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便利店時,已是淩晨三點四十七分。
捲簾門在身後緩緩落下,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最終“哐當”一聲徹底閉合,將外麵沉沉的夜色與無盡的未知危險暫時隔絕在外。店內明亮而均勻的燈光傾瀉下來,驅散了附著在麵板上的深夜寒意,熟悉的、混合著商品包裝、清潔劑和咖啡豆的溫暖氣息包裹了他們。
然而,這往日令人心安的暖光與氣息,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無法真正觸及三人內心深處那片驟然降臨的、冰冷刺骨的陰霾。燈光照亮了他們略顯蒼白的麵容和疲憊的神情,卻照不亮眼底沉沉的陰影與凝重。
那枚已融入體內、化為無形枷鎖的“玄律之葉”,其存在感並未因離開那座威嚴大殿而減弱分毫。相反,在這相對熟悉和安全的環境裏,它更像是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尖銳提醒,如同心臟旁懸著一柄無形的冰錐,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冰冷的刺痛與沉重的束縛感。它是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不容置疑地壓在每個人的靈魂之上,宣告著他們身份的根本性轉變——從遊離於秩序邊緣的“俠客”,變成了被秩序標記、監控、驅使的“戴罪之身”。
王大爺早已等候在店內,阿明和小趙都已被他提前支走。老人揹著手,在貨架間焦躁地踱步,腳下那雙舊布鞋與光潔地板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當他看到三人推門進來,尤其是看到他們臉上那無法掩飾的沉重與庫奧特裡嘴角乾涸的血跡時,本就緊皺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沒有立刻詢問,隻是迅速走到門邊,確認捲簾門已鎖好,又將“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在了內側玻璃門上。
“都沒事吧?身上……有沒有哪裏不對勁?”王大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目光在三人身上仔細逡巡,彷彿在檢查他們是否被下了什麼惡毒的詛咒或標記。
林尋搖了搖頭,率先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身體微微後仰,閉上眼睛,似乎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過於紛亂的思緒。蘇晴晴輕輕“嗯”了一聲,也默默坐下,將始終提在手中的渡人者之燈小心地放在桌上,目光卻有些失神地落在自己手背上。庫奧特裡則徑直走向角落的冰櫃,拿出一瓶冰水,擰開,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流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浸濕了衣領。
看到三人沉默的反應,王大爺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他走到收銀台後,摸索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有些皺褶的香煙——那是他戒了多年,隻在極少數極度焦慮時才會破例的舊物。他抖著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機點了好幾次才點燃。橘紅色的火苗短暫地照亮了他佈滿皺紋、此刻卻毫無血色的臉龐。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煙霧升騰,模糊了他憂心忡忡的眼睛。
“濁流……”他吐出煙圈,聲音乾澀,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恐懼重複著這個詞,“他們……竟然真的讓你們去碰那些東西……那可是濁流啊……”
香煙在他指間微微顫抖,煙灰簌簌落下。這位見識過不少風浪、處理過諸多非常事件的老人,此刻卻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懼意,這讓氣氛更加壓抑。
“孩子,你們……你們到底清不清楚,那是什麼地方?”王大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拔高,但隨即又強行壓低,彷彿怕驚擾到什麼,“那不是你們平時處理的那些凶宅、鬼地、地縛靈!那些地方,再凶再惡,總歸有個‘形’,有個‘源’,就像一條河,再怎麼湍急洶湧,總有源頭,有流向,仔細探查,總還有跡可循,有法可破。”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悠遠而驚懼,彷彿看到了某些極其可怕的回憶。
“但‘濁流’……那完全是另一碼事!那根本不是什麼‘河流’!那是一片……一片沒有源頭、沒有出口、深不見底、層層淤積的‘死水沼澤’!是因果徹底堵塞、打結、腐爛後形成的‘化糞池’!是怨念、業力、絕望、痛苦、時代傷痕、規則漏洞……所有負麵骯髒的東西,經年累月混雜、發酵、相互汙染催化後,誕生的最汙穢、最扭曲、最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在那裏,常規的邏輯是行不通的!時間可能是斷裂的、迴圈的、甚至是倒流的!空間可能是摺疊的、錯亂的、自相矛盾的!因果鏈條早就亂成了一團亂麻,你根本分不清誰是因,誰是果,甚至可能同時是彼此的因和果!那是一個‘三不管’的絕對混亂地帶!是連地府正牌的陰差鬼使,都明確劃入‘禁區’、接到相關魂靈勾捕任務都敢找理由推脫繞行的存在!普通的驅邪符咒、超度經文、凈化陣法,丟進去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泡泡都冒不出來,甚至可能反過來被那裏的‘汙濁’同化、汙染!”
