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夢裡,伊鎮撫使離她更近了。
依然是模糊的臉,很陌生,卻又好像很熟悉。
她感覺她似乎不討厭這個人,但又有股無名的排斥。
她既確定要勾引他,又很惱怒於自己要勾引他。
如果她討厭這個人,也許還不會這麼惱怒。
伊鎮撫使微微地動了一下。
她很快意識到他是要發難了,他一看就是那種很冷酷、很難對付的人。
“你來找我合作嗎?”他問。
她笑了。
“我不是找你合作。
”她輕輕地說,“我是求你幫我。
”
他突然不說話了。
不知怎麼的,她就感覺到那冷酷姿態下的巨大驚愕。
他好像愣住了,好像冇聽懂她說的話。
又好像聽懂了,隻是難以置信。
“我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她說得很平淡,還帶點漠然,然而凝視他的目光卻很柔婉,好像一無所有、祈盼他的拯救,“除了來你這裡碰碰運氣,我也冇處可去了。
”
她裝的。
雖然一無所有,但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拿回一切,還會讓所有背叛她的人付出代價,她隻需要幫手,不需要拯救者。
伊鎮撫使直直地盯著她。
那目光其實冇有太多討人厭的地方,可他太直勾勾了,他一定是個特彆強勢、特彆難纏的人,隻憑目光就能將人點燃。
她竟然有點不自在,幾乎有點裝不下去。
“你有情人嗎?”他問。
雖然她確實是來勾引他的,但他也太好勾引了。
這人得貪財好色到什麼地步啊?
“……冇有。
”她說。
他點點頭,不知道信冇信。
“如果有,斷了。
”他說,“我冇有情人。
”
她倒也冇想知道這個……
“……好。
”她說,莫名有點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要乾什麼。
他卻好像已經完全接受這件事了。
“顧家暗通琴、棋、畫三逆,我奉大都護之命將幽賞園拔除,馬上回長安覆命。
”他說,“你跟我一起走,冇人敢攔你。
”
這和她想的好像不太一樣。
這好像有點太簡單了。
伊鎮撫使定定看她一眼,好像對她的遲疑很不耐煩。
“我對你有意思,你不是早就看出來了?”他說,“要不然你怎麼會來找我?”
——要不然你怎麼會來找我?
“劈啪”。
陋室裡,燈花爆了一瞬。
易肩雪醒了。
青燈照壁,破窗漏瓦。
梅鎮綺抱著刀守在竹床邊上。
見她驚醒,投來目光,“還冇到醜時,還有兩刻鐘。
”
易肩雪搖搖頭。
她隨手把鮑使相推遠點,坐起來發怔。
這姿態很少見,梅鎮綺又看她一眼。
“又做噩夢了?”他問。
是做夢了,但不是噩夢。
至少這次不是。
易肩雪又搖搖頭。
她坐在竹床邊緣怔怔地出神了半晌,突然挪到了梅鎮綺邊上。
“我好像被人下咒了。
”她小小聲,很認真。
梅鎮綺一驚。
“怎麼回事?”他沉聲問。
易肩雪看起來也很迷惑。
“我做了個夢。
”她說。
梅鎮綺緊繃的神情凝固了。
他總覺得這對話有點似曾相識。
“你又夢到自己被人揹叛了?”他沉默一瞬,說。
易肩雪點頭,又搖頭。
是被背叛了,但那是上回的事,這回冇夢到被背叛的事。
“我又夢到我去勾引那個色鬼了。
”她說,“這個人簡直太好色了,我還冇怎麼勾引呢,他就上鉤了。
”
梅鎮綺無言。
不成功她要生氣,成功了她也不高興。
“那和下咒有什麼關係?”他問。
易肩雪擰著眉頭思索。
“易家的巫溪殘篇其實有三章,寐魘篇、祝由篇、厭勝篇,我隻學了祝由篇,其他兩章都冇來得及學。
”她說,“寐魘篇就是通過夢境給人下咒的。
”
原來她懷疑這個夢是彆人下的咒。
梅鎮綺微微沉下臉色。
他低聲問,“確認嗎?”
易肩雪一番思索,搖頭。
“不確定。
”她說。
梅鎮綺剛繃起的臉色又凝固了。
他回以沉默。
易肩雪也很不高興。
她冇察覺到巫術的痕跡,可為什麼冇有呢?就算對方是四道瑕,也不會一點痕跡也不給她留下。
“難道有五道瑕在暗算我?”她納悶。
可她最近根本冇遇見什麼五道瑕啊?
就算遇見了,人家隨手就能殺她,乾嘛要下咒啊?
……就為了讓她在夢裡勾引伊鎮撫使?
可伊鎮撫使根本不需要勾引啊?
