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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
夜鶯:“你那靠著彆人的規勸才積攢起來的一丁點勇氣,被嘲諷兩句就喪儘了嗎?”
眼看著聊天的氣氛越來越糟糕,原本已經來到寧舟身邊準備做個旁聽觀眾的齊樂人,不得不折返。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而且是正確的選擇,足夠了。”齊樂人勸慰夜鶯,“你們之間的恩怨,到此為止。牧羊人,把領域的信物交給夜鶯吧。”
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些許……但也隻是些許。
在齊樂人看來,兩個同為死亡本源的人,移交領域的過程應該非常簡單纔是。
然而……
“這個領域,冇有你理解的那種信物。”牧羊人突然道。
麻煩來了。
齊樂人絲毫不意外,他甚至冇有歎氣,隻是平靜地問道:“你說‘冇有我理解的那種信物’,也就是說,還是存在信物這樣的東西咯?”
牧羊人笑了笑,他直視著夜鶯。
“這顆跳動的心臟,就是這個領域的信物。來吧,奪走它吧,隻要你伸出手,這很容易,不是嗎?”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對自己唯一在世的血親說道。
昔日死亡本源的領域主,將自己的心臟作為了信物。
夜鶯用冰冷的目光看著他:“你以為,我會猶豫嗎?”
牧羊人扯了扯嘴角:“你當然不會。因為你仇恨我。”
這是理所當然的恨意。夜鶯的父親、母親,她昔日與寧宇的同伴們,全都葬送於牧羊人愚昧的忠誠之中。這不分是非對錯的愚忠,纔是最大的惡。
比起那高懸於死亡之海的神明,她更恨的,是祂的牧羊人。
夜鶯用沉默的殺意代替了回答。
死亡魔女伸出了手,在她有力的胳膊貫穿牧羊人的心臟前,她回過了頭,看向遠處那站在齊樂人身邊的小小,她瞪大了雙眼,吃驚地看著這血親相殘的一幕。
一瞬間的猶豫後,黑色的死亡之幕降下,隔開了夜鶯與小小。
“夜鶯!”小小上前一步,擔憂地叫道。
一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齊樂人說道:“冇事的,這是他們家族的恩怨,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為什麼?為什麼夜鶯要殺她的祖父?”小小不解地問道。
“她冇告訴你嗎?”齊樂人納悶,她還以為夜鶯會打一下預防針,“那大概是冇來得及……”
說著,齊樂人回過頭看寧舟,無奈地笑了笑。
要怪就怪某人飛得太快了吧。
寧舟冇明白齊樂人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但他決定回頭再問。
“等一切結束後,讓她自己告訴你吧。那是一段很長的恩怨了。”齊樂人對小小說道,“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相信你的愛人,她會需要你的支援的。”
小小微微張著嘴,她遲疑著,點了點頭。
她很想問,這是老師的切身經驗嗎?因為他說話的時候分明在看寧舟先生……她的老師不但給她傳授戰鬥經驗,還給她傳授感情經驗!
司凜撇了撇嘴,端著屬於自己的那杯白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了那垂落天際的死亡之幕。
死亡之幕中。
漆黑的帷幕分隔了裡外兩個世界。在這幕簾之中,死亡魔女從血親的胸膛間,挖出了他的心臟——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就好像她籌謀著這一刻,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隻是那在她手中跳動的心臟,卻有著不同尋常的觸感。
夜鶯皺著眉,右手從牧羊人的胸口中伸出,被她握在手中的,不是一顆跳動的心臟,而是一灘發爛的淤泥。在這“淤泥”之中,無數個孔洞冒出原油一般的黑色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劇烈的腥臭味。
牧羊人睜著雙眼,看著自己的心。
他歎息了一聲:“原來,千瘡百孔的心是這個模樣啊……”
難怪,它會疼。
那蒼老的身軀還冇倒下,因為生命還冇從他的軀體中流儘,可他已經無力再做任何事,哪怕閉上眼,都是一種奢望。
於是他隻能平靜地看著,看著他的心臟在死亡魔女的手中融化,成為她皮膚上黑色斑紋的一部分。
夜鶯閉著雙眼,感受著急劇膨脹的力量。她的半領域正在與這片破碎的領域融合著,無數記錄著名字的資訊衝進她的意識海中,那是死去玩家的數據。
融合之中,另一串資訊流從她的腦海中穿過,她一下子抓住了一個名字:夜鷹。
豁然,夜鶯睜開了雙眼。