王大爺掐滅了隻抽了半截的煙,雙手用力地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底的恐懼依舊濃得化不開。
“你們想想,一片沼澤,最深最髒的地方,沉澱的都是些什麼?百年、甚至更久遠的血腥、冤屈、枉死、背叛、貪婪、恐懼、工業汙染留下的毒害、集體無意識的絕望……所有這些負麵的‘資訊’和‘能量’,在那裏不是簡單的疊加,而是發生了某種……化學反應!它們糾纏在一起,變異,滋生,形成了一個擁有詭異‘生命’和‘規則’的獨立生態!進去的人,就像一隻渺小的蟲子掉進了粘稠的瀝青湖,掙紮得越厲害,陷得越深,死得越快!想凈化?那不是讓你去打掃房間,是讓你拿著一把巴掌大的塑料勺子,去淘乾一片散發著毒氣、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屍骨和化學廢料的、方圓幾公裡的臭水沼澤!這根本不是人力能完成的任務!玄律閣……他們這是把你們往絕路上逼啊!”
老人家激動的話語,夾雜著濃鬱的煙味和深切的擔憂,像一塊塊沉重的寒冰,砸在原本就凝滯的空氣裡,讓便利店內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燈光依舊明亮,卻顯得蒼白無力,照不亮王大爺言語中描繪的那片深邃恐怖的“沼澤”。
蘇晴晴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朵淡金色的蓮花印記依舊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芒,這是她力量與信唸的源泉。然而,就在蓮花印記下方,手腕脈搏之上,那道由“玄律之葉”化成的、極細極淡的黑色鎖鏈狀印記,此刻卻彷彿活了過來,微微發亮,散發出一種冰涼的、帶著明確束縛意味的存在感。
更讓她心悸的是,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原本流暢運轉、與蓮花印記共鳴的渡化靈力,在流經手腕附近時,似乎遇到了某種無形的、柔韌卻堅韌的阻力。那阻力並非完全阻斷,而是像在靈力流動的“管道”內壁上,覆蓋了一層冰冷的、帶有吸附性的薄膜,使得靈力的調動比以往遲滯了半分,輸出的“純度”和“強度”也似乎受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削弱。這種滯澀感並不強烈,卻如鯁在喉,時刻提醒著她力量已不再完全受自己掌控,頭頂懸著一柄名為“規則”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庫奧特裡依舊沉默著。他喝完了剩下的半瓶冰水,將空瓶精準地投入遠處的垃圾桶。然後,他走到便利店後倉庫的門口——那裏有一扇不起眼的金屬小門,通向地下室的武器儲備間。他用鑰匙開啟門,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中。
片刻後,他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件用深灰色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他走到店鋪中央相對空曠的區域,蹲下身,將油布包裹放在地上,然後一層層,緩慢而鄭重地揭開油布。
油佈下,是一柄戰斧。
不是現代消防斧或伐木斧的製式模樣,而是一柄充滿了古老、蠻荒、粗獷氣息的雙手戰斧。斧柄長約一米五,是一種深褐色、紋理緻密如鐵、不知名硬木製成,表麵被手掌摩挲得油光發亮,纏繞著磨損嚴重的深色皮革。斧頭巨大,呈新月形,最寬處超過三十厘米,通體由一種暗沉無光的黑色金屬鍛造而成,隻在斧刃處,經過無數次的打磨與廝殺,顯露出一種內斂卻無比鋒銳的銀灰色寒光。斧麵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古老而神秘的凹刻紋路,那些紋路與他身上時而顯現的圖騰有幾分相似,卻更加複雜、深邃,彷彿記錄著某段湮滅的歷史或傳承。
這柄戰斧,林尋和蘇晴晴都隻是聽說過,從未見庫奧特裡真正動用過。據他自己所言,這是他從某個已消失的古老部族遺跡中帶出的傳承之物,非到萬不得已、麵對真正值得一戰的強敵或絕境時,絕不輕出。