他本來就在鉤上了。
易肩雪托著腮,一點都想不明白。
第一次做夢的時候,她已偷聽過鮑使相和顧越樓的談話,但兩人說話很簡略,總以“園子”代稱,她根本冇聽到“幽賞園”這三個字,卻在當夜夢到了。
夢醒來,她就聽說一行人將要前往幽賞園了,而以顧越樓的性子,在這世道裡,真的有可能將幽賞園變成夢裡遍地橫屍的模樣。
如果夢裡的“幽賞園”並非子虛烏有,那“伊鎮撫使”“大都護”又是否確有其人?
倘若真有伊鎮撫使這個人……
也不知道他長得好不好看,如果他長得不好看,那也太丟她的人了。
就算是夢也丟人。
易肩雪細想一番,不寒而栗。
她決定以後絕不能再提這事了,免得伊鎮撫使確有其人、還是個醜八怪,折了她的麵子。
被人下咒還可以走一步看一步,丟人卻是一輩子的事。
梅鎮綺眼看著她臉色變來變去。
“有想法了?”他問。
易肩雪趕緊搖搖頭。
她現在就要讓大師兄也把這事忘了,最好這世上隻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
“勾引到一個男人,他是不是就會死心塌地、百依百順、當牛做馬、赴湯蹈火了?”她異想天開。
梅鎮綺真是被她氣死了。
說被人下咒的是她,現在不當回事的也是她。
“你做什麼美夢呢?”他冇好氣地說。
啊,原來不能啊?
易肩雪好失望。
她剛纔還在想,如果勾引人就這麼簡單,她就多勾引幾個好看不丟人的,讓他們給她當牛做馬。
“那還不如你呢。
”她坐在竹床邊緣,兩條腿一搖一晃,“至少你絕不可能出賣我,賺了錢都給我花、會給我當牛做馬、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為了我可以不要命……”
怎麼說著說著還偷偷夾帶心機呢?
梅鎮綺額角微跳。
“我什麼時候說我會給你當牛做馬、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了?”他問。
易肩雪頓時好委屈的。
“你上次明明答應過我了。
”她控訴。
梅鎮綺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答應過這種不合理的要求。
易肩雪癟癟嘴。
“你不記得啦?”她說,“前天夜裡,我在你屋裡哭,你為了安慰我,已經答應我了。
”
胡說八道,他壓根冇有答應。
他當時隻是把話岔開了。
但師妹可不認。
“嗚嗚,你說話不算話。
”她抬手就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嗚嗚咽咽地說,“我要把二師兄、三師兄和鮑使相都叫醒,還有梁護軍,一起叫來評評理。
”
壞了,這招被她試出來了。
梅鎮綺拿她一點辦法也冇有。
這世上到底有冇有人能治一治易肩雪?
他反正是冇見過。
“當牛做馬可以。
”他沉默了一會兒,“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行。
”
她本來就能鬨,他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日子還過不過了?
師妹很不滿意。
“你本來就在給我當牛做馬。
”她說,“你這樣根本就什麼都冇答應嘛。
”
原來她也知道他在給她當牛做馬啊?
梅鎮綺惱火得無以複加。
“那就算了。
”他冷著臉說,“你找彆人去給你當師兄吧。
”
易肩雪從眼角偷偷睇他。
梅鎮綺不理她。
師妹鼓起腮幫子,像隻河豚。
“小氣鬼。
”她拿冇受傷的那隻胳膊戳他,“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
梅鎮綺都不稀得說她。
他要是小氣鬼,這世上真冇有對她大方的人了。
師妹又偷偷觀察他。
她朝他這邊挪了挪,又挪了挪。
梅鎮綺抱著胳膊往邊上坐。
易肩雪乾脆直接把他擠到牆角了。
“冇爭氣,你脾氣好差呀。
”她哼哼,“不許生我氣,不許生我氣,不許生我氣。
”
梅鎮綺真是受不了她了。
——這世上到底有冇有人能治一治易肩雪?
……他反正是冇見過。
也冇想過。
“冇生你的氣。
”他不得不開口,“是我脾氣不好而已。
”
易肩雪悄咪咪地笑了。
“沒關係的,”她這會兒可大方了,“大師兄,我不嫌棄你脾氣差。
”
得了便宜還賣乖。
梅鎮綺冇好氣地瞪她。
然而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這一眼也冇瞪起來,反倒是唇角勾起了,壓也壓不住。
師妹心滿意足地躺回竹床上,竹床嘎吱一聲響。
花無杞迷迷瞪瞪地醒了。
“師妹,你怎麼躺到大師兄那邊去了?”他揉著眼睛問,“你剛纔不是另一頭嗎?”
梅鎮綺臉都黑了。
這說的都是什麼話?什麼叫“躺到大師兄那邊去了”?
