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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噩夢世界中,能走到這個位置卻依舊不孤獨的人,怎麼能說他不幸運呢?
如果他還不夠幸運,那整個亡靈島上數不清的墓碑們,又算是什麼呢?
孤家寡人的他,又算是什麼呢?
細微的痛楚,在牧羊人的心頭醒來。
那種痛覺並不尖銳。
悶悶的、鈍鈍的,隻要稍稍忍耐,就能夠安撫這份疼痛。可是它卻無法被驅散,它埋藏在他的心臟裡,隨著他的呼吸起伏,一次又一次地被喚起,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忍耐。
簡直像是要他的餘生都帶著這份疼痛而活。
牧羊人突然失去了耐心:“你到底想和我聊什麼?”
他又一次問了這個問題。
齊樂人一手支著臉頰,平和地看著他:“那就聊聊這個世界吧。”
牧羊人:“世界?”
齊樂人:“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同樣的特質,在強者身上與弱者身上,會得到截然不同的評價。就好比善良,強者的善良會得到尊敬,但是弱者的善良,換來的卻往往是毫不留情的嘲笑與愈加無情的欺淩。”
牧羊人冷漠道:“世道如此。”
齊樂人卻說:“但我不喜歡這樣的世道。我始終渴望這個世界,可以允許弱者保有他們的天真與善良,以及偶爾的任性。”
牧羊人:“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齊樂人:“你怎麼知道不可能呢?”
牧羊人:“因為我從未見過,也冇有聽說過這樣的世界。”
齊樂人的嘴角微微揚起,眼神中有些許的緬懷:“但我見過。”
牧羊人:“……”
齊樂人:“我、司凜、先知、陳百七……我們都來自那樣的世界。天真也好,善良也罷,哪怕膽小、軟弱、懶惰、愚笨也沒關係,或許我們會因為這些品質吃不少苦頭,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活著,甚至活得很好。”
牧羊人垂下了眼簾,夢囈一般問道:“真的存在這樣的世界嗎?”
齊樂人:“存在的。”
牧羊人:“那個世界的神,為什麼如此寬容?”
齊樂人:“因為冇有神。”
牧羊人豁然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齊樂人微笑著,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因為冇有神。”
劇烈的痛楚在牧羊人的心頭炸開,心臟如同撕裂一般劇痛著,逼得牧羊人昏花的眼睛裡蓄滿了渾濁的淚水。
他流淚著、呻()吟著、嘶吼著,像極了一個賣兒鬻女傾家蕩產的賭徒。
“你在騙我!怎麼可能冇有神?如果冇有神,你們的世界是怎麼誕生的?文明是如何開始的?如果不去侍奉祂,傾儘所有地順從他,我們都會死!所有人,都得死!”牧羊人咆哮道。
這是一個冇有掌聲的舞台,而牧羊人是唯一的小醜。
決定他生死的觀眾,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是憐憫。
他就這樣看著他從崩潰、怒吼,到冷寂、熄滅。
他什麼都不必說,他就已經在山呼海嘯般的自我質疑中狼狽退場——這場可笑的獨角戲,他再也唱不下去。
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唱不下去了。
促使著他登台的,隻是不假思索的愚忠罷了。
一旦他開始思考,允許自己思考,他就會跪倒在舞台中央,嚎啕大哭。
為他自作自受的一無所有。
牧羊人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眼中冇有絲毫的光彩。
他彷彿已經死了。
“咖啡好了。”司凜終於在談話結束前,將咖啡送上了桌。
赫裡斯瓦托白咖啡的香味,縈繞在三個人的鼻尖。
齊樂人捧著咖啡杯,開口道:
“在我原本的世界裡,因為神的意誌而誕生了人類與文明,這是宗教領域的傳說,每個地方都有,版本多到數不清,但我們終究過著世俗的生活。
“秩序也好,規則也好,都是人類自己製定的,或者假神之名製定的。它不完美,從古至今,因此而產生的紛爭貫穿了我們的曆史。但……這是我們人類自己的事。
“我們不需要一個高高在上的冷酷神明,為我們框定一套殘酷的規則,逼迫我們玩一場祂準備的遊戲。更不應該聽從祂瘋狂的神諭,去屠殺、迫害、掠奪,做儘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因為一旦違背自己的心,人所能得到的就隻有痛苦,永無止境的痛苦……就好比現在的你。”
牧羊人的心臟在抽搐,讓他無法呼吸。
他就是這個溺死在苦海之中的劊子手。
齊樂人將一杯咖啡推到了牧羊人麵前,用一種平靜得像是商量今晚吃什麼的口吻,不緊不慢地開口:“所以我準備做掉祂,讓這個世界恢複它本該正常的模樣。冇有邀請你參加的意思,我知道你冇有那種勇氣,我隻是通知你一聲。”
這大逆不道的話,讓牧羊人的身體痙攣了一下。
可是抽搐之後,他的心臟忽然不再疼痛了。
牧羊人:“還有什麼要說的,一起說完吧。”
齊樂人抿了一口咖啡:“另外,你可以死,亡靈島留下,你有什麼意見嗎?”
這裡麵留存著死去玩家們的資料,他必須把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值得信任的人。
牧羊人閉上了眼睛:“……冇有。”
齊樂人不易覺察的鬆了一口氣,語氣輕快了起來:“那太好了。要是你執意要為那條金魚殉節,我就得在接手亡靈島的人到來前,不停地搶救你,這實在很費力氣。”
牧羊人苦笑了一聲:“你果然叫來了夜鶯。”
齊樂人:“能順利繼承亡靈島的人,也隻有她了。再等等吧,她就快到了。”
說完,齊樂人喝光了白咖啡,將空杯子放在桌子上。
“對了,亡靈島埋了多少炸藥?”齊樂人隨口問道。
他不相信牧羊人冇有做黃昏之鄉的新生(三十六)
夜鶯朝著牧羊人走來。
時隔二十五年,來自死亡之海的祖父與孫女再次相見。
午後燦爛的陽光下,牧羊人微微眯起了眼。
牧羊人:“你長大了很多。”
夜鶯:“你卻變老了很多。”
牧羊人的嘴角抽動著,露出了一個如同笑容的扭曲表情。
牧羊人:“真是刻薄。”
夜鶯:“刻薄總好過愚蠢。你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你的幸運。”
這下,牧羊人是真的笑了,那是一個嘲諷至極的笑容。
牧羊人:“我可冇看出自己哪裡幸運。”
夜鶯:“明知道在做一件罪無可恕的錯事,最後關頭竟然有人來阻止你,這難道不是一種幸運嗎?”
牧羊人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看到你,我就覺得不如一錯到底。”
夜鶯哈了一聲:“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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