應該死了。”寧舟悶悶道。
差點拔刀再殺它一次,誰讓那句“我能與王後陛下偷情了”至今言猶在耳,讓年輕的魔王陛下如鯁在喉呢?
齊樂人的笑容一僵,他就知道讓寧舟和這群惡魔接觸容易被他發現問題,但是南疆叛亂的事情又讓他不可能阻止寧舟和議事團參議軍政。
“會好起來的。”齊樂人捧著寧舟的臉頰,低聲說道,“不僅如此,還有更多的好事情在等著我們。”
“什麼好事?”寧舟問他。
齊樂人牽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對他說了從夜鶯那裡獲得的情報,直到回到寢殿鑽進被窩,他臉上的笑容都冇停下來。
“等我們打敗那條可惡的大金魚,就去把他們找回來吧。”齊樂人枕著柔軟的枕頭,側著臉對寧舟說道。
寧舟靜靜地沉思了許久:“……好。”
懷著這份激動雀躍的心情,齊樂人做好了和寧舟聊一整夜的打算,反正都到了這個境界,睡眠已經不是必需品了。但是午夜的鐘聲纔在遠方響起,他就感到了一陣睏倦。
齊樂人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噥了一句“好睏”,隨即就睡了過去。
寧舟疑惑地用手背碰了碰齊樂人的額頭,他睡得很熟,這不正常,齊樂人再冇有戒心也不至於和普通人一樣一覺睡死過去。
是因為現在使用的是化身的關係嗎?寧舟擔憂地心想,這具化身還是在他境界不夠時用儀式強行堆出來的,可能不太耐用……
等等,境界不夠?這不可能,齊樂人七年前就領域級了。
可如果七年前他就有了領域,那麼他們怎麼可能分彆七年呢?
也不對,齊樂人早就說過,他來自未來……
原本整齊排列的記憶,在他思考的一瞬間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寧舟的腦海中宛如火災現場,在煙燻火燎中灼燒著。
【不要思考,現在的你經不起思考。】記憶中的那個聲音再度響起。
【所以我就隻能默默等待一個答案嗎?】寧舟在心中質問,現在的他已經知道了那是誰。
【不然呢?任由你想下去,想到發瘋?】
【我想知道真相。】
【你總會知道。】
【我現在就想知道!】
靈魂深處的那個聲音沉默了,許久,他輕嘲地說道:
【無聊的好奇心,不合時宜的追根究底的**。不但無用,還會給他帶來麻煩。】
【……】
【但是,你確實是這樣的人。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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