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上校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指揮室內激蕩起層層漣漪。那不僅僅是歡迎，更是一種宣告，一種責任的賦予。
“守夜人，於此守望。”
這古老誓言的迴響尚未散去，上校已經轉身，機械義手在全息沙盤上快速操作起來。原本顯示著區域地形和敵我態勢的沙盤畫麵一變，切換成了更加複雜、令人心悸的模式。
無數細密的、如同潮水般的暗紅色光點，正從沙盤邊緣的幾個巨大“源頭”不斷湧出，如同不斷上漲的、充滿惡意的潮汐，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向著沙盤中心——也就是他們所在的“晨曦前哨”及周邊區域——蔓延、滲透！
而代表“晨曦前哨”的藍色光點，則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幾葉孤舟，顯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這就是……‘影之潮汐’？”林凡看著那令人窒息的紅潮，終於直觀地感受到了深空警告中那四個字所代表的恐怖含義。
“這是我們根據多方情報和能量監測模擬出的‘歸一’攻勢預測圖。”馬庫斯上校的聲音沉重，“它們的主力並非漫無目的的畸變體群，而是由‘影牙’這樣的墮落精銳引導的、有組織的、以汙染地脈節點和清除所有抵抗勢力為目標的毀滅浪潮。”
他放大了一片正在被紅潮緩慢吞沒的區域，可以看到幾個微弱的藍色光點（可能是小型倖存者據點或未汙染的地脈節點）正在迅速黯淡、熄滅。
“它們推進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更快。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七十二小時，它們的先鋒就會抵達‘鐵爐堡’廢墟區域，並對我們形成合圍。”馬庫斯上校的機械手指點著幾個關鍵的通道節點，“屆時，我們將麵臨數倍於己、且擁有空中和重火力支援的敵人。”
指揮室內一片死寂，隻有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和人們沉重的呼吸聲。七十二小時！僅僅三天時間！
“那我們怎麼辦？死守？還是轉移？”一位臉上帶著傷疤的守夜人軍官啞聲問道，他的目光掃過沙盤上代表哨站內平民和傷員的標記，充滿了憂慮。死守，意味著可能全軍覆沒；轉移，帶著這麼多非戰鬥人員，在這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同樣九死一生。
馬庫斯上校的目光卻異常銳利，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操作沙盤。這一次，沙盤上亮起了十幾個極其微弱、若隱若現的銀色光點，它們散佈在洶湧的紅潮之中，如同風中之燭，卻頑強地沒有熄滅。
“死守是最後的選擇，轉移是迫不得已的退路。”上校的聲音斬釘截鐵，“在‘影之潮汐’麵前，被動防禦和逃跑，最終都隻有滅亡一途。”
他的機械義手猛地握緊，指向那些銀色的光點：“我們唯一的生機，在於它們！”
“這些是……？”林凡疑惑地問道。他從那些銀色光點上，感受到了一絲與“星核碎片”同源、卻微弱得多的波動。
“是‘織網者’訊號塔，或者說，是它殘存的碎片節點。”馬庫斯上校解釋道，“‘織網者’在徹底沉寂前，向‘蓋亞’及附近星域發射了最後的坐標和警告資訊。這些訊號塔就是接收和放大這些資訊的裝置，也是‘歸一’重點破壞的目標。肯特博士守護的那個，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主要的之一。”
他看向林凡手中的“星核碎片”，眼神灼熱：“我們之前一直無法定位和啟用這些殘存的訊號塔，因為它們大多深埋在危險區域，或者能量沉寂，需要特殊的‘金鑰’和足夠強大的純凈能量源才能短暫啟用。”
“您是說……用這個？”林凡舉起手中的碎片。
“沒錯！”馬庫斯上校重重點頭，“‘星核碎片’不僅是‘織網者’的核心資料載體，本身也是一個強大的訊號源和能量放大器！隻要將它帶到那些殘存的訊號塔附近，就有可能在‘影之潮汐’淹沒一切之前，強行啟用整個區域的訊號塔網路！”
“啟用之後呢？”扳手忍不住問道，“能召喚星際艦隊來救我們嗎？”他這話半是認真半是絕望的調侃。
馬庫斯上校的臉上卻露出一絲奇異的、混合著敬畏和決然的神色：“不。我們召喚的不是艦隊。”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低沉而有力，說出的話語卻石破天驚：
“根據‘守夜人’最高等級機密檔案記載，以及我們對‘織網者’訊號的破譯——啟用整個網路，發出的不是求救訊號，而是一個坐標確認訊號和最終協議啟動請求。”
“請求的物件，並非任何已知的星際文明，而是‘織網者’本身留在‘蓋亞’地核深處的……某個最終安全機製。”
“一個代號為——‘拉撒路’（Lazarus）的星球級防禦協議。”
“拉撒路……”林凡喃喃重複著這個意味著“死而復生”的名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星球級防禦協議？隱藏在蓋亞的地核深處？
“沒人知道‘拉撒路’協議具體是什麼，啟動後會發生什麼。”馬庫斯上校坦誠道，眼神卻無比堅定，“檔案記載，那是‘織網者’留給‘蓋亞’最後的選擇，是足以扭轉乾坤的力量，但也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它被設定為隻有在文明麵臨徹底滅絕的最終時刻，並且滿足多個苛刻條件（包括集齊一定數量的‘星核碎片’和啟用訊號網路）時，才會被觸發。”