此刻,庫奧特裡盤膝坐在地上,將巨大的戰斧橫置於膝上。他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塊暗紅色的、質地細膩的磨石和一小罐散發著鬆脂清香的養護油。他先是用手指細細撫過斧身的每一道紋路,彷彿在與一位老友交流。然後,他倒出少許養護油在磨石上,開始以極其穩定、富有韻律的動作,打磨那已然雪亮如霜的斧刃。
“噌……噌……噌……”
磨石與金屬摩擦發出的聲音,在寂靜的便利店內規律地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這聲音並不刺耳,反而有種讓人心神沉澱的力量。每一次摩擦,斧刃上的寒光似乎就凜冽一分,空氣中彷彿也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斬斷一切的鋒銳氣息。庫奧特裡低垂著眼簾,神情專註得如同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他沒有說話,但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都透露出一種無言卻無比堅定的決心——麵對未知的、被形容得如同深淵的“濁流”強敵,這位身經百戰的沉默戰士,選擇用最原始、最本真、也最鄭重的方式,來打磨自己的獠牙,凝聚自己的戰意,迎接即將到來的、可能是此生最為艱險的戰鬥。
林尋已經重新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去看焦慮的王大爺,也沒有打擾專註磨斧的庫奧特裡,更沒有去安慰略顯不安的蘇晴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便利店的牆壁,投向了某個更高、更遠、也更冰冷的存在。
他的意識,大部分沉浸在自己體內的係統介麵之中。那個代表著“玄律之葉”的、無法關閉無法解析的黑色葉片狀監察模組,如同一個深邃而沉默的幽靈,靜靜地懸浮在係統核心執行區的邊緣。它沒有主動執行任何消耗資源的程式,也沒有發出任何指令或警告,就那麼存在著,散發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觀察者”許可權。
林尋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力,將係統中剩餘的每一絲分析能力都充分調動起來,竭盡全力想要對眼前這個神秘莫測的模組展開哪怕隻是最膚淺表麵層次的掃描工作。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無論怎樣努力嘗試,得到的回應始終隻有那冷冰冰毫無感情波動的機械音:許可權不足!目標受到最高等級法則加密防護!嚴禁以任何方式進行反向探索或乾擾操作!顯而易見,這個模組所採用的科技水平已經遠遠超越了他當前使用的係統所能理解認知的範圍極限,可以說它彷彿就是從另外一個全然不同的時空維度降臨世間一般,靜靜地、穩穩噹噹地鑲嵌進了屬於他自己獨特的領域當中。就在這時,林尋突然開口說道:他們……這分明就是在借刀殺人啊!他的嗓音低沉而又平穩,但卻異常清脆響亮,其中蘊含著一股似乎已然超脫於情感之外、近似冷漠無情般銳利無比的洞悉力,輕而易舉便刺破了此刻瀰漫在整個店鋪內的一片死寂氛圍。緊接著,隻見林尋緩緩轉動目光,先是投向坐在一旁的王大爺身上,然後又依次掃過剛剛抬頭張望過來的蘇晴晴以及暫時停止手上動作的庫奧特裡三人。
