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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墳鬼唱鮑家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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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使相一病不起。

幽賞園的大夫開了藥、紮了針,他依然還是上吐下瀉,渾身發冷,倒在床上眼冒金星。

心腹的大呼小叫,灌下又吐出的藥,都成了恍惚的片段。

渾渾噩噩間,又有人把他搖醒,驚惶不安,“使相,棋軒的人來了,梁護軍正帶著人阻攔,卑職帶您抄小路離開。

接下來的事他又冇印象了。

等他再醒來,已一搖一晃地歪在馬車裡,腹內一陣絞痛。

“甩開追兵了麼?”他頭暈目眩地呼喚心腹,“水,帶水了嗎?”

布簾被人挑開了一角,有人遞進來一個水囊。

鮑使相咕蛹了半天,終於湊到水囊邊。

他一下愣住了。

遞來水囊的手,白皙纖細,很秀麗。

但這壓根不是心腹的手。

布簾被人一下挑到頂上,夕陽餘暉裡,勾勒出一張有點熟悉的臉。

一張過於明媚鮮麗的年輕的臉。

曾經被他認定為不知愁滋味的傻瓜的臉。

他曾認定這張臉的主人會把她自己和她身邊的人一起拖進泥沼裡去。

易肩雪一手拉著韁繩,側著身,朝他綻開一個明媚的笑臉。

“鮑使相,”她愉快地說,“你的心腹不中用,保護不了你,還是讓我和我師兄來吧。

“等到了長安,記得要把我們引薦給大司徒哦。

鮑使相背脊發涼。

確實有人被這張臉的主人拖進了泥沼裡。

但那個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的師兄們。

被拖進泥沼的,是他。

“我們給人賣命的,總要多留個心眼嘛。

”這天真爛漫的姑娘說,“遇上不講規矩的東家,隻好用不講規矩的辦法啦。

鮑使相有鮑使相的算計。

亡命之徒嘛,也有亡命之徒的辦法。

他們冇有宰相的權勢和心眼。

好在,能做亡命之徒,他們的膽子都很大。

易肩雪笑眯眯地看著他。

“鮑使相,”她說,“論起不講規矩,我可比你懂。

劍有兩刃。

握不穩,是會割傷自己的。

鮑使相深深受教。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的刺客,是你。

”鮑使相說。

“是我。

”易肩雪說。

“我的這場急病,是你做的手腳。

”鮑使相又說。

“是我。

”易肩雪說。

鮑使相費勁地翻了個身。

“你聽見了我和顧越樓的對話,當即決定對我動手,把我拖在幽賞園,等到棋軒的人追上來,趁亂把我帶走。

”他說,“為什麼不早點帶我走?哦,因為你們打不過梁護軍。

隻有亂起來的時候,你們纔有機會帶著我走。

易肩雪眨眨眼。

其實鮑使相高估小銅廬師兄妹的能耐了。

鮑使相冇經曆過刀口舔血的生活,他不知道他招攬的攏共就那麼點人,就算亂起來,少了四個人也很明顯,更彆提梅鎮綺、花無杞都大大出過一番風頭,非常招人恨。

這世上,與人為善的在大場麵上不一定能被想起,但人憎狗厭的一定會萬眾矚目。

能中途脫身來偷鮑使相的隻有易肩雪,她對幽賞園的路完全不熟悉,如果冇有顧越樓相助,她根本追不上鮑使相的馬車。

鮑使相把她說得運籌帷幄,其實她全靠顧越樓裡應外合搞舞弊。

不過,出千也是能耐嘛。

上賭桌不出千,還上什麼賭桌?

易肩雪理直氣壯地點頭。

“是的。

”她說,“鮑使相,你真聰明。

鮑使相臉黑了。

這誇獎敷衍小孩似的。

“我不聰明,你聰明。

”他冷冷地說,“我招攬你們之前,查過你們的底,從冇人說你有讓人生病的能耐。

你成名也有兩三年了,有這樣的本事,居然一次都冇有用過。

鮑使相深深看這姑娘一眼。

有利器而不用,實非常人。

而這樣一個能忍耐的人,居然是個給人賣命的亡命之徒,這就更可怕了。

因為如果一個人既不要命,又能忍耐,往往不會甘心隻做彆人手裡的刀。

“可你有冇有想過,”鮑使相說,“我身邊的亡命之徒,也不止你們幾個。

易肩雪露出迷惑的神情。

還冇等她開口追問,她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她猛然撒了韁繩,伸出手,朝車廂裡的鮑使相抓去。

下一刻,馬車轟然崩裂!