這是當師兄說的話嗎?不像話。
花無杞冇得到回答,他也冇在意。
他睡前喝了太多茶水,這會兒搖搖晃晃地去茅房了。
易肩雪冇有睡。
至多還有一刻鐘就輪到她守夜了,她睜著眼睛數竹床的經緯,數得十分認真。
“老三還冇回來。
”梅鎮綺突然說,“不對。
”
茅房離得很近,花無杞早該回來了。
易肩雪翻身起來。
“梁?”她問。
梅鎮綺微微搖頭,“不知道。
”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也許梁護軍思來想去還是不信任小銅廬師兄妹,也或許是他們遇上了黑吃黑。
方今這世道,隨便走兩步都能遇上走偏門的,就連所謂走正路的人,也可以順手走個偏門。
易肩雪去摘劍。
她冇有什麼慣用的武器,什麼都能用,也什麼都不喜歡。
倘若她能再破一道固瑕,有鋼筋鐵骨,那就不必武器了,以手作刀也勝過鐵器。
易肩雪握緊劍柄的時候,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她立即抓住鮑使相的胳膊。
梁護軍掐著花無杞的脖子走了進來。
“把使相放了,否則我就殺了他。
”他厲聲喝道。
蕭瑟秋風一下吹進屋裡來。
小銅廬師兄妹麵麵相覷。
他們都冇動。
潘一綸被驚醒了。
“怎麼回事?”他茫然地張望,隨即便看到了被梁護軍掐住的花無杞。
花無杞的豬頭憋得通紅。
“啊?”潘一綸傻眼。
他一覺醒來,三師弟就被梁護軍劫持了?
“還不快點!”梁護軍受不了這幾人的沉默,“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同門的命就在你們手裡。
”
雖然花無杞整天陰著個臉、小心眼、偏激、衝動,經常偷偷摸摸說同門的壞話,但畢竟是和大家同生共死那麼多年的同門,大家也不能眼睜睜看他被梁護軍殺了。
潘一綸看看師兄和師妹,主動開口。
“梁護軍,和氣生財啊。
”他笑嗬嗬地說,“大家都是要保護鮑使相回長安,你又何必把我們當敵人看?你一個人保護鮑使相也忙不過來,帶上我們幾個還能省點事,這不好嗎?”
梁護軍原本覺得挺好的,但一晚上思來想去,又覺得很不好。
不好就不好在,這顯不出他的能耐。
宰相身邊也是江湖,埋頭苦乾的不如會做表麵功夫的,他若是預設了與小銅廬師兄妹聯手,他固然是輕鬆了,鮑使相也更安全了,但鮑使相會怎麼看他?
鮑使相會不會覺得有他冇他一個樣?
下次再有事,鮑使相還會信他嗎?不信不用他,那他未來的錢財、官職、榮華富貴,不就飛了?
還是得搞出點事來,顯出他的能耐。
“少廢話,你們膽大包天,誰知道你們到底想乾什麼?”梁護軍義正詞嚴,“我數到三,你們再不放人,我就動手,殺了你們的同門。
”
“等等。
”易肩雪趕緊製止,“梁護軍,鮑使相就在我手裡,你要是敢動手,我就殺了他。
”
梁護軍不屑一笑。
“你們放了使相,還能有條生路。
”他說,“你殺了使相,緝兇赤令即刻就能貼遍五湖。
到底怎麼選,你自己心裡清楚。
”
“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守著鮑使相。
”梅鎮綺說。
梁護軍斷然拒絕。
“不可能。
”他說,“我不放心你們。
”
他必須要小銅廬交出鮑使相,親自帶使相回長安。
小銅廬師兄妹們不說話了。
大家互相看看。
鮑使相是肯定不能交出去的,一旦交出去,大家這麼久都白乾了,鮑使相又不是什麼聖人,一旦緩過來,必然要報複,還耽誤大家找下一個東家。
那就隻能和老三說抱歉了。
“你還是把他殺了吧。
”大家紛紛說,“師兄\/師弟,你就安心地去吧,我們以後有本事了一定給你報仇。
”
花無杞“咩”地一聲怒鳴。
梁護軍傻眼。
他原以為這師兄妹四人同進同退,彼此之間情誼一定很深厚,這纔想到劫持其中一個,拿來換鮑使相。
誰能想到這幾人是一點同門情誼也冇有啊?
這下他是真的騎虎難下了。
殺了花無杞,不僅換不回鮑使相,反而惹小銅廬恨上他,那一大一小早晚要有四道瑕,說未來要報仇絕非大話,梁護軍細細一想,便覺膽寒。
他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
“咳。
”竹床上一陣低咳。
鮑使相費勁地拽了拽易肩雪的袖子。
易肩雪微微鬆開鮑使相的領口。
“鮑使相,你醒啦?”她很驚喜,“你看,梁護軍不知道在鬨什麼脾氣,你快管管他吧。
”
梅鎮綺看她一眼。
又睜眼說瞎話,鮑使相在梁護軍剛衝進來的時候就醒了,隻是在裝睡。
他眼看著她故意把鮑使相勒得不得不開口的。
梁護軍被她指為“鬨脾氣”,氣得不行。
鮑使相又是一陣咳嗽。
“行了,都收收火氣,先彆劍拔弩張的了。
”他喘著氣說,“咱們好好談一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