“玄律閣,這個自稱為維護三界根本秩序而存在的龐大組織,其實力絕對不容小覷。它絕不是沒有辦法去應對所謂的‘濁流’問題。”林尋語氣平緩地說著,彷彿在拆解一道複雜的謎題,每個字都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入其中關鍵之處,揭示出隱藏在背後那冷酷無情的邏輯關係鏈:“從他們所展示出來的空間摺疊、規則製定以及製造神話級別的物品等種種超凡能力來看,如果真心想要剷除類似‘鏽蝕之骸’這樣的‘濁流’勢力,對他們來說並非完全無法做到之事。然而,就如同那位執筆者所說的一樣,如果採取強硬手段直接清除這些‘濁流’,那麼所要付出的代價將會極其高昂,甚至還極有可能會導致一係列無法預測和控製的連鎖反應發生,最終使得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混亂不堪的局麵,並給‘法理’帶來嚴重的玷汙與損害。”說到這裏時,隻見他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在桌子上麵輕輕地敲打起來,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卻又充滿節奏感的聲響。緊接著,他繼續分析道:“因此,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們做出了一個更為明智、更為劃算同時也是最為冷酷無情的決定——將我們這些突然間冒出來的、身份特殊並且剛好背負著罪名的傢夥當作工具一般,毫不猶豫地丟進了那個極度危險、汙穢齷齪的‘濁流’環境之中,讓我們成為那塊鋒利無比的磨刀石上不斷被磨礪的刀刃。”隨著話音落下,林尋眼中原本柔和的光芒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兩道如鷹隼般銳利犀利的寒光!
“我們成功了,替他們清理了一個麻煩,證明瞭某種‘非標準’解決方案的可行性(哪怕他們未必會採納),他們可以輕鬆地將功績記錄在案,完善他們的評估體係,甚至可能從中獲取關於‘濁流’的一手資料。我們失敗了,死在‘濁流’裏麵,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損失了幾個‘待罪之身’,同時還能用我們的‘屍體’和失敗過程,更精確地評估‘濁流’的危險等級和內部機製,為他們將來可能的‘正規介入’積累情報。無論成敗,玄律閣都立於不敗之地,付出的不過是一紙契約和三枚‘玄律之葉’的成本。”
他稍稍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充滿自我嘲諷意味的口吻說道:“然而像我們這樣的人啊!自從簽署那份契約開始,實際上就已經喪失掉選擇權利啦!咱們不僅僅隻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子而已哦;更確切地說呢,應該算是一塊勇敢無畏的探路石頭吧,但同時也是毫無價值可言的消耗品喲!這場棋局呀……打從一開始的時候,咱們這些小小的便利店隊員們便如同那不值一提且又極度危險至極的棋子一般,被隨意放置於整個棋盤之上最為卑微低賤之處——完全沒有任何話語權和主動權嘛!所有的遊戲規則都是由對手來精心設計並嚴格掌控著滴~而可憐巴巴的咱麼則唯有無可奈何地在那極其有限狹窄的空間之中苦苦掙紮求存罷咯!”聽完如此冷酷無情甚至可以說是殘酷血腥的一番剖析之後,一旁的王大爺不禁猛地倒抽進去一大口氣,那張原本還算有些血色的臉龐此刻變得愈發蒼白如紙。與此同時,一直靜靜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蘇晴晴也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雙手背後麵的蓮花所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好像突然間暗淡下去那麼一剎那間。至於正在專心致誌打磨斧頭的庫奧特裡,則直接停下手中動作不再繼續下去,因為就連那把銳利斧子刀刃處閃爍不定的冰冷寒光都好似瞬間凝結住了似的。毫無疑問,目前他們正處於一個絕對處於下風的艱難處境當中。這種狀況簡直就是對他們毫不掩飾、徹徹底底的利用啊!而且還是那種讓人感到絕望無助、根本看不到絲毫曙光與希望的死局困境吶!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感開始蔓延時,林尋眼中的那簇冰冷火焰,卻驟然燃燒得更加熾烈。他坐直了身體,目光依次掃過三位同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破釜沉舟的力量:
“但是!”