一把青鋒斬落,將榆木車廂一氣劈碎,在她和鮑使相之間落下。

倘若繼續去抓鮑使相,就會被這一劍斬中,易肩雪的三道瑕裡,既冇有能讓她銅筋鐵骨的固瑕,也冇有能讓她元氣健旺的生瑕,這一劍下來,非死即殘。

她該收手,可她偏不。

易肩雪甚至更快上三分。

她一把抓住了鮑使相,寒鋒當頭斬落,她反手作刀,錕鋙氣悍然而上。

青鋒對手刀,錕鋙氣對錕鋙氣,一股鑽心之痛與巨力同時從她手臂上傳來,易肩雪卻連眉毛也冇有皺一下,藉著這股巨力,她硬拽著鮑使相沖出了馬車。

迎著夕陽的餘暉,她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原來是梁護軍啊。

”易肩雪恍然大悟,“你們早就約好了前後腳一起走?關係不錯嘛。

冇有人搭她的話。

青鋒又至。

真欺負人。

易肩雪很不高興。

四道瑕偷襲她一個三道瑕,她手裡還拖個累贅,有這樣的天理嗎?

青鋒當頭,她隻退不擋。

劍比人快,可她半點不慌。

“鏘——”

紫電飛渡。

一把刀從斜處飛來,砰然撞開當頭青鋒,隻一刹,易肩雪便拖著鮑使相向後退遠了。

青鋒停住了。

梁護軍收了手。

鮑使相在易肩雪的手裡,易肩雪已離他太遠,失了先機,再追也冇有意義了。

梁護軍提著劍,朝方纔那把刀飛擲而出的方向看去。

夕暉裡勾勒出一個英挺雄健的身影。

殘紅斜照在他身上,彷彿也變得很冷。

像是誰把滾燙鐵水澆注在模子裡,凝成森然冷鐵,鑄成這一道身影。

太冷酷,太不遜。

一看就不像是個好人。

這世上把“壞人”兩個字寫在臉上的人往往都很醜。

這是梁護軍所見過的,唯一一個例外。

“冇爭氣,你怎麼來得比他還晚啊?”易肩雪抱怨,“你倒是爭氣一點啊。

一句話狠狠冒犯了兩個人。

梁護軍很惱火。

什麼叫“比他還晚”?他雖然冇有疾瑕,但這小子也冇有吧?他是四道瑕,比這小子快一步怎麼了?

梅鎮綺則歎了口氣。

冷鐵鑄成的人,忽而又像是有了點活氣。

“他溜得太早了。

”他對師妹說。

梁護軍又被狠狠地冒犯到了。

“笑話,”他冷笑,“你自己脫身慢,倒來說我走得早。

梅鎮綺漠然瞥他一眼。

易肩雪在大師兄身後露出半張臉。

“梁護軍,要比脫身快,可以和我比。

”她笑盈盈地說,“彆和我師兄比呀。

誰能有她快?

她甚至冇在棋軒追兵麵前露過臉,其他人都以為小銅廬三個師兄把她護在中間了。

梁護軍不接她的話茬。

“謀害朝廷宰相,這是大罪。

”他說,“我勸你們好好想想,到底擔不擔得起緝兇赤令滿天飛的後果。

易肩雪很驚奇。

“冇人要謀害鮑使相啊。

”她說,“我們也想保護鮑使相。

梁護軍不語,隻是盯著被她半拖在地上的鮑使相。

易肩雪為了順利帶走鮑使相,早就解開了她先前下的祝由術,但鮑使相經此一病十分虛弱,不會瞬間康健,被她拖來拽去的,又奄奄一息了。

看上去實在不像是在保護的樣子。

易肩雪趕緊單手把鮑使相拽起來。

“梁護軍,大家都想保護鮑使相回長安,咱們是一夥的呀。

”她說得一點也不心虛,“既然大家遇上了,不如一起走啊?”

梁護軍都給她驚呆了。

這也能算是一夥的?

可讓他出手把鮑使相奪回來,他又投鼠忌器,實在很難做到。

這對師兄妹都有三道瑕,至少能和他過上幾輪,又都是對人狠、對己更狠的凶頑惡徒,棘手之極。

梁護軍早年也曾是個亡命之徒,但他現在是個已經成功了的亡命之徒,通過給人賣命,得到了財帛、地位、官職,哪能和這種一無所有的小年輕拚命?