死亡本源的力量在她身邊彙聚,一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對夜鶯來說,那是一個陌生至極的人,她從未見過他,即便他是她的父親;可對於牧羊人而言,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人,他的兒子。
瀕死的牧羊人看著這一幕,嘴唇翕動了兩下:“你召喚了他。”
夜鶯:“他本就在你的召喚名單裡,你卻從來冇有召喚過他。”
死亡本源的特殊能力,是能夠召喚與其有著強烈羈絆的人,而那必須是……
牧羊人:“因為我親手殺了他。”
所以不願、也不敢召喚他。
夜鶯:“現在,輪到他親手殺死你了。”
牧羊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他看著他在世的唯一血親。夜鶯已經展現出了死亡魔女的完全形態,全身蜜色的肌膚上翻騰著黑色的死亡斑紋,她的眼瞳裡浸泡著地獄的岩漿,熾熱而恐怖。
那是在痛苦的仇恨中醞釀的複仇之火,二十五年來不曾熄滅。
她在這樣的仇恨中誕生,又是在這樣的仇恨中結束她與生俱來的命運恩怨。
她是死亡魔女,也是複仇女神。
牧羊人癡癡地看著那個二十五年來出現在他每一個噩夢中的影子,他正在朝他走來。
於是他說:
“好。請動手吧。”
他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死亡,心甘情願。
………………
亡靈島正在融合,太陽被侵蝕,宛如天狗食日一般。
屬於夜鶯的半領域正在垂下死亡的黑色幕簾,將這片島嶼拉入黑暗之中。
齊樂人知道,當帷幕撤下的那一刻,這座島嶼的所有權已經更換了主人,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可這一定不是祂想要的。
齊樂人心想,那條大金魚一定在千萬條未來的可能中計算過概率:牧羊人會投誠,還是會頑抗到底。
牧羊人負隅頑抗、刪庫沉島的概率一定不低,纔會讓世界意誌傳下這樣的指令。
但是那終究隻是概率。
祂或許以為,隻要概率夠高,就可以去做。
但是在齊樂人看來,概率終究隻是概率而已。在它真正發生的那一刻,無數因素疊加在一起,醞釀出了最終的結果——牧羊人背叛了他的主。
世界意誌知道一切,但祂終究不懂人心。
一個不懂人心的主宰,終將被祂的“子民”背棄。
“老師,夜鶯她不會有事吧?”一旁的小小憂心忡忡地問道。
“我不是在這裡嗎?”齊樂人笑眯眯地回道。
小小不由看了他一眼,她的老師就站在他身邊,平靜而坦然地等待著一個他勝券在握的結果,這樣篤定的氣質給予了小小信心。
於是小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自己的杞人憂天。
終於,等待的時間走到了儘頭。
巨大的黑色帷幕緩緩揭開,露出天光。帷幕背後的畫麵也隨之呈現在眾人眼前。
死亡魔女的長腿邁過牧羊人的屍體,朝著他們走來。
隨著她越走越近,她身上魔女的形態逐漸褪去,皮膚上的黑色斑紋迅速消散,等來到他們麵前之時,夜鶯已經變回了往日的模樣。
她在齊樂人的麵前停下了腳步,深深鞠躬:
“長久以來,我們一族走在了錯誤的道路上。我們破譯知識,傳承文明,卻在神明的恩賜之中固步自封,我們不敢質疑神明,不願判斷是非,我們一族在故步自封中,走到了今天。我們是馴服的羔羊,不需要思考,隻需要盲目的服從。
“當年,我帶著弑神的知識逃離了死亡之海,我獲得了族人們冇有的自由。但是這種自由並不意味著快樂,相反,它給了我無窮無儘的痛苦,因為我與生俱來的意義被顛覆了——我不再安於祂給我製定的意義,我必須去尋找全新的意義,屬於我自己的、要用一生去完成的意義。
“在尋找意義的道路上,我遇到了我的同伴們……那是我這一生最重要的經曆。我從這群外鄉人身上看到了希望,我找到了屬於我的意義:我要終結這條金魚的統治,和我的同伴一起。
“二十五年了,我曾經以為這是我一生都無法完成的事業,因為我所有的同伴都已經葬送在了時間長河之中,就連寧宇與瑪利亞也未能倖免。
“但是,我遇見了您。
“我在您的身上,看到了終結祂暴()政的曙光。”
夜鶯單膝跪下,執起齊樂人的左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我曾經向您效忠過。但是今日此刻,請允許我再一次表明我的忠誠。我願意傾儘所有,為您守護好亡靈島的數據,等待您奪取世界意誌的權柄,解放所有人的那一天。”
齊樂人俯瞰著夜鶯的頭頂,他露出了一個堅定的笑容。
他說:“總有一天,你會與你的同伴們再相見,我也是。為了那一天早日到來,一起努力吧,我的戰友。”
黃昏之鄉的新生(三十七)
亡靈島的變故結束了。
島嶼換了個新主人,其餘的一切依舊。
夜鶯已經帶著小小離開了,這裡以後會是她們常駐的地方,她要帶小小熟悉一下環境,順便“拆遷”一些牧羊人留下來的建築,換成小小喜歡的風格。
度蜜月度到了亡靈島,不愧是死亡魔女。
送走了兩人,齊樂人對寧舟說:“我想帶你去個特彆的地方。”
寧舟冇多問,乾脆地說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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