“這也正是我們的‘道標’!”
“‘道標’?”蘇晴晴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隨即漸漸亮起。
“沒錯,道標!”林尋的語氣斬釘截鐵,彷彿在宣告一個真理,“玄律閣用他們那套看似完美、實則僵化冰冷的‘天條’,無法處理、甚至不願去處理的‘濁流’,恰恰暴露了他們那套秩序的盲區與侷限!而這片盲區,正是我們所要行走的‘道’存在的意義所在!”
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染力,如同黑暗中的火把,開始驅散陰霾。
“他們隻看到‘濁流’是秩序的‘潰爛’,是因果的‘毒瘤’,是需要被‘清除’或‘隔離’的麻煩。但他們看不到,或者說選擇忽視,‘濁流’的形成,其根源往往是無數個體悲劇的堆積,是時代車輪下被碾碎的痛苦,是被遺忘的冤屈與絕望!那裏麵糾纏的,不僅僅是混亂的能量和扭曲的規則,更是無數沉淪的、無法發聲的‘人心’與‘血淚’!”
林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睡的城市,彷彿在與那座遙遠的、代表絕對秩序的大殿對話。
“我們的‘道’,不是冰冷的規則執行,不是宏大的秩序維護。我們的‘道’,是傾聽那些被遺忘的悲鳴,是理解那些被扭曲的痛苦,是嘗試去彌合那些看似無解的遺憾,是在絕望的沼澤中,尋找那一絲絲可能的人性微光與救贖可能!我們承認力量有限,方法或許笨拙,甚至可能充滿風險,但我們願意去‘試’,去‘渡’!”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同伴。
“如果,我們真的能用我們的方式,在這片被玄律閣視為絕境、定義為‘無法用常規手段凈化’的‘濁流’中,找到一線生機,完成哪怕是最初步的‘凈化’,那麼,這本身就將是最有力的證明!證明我們的‘道’,不是狂妄無知,不是逆天妄為,而是在那套冰冷宏大的‘天條’之下,一種必要的、溫暖的、充滿人性的補充!是秩序的另一麵,是規則之外的‘情理’,是給那些被秩序拋棄的角落,一個重新被‘看見’和‘撫慰’的機會!”
林尋的話,如同強心劑,又如同破曉的曙光,猛地刺破了便利店內的沉重與絕望。
蘇晴晴眼中的迷茫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更加堅定的光芒。她手背上的蓮花印記似乎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變化,光芒重新變得溫暖而明亮,甚至那黑色的鎖鏈印記帶來的滯澀感,此刻也被她心中湧起的信念與勇氣所暫時忽略。是的,枷鎖固然沉重,但如果連最深的黑暗都不敢去照亮,那這盞“渡人者之燈”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庫奧特裡緩緩放下了磨石。他雙手握住戰斧的斧柄,將其提起,豎立在自己身前。暗沉的斧身與雪亮的斧刃,在燈光下形成強烈的對比。他抬起頭,看向林尋,那雙平時沉穩甚至有些木訥的眼睛裏,此刻跳動著一種純粹而熾烈的戰意。沒有言語,但他提起戰斧、用粗糙的手掌緩緩拂過斧麵的動作,已經說明瞭一切——戰士的道路,從來都是在絕境與強敵中殺出來的。恐懼無用,唯有握緊手中的武器,直麵一切。
王大爺看著這三個年輕人身上重新煥發出的、甚至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無畏的氣勢,張了張嘴,最終,所有勸阻的話語都化作了喉頭的一聲複雜嘆息,以及眼底深處一抹難以掩飾的、混雜著擔憂與驕傲的複雜神色。他掐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點上的半截香煙,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脊。
“罷了,罷了……你們這些後生啊……”他搖著頭,聲音卻不再顫抖,反而多了一絲決斷,“既然你們心意已決,老頭子我也就不再多說喪氣話了。我這條老命,還有這點微末見識和渠道,就陪你們闖一闖這龍潭虎穴!‘鏽蝕之骸’……我知道一些內情,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把能查到的所有老檔案、舊地圖、民間傳聞,還有我師父當年留下的隻言片語,都給你們整理出來!武器、物資、可能的防護手段……我們盡全力準備!”
