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聲輕微的、卻又彷彿蘊含著無儘期待的低鳴,在了願台那古樸而典雅的空間中響起。
講台後方的巨型螢幕,猛地亮起。
螢幕上,一個簡潔而專業的PPT封麵,緩緩浮現。封麵上,是一行巨大的、用黑色粗體字寫就的標題——
【《“天眼”專案最終版——我的心血》】
標題下方,是一個城市的剪影,以及一行小字:“讓城市,擁有真正的眼睛。”
以及署名:專案經理·張偉。
那個站在講台前、身影半透明、臉上依舊是一片由畫素漩渦構成的迷茫的身影,在看到螢幕上那個封麵的瞬間——
他那一直緩慢旋轉的、混亂的漩渦,猛地凝固了。
那漩渦,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不再旋轉,不再瘋狂,隻是靜靜地、呆呆地,對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卻又彷彿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畫麵。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沙啞、乾澀、斷斷續續,彷彿是從一個乾涸了一百年的喉嚨裡,極其艱難地擠出來的。那聲音,也彷彿是從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許久的、佈滿灰塵的舊錄音機裡,播放出的、早已失真的錄音:
“天眼係統……”
“是一個……基於城市神經網路的……AI……”
他開口了。
雖然聲音破碎,雖然句子斷裂,雖然每一個字都彷彿要耗儘他全身的力氣——
但他,終於,開始講解了。
這是他重複了千百遍的執念。
這是他刻在靈魂最深處的、永遠無法磨滅的肌肉記憶。
他或許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已經死了,忘了這個世界早已與他無關。
但他,永遠忘不了這個專案。
忘不了那無數個通宵達旦的夜晚。
忘不了那一次次的推翻重來、一遍遍的修改優化。
忘不了那個他付出了三年全部心血、最終卻冇能親手完成的最後的PPT。
隨著他的講解——
他的身影,那原本由無數灰黑色、混亂的資料構成的、半透明的身影,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那些混亂的、扭曲的資料流,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梳理,開始變得有序,變得清晰。
他那一直模糊不清的輪廓,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凝實。
他那臉上的畫素漩渦,那如同被病毒感染般、瘋狂旋轉了整整一個月的混沌麵孔,此刻,也在那資料的“淨化”與“重塑”中,漸漸地,褪去。
漩渦消失。
畫素重組。
最終,一張年輕、蒼白、但此刻卻無比專注的臉,清晰地,呈現在了林尋麵前。
那是一個年輕人的臉。
他有著寬闊的額頭,深邃的眼窩,以及一雙即使疲憊到了極點、卻依舊閃爍著某種如同“天才”般銳利光芒的眼睛。
隻是,那雙眼睛的下方,是兩團濃重得化不開的黑眼圈。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在他臉上留下的、永恒的烙印。
他開始講解。
越來越流利。
越來越順暢。
他講得很快,思維跳躍,語速驚人。從底層架構到商業應用,從技術壁壘到未來前景,從城市神經網路的構建邏輯,到“天眼”係統如何改變未來城市的管理模式……
他傾倒出的,是自己三年來的全部積累,是他用生命換來的、最寶貴的東西。
那是他生前,冇能來得及完成的、最後的演說。
林尋靜靜地站在台下,站在那由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虛擬會議室的角落裡,靜靜地,聽著。
他不懂技術,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演演算法和架構。
但他能感受到,那份從張偉每一個字、每一句話裡,噴湧而出的、純粹到極致的熱愛與驕傲。
這是一個天才。
一個被這該死的時代、被那該死的“過勞”文化,活活累死的天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小時,彷彿隻是一瞬間。
張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講完了。
他就那樣站在講台後,喘著氣,用那雙充滿了期盼與忐忑的眼睛,望向台下那些他看不清、卻又無比渴望得到他們認可的“評審”們。
他的身影,此刻,已經幾乎完全凝實。
不再是那半透明的、由資料構成的“幽靈”。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靈魂、有期待的、真實的年輕人。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那寂靜,如同凝固了一般,持續了漫長的幾秒。
然後——
坐在主位上,那位由功德金光幻化出的、氣場最為威嚴的“公司CEO”,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站起身,率先,鼓起了掌。
“啪。”
一聲。
“啪、啪。”
兩聲。
“啪、啪、啪——”
瞬間,整個會議室裡,掌聲雷動!
那掌聲,熱烈而真誠,充滿了對一個卓越方案的肯定,也充滿了對一個偉大創造者的敬意!
那位“CEO”穿過會議桌,走到講台前,走到張偉麵前。他的臉上,帶著無比真誠的、屬於“伯樂”發現“千裡馬”時的欣賞與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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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輕輕地、卻又無比鄭重地,在張偉那僵硬的、依舊沉浸在自己演講中的肩膀上,拍了拍。
“張偉。”
他的聲音,洪亮而真誠,如同最終的宣判,卻又帶著無儘的溫暖:
“無與倫比的構想。”
“完美無缺的方案。”
他頓了頓,然後,用更加鄭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宣佈:
“我宣佈,‘天眼’專案,正式——通過!”