“這是一場豪賭。但我們別無選擇。”
他看向林凡和所有守夜人軍官：“與其在‘影之潮汐’下絕望地等待毀滅，不如賭上一切，點燃這最後的烽火！哪怕最終喚醒的是更深沉的噩夢，也好過無聲無息地消亡！”
指揮室內再次沉默，但這一次，沉默中醞釀的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幹了！”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轟轟烈烈！”
“為了肯特博士！為了所有被‘歸一’殺害的人！”
守夜人的軍官們紛紛低吼起來，眼中燃燒起戰意。
“但是指揮官，”那位傷疤軍官再次開口，更加務實，“就算我們決定啟動‘拉撒路’，時間也遠遠不夠！訊號塔分散在各處，大部分都在紅潮覆蓋的危險區域，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七十二小時內跑遍所有地方並啟用它們！”
“我們不需要啟用全部。”馬庫斯上校顯然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快速在沙盤上標出了三個距離相對較近、且處於關鍵位置的銀色光點，“我們隻需要在潮汐合圍前，啟用這三個關鍵節點，就能形成一個三角穩定架構，足以將訊號強度和‘星核碎片’的能量最大化，有機會突破乾擾，將請求傳送出去！”
那三個節點，一個位於西北方向的“舊日峽穀”，一個位於正北的“沉默發電站”，最後一個，則位於東北方向，靠近海岸線的“破碎海岬瞭望塔”。每一個都遠離晨曦前哨，且沿途必然充滿了紅潮的威脅。
“我們需要組織三支精銳小隊，同時出發，執行這幾乎不可能的任務。”馬庫斯上校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定格在林凡和扳手身上，“你們帶來的碎片是核心，但碎片隻有一個，無法分割。所以，其中一路，必須是攜帶碎片的主力，直麵最危險的道路，吸引最多的敵人，為另外兩路創造機會。”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林凡和扳手，將是這最關鍵、最危險一路的執行者！
“舊日峽穀路線相對最短，但地形複雜，容易埋伏，交給哨兵和他的偵察隊。”
“沉默發電站結構堅固，但內部情況不明，可能有重兵把守，需要強攻，交給‘堡壘’和他的重灌小隊。”
馬庫斯上校迅速分配了任務，最後看向林凡：
“而‘破碎海岬’……路線最長，需要穿越開闊地帶和舊城區廢墟，極易暴露，而且根據最後的情報，‘影牙’的一支主力似乎正朝著那個方向移動。那裏，將是‘潮汐’最先抵達的區域之一，也將是戰鬥最激烈的地方。”
“林凡，扳手，你們……敢不敢走這一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兩個少年身上。
壓力如山般壓下。
林凡能感覺到懷中碎片的冰涼，也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標記”在蠢蠢欲動。選擇這條路，幾乎等同於將自己作為最誘人的誘餌，拋入鯊魚群中。
他看了一眼身旁雖然緊張卻依舊挺直了腰板的扳手，深吸一口氣，迎上馬庫斯上校那審視而充滿期待的目光。
沒有退縮的餘地。
“我們走。”林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碎片在我們手裏，‘影牙’也會盯著我們。我們去海岬。”
馬庫斯上校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他重重點頭：“好！我會為你們配備最好的裝備和支援。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不是死戰，而是不惜一切代價，將碎片送到海岬瞭望塔，啟用它！”
“一旦任何一路成功，或者……失敗，都必須立刻發射訊號彈。屆時，晨曦前哨將啟動最終預案。”
最終預案是什麼，他沒有說，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立刻行動！你們隻有一小時的準備時間！”馬庫斯上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指揮室內瞬間忙碌起來，通訊聲、指令聲此起彼伏。
林凡和扳手被一名後勤官帶領著，快步走向軍械庫。在經過馬庫斯上校身邊時，上校忽然低聲叫住了林凡。
“孩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林凡能聽到，那隻冰冷的機械手按了一下林凡的肩膀，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類似起爆器的東西，“拿好這個。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後時刻，碎片絕不能落回‘歸一’手中。明白嗎？”
林凡心中一震，接過那個冰冷的小裝置，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是與敵人、與這片土地、甚至與自身命運的同歸於盡。
走出指揮塔，抬頭望向溶洞頂部模擬出的、略顯昏暗的“天空”，林凡握緊了手中的碎片和起爆器。
七十二小時。三支隊伍。三個方向。
一場點燃烽火、向未知神明祈求最後希望的豪賭。
影之潮汐，已然洶湧。
而他們的征途，始於這最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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