小銅廬師兄妹是兩手空空的窮酸鬼,梁護軍可不是。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潘一綸和花無杞駕著兩輛馬車,從後麵趕過來。

再猶豫下去,說不定棋軒的追兵都趕上來了,鮑使相被塞進馬車裡,梁護軍也不作聲。

這就是預設了。

至少在遠離幽賞園之前,梁護軍不太會發難。

兩害相權取其輕。

比起賣命求富貴榮華的小銅廬師兄妹,還是隻要鮑使相性命的棋軒追兵更危險。

梅鎮綺趁著這空當瞥了師妹一眼。

易肩雪的左手臂扭成一個不自然的姿勢,無力地垂下。

就算冇有斷,至少也是脫臼了。

毫無防備地空手硬接梁護軍的劍,和那晚行刺時可不同,有心無心,完全兩種情況。

梅鎮綺把她的傷看得很明白,卻冇說什麼。

“上車去。

”他聲音低沉,聽著很淡,卻把上衣解了一件,與刀鞘一起拋給她。

易肩雪接了衣服和刀鞘,跳上馬車,梅鎮綺也拾回了擲出去的刀,坐在前轅上,拉住了韁繩。

師妹在背後將傷臂綁好。

一邊綁,還一邊嫌棄,“怎麼這麼多道口子?好破呀。

破衣服。

嘿?他能把衣服給她縛傷臂就不錯了,她還挑剔上了?

梅鎮綺冇好氣地說,“追兵凶得很,還個個都是四趣軒的,學的是棋軒的絕學長安棋譜,哪個是好對付的?”

易肩雪恍然大悟。

“好啊,原來你是嫌棄我們小銅廬的愚形妙手啊。

”她說,“我要告訴師父。

梅鎮綺氣不打一處來。

“我的話是這個意思嗎?”他惱火地說,“易肩雪,你給我老實點。

鮑使相半昏半醒裡豎起一隻耳朵。

他原以為這師兄妹四人的師父已經死了,這纔會讓幾個徒弟在亂世大旱中自個兒闖蕩,冇想到竟然還活著?

既然活著,怎麼不和幾個徒弟一起過?就算不在乎這幾個徒弟的生死,好歹可以享他們的孝敬。

但那對師兄妹又不說師父了。

當師妹的隻安靜了一小會兒。

“怪不得你要誇彆人的絕學好,原來是你捱揍了。

”她冷不丁地說,“這一掌好狠啊,冇爭氣,你怎麼不躲啊?”

當師兄的更惱火了。

“你說我為什麼不躲?”他反問,“是我不想躲嗎?”

當師妹的哼了一聲。

“我怎麼知道你想不想躲?”她嬌蠻地說,“我隻知道你當時肯定疼死了,偏偏還要裝作冇感覺、不在意,撐住你的麵子。

當師兄的冷笑了起來。

“你要這麼說麼?那你為什麼不躲梁護軍那一劍?”他問,“捱了那一劍,你怎麼不哭?是不是想故作堅強?”

當師妹的不高興了。

“就這麼一點小傷,誰會哭啊?”她氣得要命,“我還需要故作堅強?”

當師兄的倒是又哼笑了一聲。

“做個夢都要又哭又鬨折騰半天,我看你最嬌氣。

”他說。

師妹不說話了。

當師兄的隻好自己說。

“我也冇說你嬌氣不好,你是大小姐,嬌氣是你有福氣,我們仨一起伺候你,嬌氣又怎麼了?”他說著說著,頓了一下,歎口氣,冇好氣地抱怨,“哎,怎麼這麼大脾氣?”

師妹還是不說話。

於是當師兄的也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似不勝其煩、似無可奈何、似啞然失笑般,低低地說,“你不嬌氣,這總行了吧?”

後麵的話鮑使相就冇聽清了。

他又昏過去了。

再醒來時,馬車已停下了。

小銅廬師兄妹不知找了誰家借宿,把他橫放在一張粗陋的竹床上。

“鮑使相,委屈您啦。

”易肩雪一點也不抱歉地說,“今晚我們師兄妹四個一起護衛您,絕不讓任何歹人靠近您。

鮑使相不太想去思考這個“歹人”到底是指誰。

易肩雪也覺得他冇必要去想。

她給鮑使相餵了水,很體貼地又把他打暈了,免得他身體虛弱睡不著覺。

今夜輪流值夜,她守醜時,於是戌時就趴在竹床上睡著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遍地橫屍的幽賞園。

又一次見到了伊鎮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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