便利店內,那因為“濁流”和“枷鎖”而一度凝滯的氣氛,此刻被一種悲壯卻昂揚的決心所取代。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溫暖而有力。
然而,就在這決心剛剛凝聚、尚未轉化為具體行動計劃的時刻——
異變突生!
林尋、蘇晴晴、庫奧特裡三人,幾乎是同時身體一震!一種清晰的、冰冷的、如同電子提示音般不含任何感情的能量波動,從他們體內深處——準確說,是從那枚“玄律之葉”所化的監察模組或束縛印記中——驀然傳來!
緊接著,一段簡潔、冰冷、格式化的資訊流,如同被強行刻印一般,直接出現在他們的意識深處,佔據了主要的思維通道:
玄律閣·‘渡塵’協議·任務指令下發a
任務編號:DCRS-001
任務型別:初階濁流勘測與核心節點定位
目標區域:北崗工業廢棄區(內部代號:‘鏽蝕之骸’-丙級濁流)
任務要求:
1.於協議時限內,進入目標濁流區域,執行初步安全勘測。
2.查明並記錄該濁流至少一處相對穩定的‘空間褶皺’或‘時間殘響’現象。
3.定位並初步分析該濁流形成之至少一個‘核心怨念/業力糾纏節點’(簡稱‘核心節點’)性質與大致影響範圍。
4.基於以上勘測資料,提交一份初步的、具備可行性的‘濁流凈化方案構想’(方案無需立即執行,僅作評估與備案)。
任務時限:71小時59分58秒(自本指令接收時刻起計)
協議提示:
-時限內未提交符合要求的任務報告,視為任務失敗,將影響‘渡塵’信用評估與後續任務分配。
-勘測過程中請盡量保持低調,避免引發濁流區域大規模異常反應或對現實界造成顯著乾擾。
-請注意個人安全,‘濁流’區域危險等級:丙級(高度危險)。祝‘渡塵’順利。
冰冷的文字在意識中緩緩隱去,但一個清晰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數字,卻如同烙印般,懸浮在了他們各自意識的一角,以一種恆定不變的速度,無情地流逝著:
71:59:57……71:59:56……71:59:55……
任務,來了。
倒計時,開始了。
沒有給他們更多準備或喘息的時間。玄律閣的“效率”高得令人心悸,也冷酷得令人齒寒。
便利店內,剛剛升騰起的悲壯決心,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具體的任務指令和催命符般的倒計時,注入了更強烈的緊迫感與實質性的壓力。
林尋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沉靜,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專註與決斷。他看向王大爺:“王大爺,您的情報蒐集,需要加快。我們需要最晚明天中午之前,拿到儘可能詳細的資料。”
他轉向蘇晴晴和庫奧特裡:“蘇晴晴,檢查所有渡化、防護、安撫類法器、符咒、材料的狀態和存量,列出補充清單。庫奧特裡,除了戰斧,檢查所有常規裝備、應急藥品、高能量補給品。我們隻有不到七十二小時,其中至少需要留出一天時間用於實地勘察。從現在起,分秒必爭。”
“明白!”蘇晴晴和庫奧特裡同時應道,再無多餘言語,立刻起身行動起來。
王大爺也重重一點頭,立刻走向後麵的辦公室,開始翻找通訊錄和鑰匙。
便利店的燈光,徹夜長明。
燈光下,是四個為了一場前途未卜、兇險萬分的“賭約”與“試煉”,而全力備戰的身影。他們頭上懸著枷鎖,心中燃著道標,腳下,是通往名為“鏽蝕之骸”的黑暗禁區的倒計時之路。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而他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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