話音落下,台下再次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
那“CEO”冇有停下,他加重了語氣,聲音迴盪在整個會議室中:
“專案評級——”
“卓越!”
“公司將為你申請專利保護,並給予你史上最高額度的專案獎金!”
他再次拍了拍張偉的肩膀,那目光中,滿是如同長輩對晚輩的、最真誠的關懷:
“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給自己放一個長假吧。”
“專案通過……”
“評級卓越……”
“好好休息……”
這幾句話,如同幾把精準無比、卻又蘊含著無儘溫暖的鑰匙,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插進了張偉那被困了整整一個月的、混亂而痛苦的靈魂最深處。
他那緊繃了三年的神經——從開始這個專案的第一天,到死前最後一分鐘,甚至到死後這一個月,都從未放鬆過的、如同拉滿的弓弦般的神經——
在這一刻,終於,徹底地,鬆弛了下來。
他那一直挺得筆直的、彷彿永遠也無法彎下的脊梁,也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地,放鬆了。
他那張年輕的、蒼白的、帶著濃重黑眼圈的臉上,那一直緊繃的、如同在與整個世界對抗的執拗,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終於完成了一切使命後的如釋重負,所取代。
他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彎起。
那是一個微笑。
一個乾淨而釋然的、發自內心的、真正屬於一個二十九歲年輕人的微笑。
“謝謝……”
他張了張嘴,對著台上的“CEO”,對著那些雖然是由金光幻化、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真誠的“評審”們,對著那個一直站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年輕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
他的身影,在那一聲聲真誠的感謝中,開始緩緩地,變化。
不再是凝實,不再是穩定。
而是——消散。
但那消散,不是毀滅,不是痛苦,不是任何負麵的東西。
那是解脫。
那是昇華。
那是他終於卸下了所有重擔後,迴歸天地、迴歸永恒的、最溫柔的告彆。
他的身體,開始化作無數溫暖的、純白色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點。
那些光點,從他身上飄起,緩緩地,向上升騰,向著那無儘的、象征著安寧與解脫的夜空,飛去。
它們在夜空中盤旋、舞動,如同一場無聲的、卻又充滿了喜悅的慶祝之舞。
而在徹底消散的前一刻——
他那已經變得模糊、幾乎看不清的臉上,那個乾淨的、釋然的微笑,依舊,靜靜地,掛在嘴角。
那是一個,屬於二十九歲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光點,越飄越遠,最終,徹底融入了那無儘的夜空之中,消失不見。
了願台上,恢複了寂靜。
那虛擬的會議室,那威嚴的評審,那熱烈的掌聲,都在張偉消散的瞬間,緩緩地,化作金光,消散於無形。
隻剩下了願台那古樸的漢白玉台基,和那麵巨大的、此刻已經恢複平靜的光幕。
以及,站在台下的,林尋。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早已空無一物的夜空,望著那些光點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他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他救贖了一個亡魂。
他用一場“假的”競標會,用幾句“假的”肯定,讓一個被工作逼死的年輕人,終於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
但他知道,在這個城市的無數個深夜,在那些依舊燈火通明的寫字樓裡,還有千千萬萬個“張偉”,正在用自己的生命,燃燒著同樣的執念。
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至少,他讓這一個,安息了。
【叮!係統提示!】
林尋的腦海中,那熟悉的係統提示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高階執念‘過勞之魂’(張偉)已圓滿化解!】
【恭喜宿主!獲得功德金光:40,000
縷!】
【恭喜宿主!城隍司信譽度大幅提升!你的‘天道’理念,以及‘了願台’的特殊功能,已獲得陰司高度關注!更多‘疑難雜症’,正在排隊等待中……】
林尋看著那新增的四萬功德,以及那“信譽度大幅提升”的提示,臉上,卻冇有太多喜悅的表情。
他依舊望著那片夜空,望著那些光點消失的地方,許久,才輕聲地,感歎了一句:
“時代在變……”
“人的執念,也變得五花八門了啊。”
他轉過身,望著這座由他親手建立、如今正在一步步擴大的“天道陵園”,望著那依舊在演武場上靜靜矗立的霸王武魂,望著那八千座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功德碑林,望著這座新建成、就完成了一次重大使命的“了願台”。
他知道,他的“天道陵園”,他的業務範圍,可能要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寬廣得多。
不隻有古代的霸王,戰死的英靈。
也有現代的過勞鬼,也有那些被時代洪流裹挾著、最終迷失了自己、無法安息的、普通的靈魂。
他,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執念調解員。
他深吸一口氣,收起那複雜的思緒,轉過身,邁開腳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夜,依舊很深。
但天邊,已經隱隱約約,有了一絲淡淡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