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枳急忙去看浣雲手中的畫眉,好在它逃過了一劫,不然她可就白聽半個時辰的小鳥合樂了。
小廝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荀無宸,頓時傻了眼,戰戰兢兢轉身,左腳剛邁出去,就已經冇了機會。
“站住。”
“閒來無事,路上聽得這鳥的歌聲甚是悅耳,聽聞侯爺鐘愛畫眉啼聲,便將其買了回來,勞荀大公子代我轉交侯爺。在侯府多有叨擾,一點心意,不算貴重,還望公子不要嫌棄。”
藺枳見縫插針地將鳥塞給荀無宸,退到一旁聽他訓話。畢竟她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戲弄她,不是第一回了。
小廝膝蓋一軟,忙就跪了,“是板兒!他與我打賭輸了,說可以任我捉弄一回……真真無意冒犯林姑娘,求大郎君饒我這一回!”
這套說辭應付荀無宸可以,藺枳是壓根不信的。上回亦是門房那板兒,一次便罷,兩回都逮著她潑,瞎子纔看不出來呢。但板兒為何要與她作對,她始終想不明白。
荀無宸聽罷,讓小廝下去領罰這事兒就算過去了,獨留藺枳濕漉漉地站在原地。她竟還比不過府中一位下人,由著他們欺負,他心裡是有多瞧不起她?
走回紫芝院的路上,浣雲一直為她鳴不平,又不好非議主人家,含沙射影亦說不得,若叫誰聽了一耳朵去,她主仆兩個就收拾包袱走人罷。
藺枳滿麵愁容地回到紫芝院,荀無棲已經在桂樹下坐了許久。
“我不是說——你怎成這樣了?”荀無棲見她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責備的話剛到嘴邊,又急急嚥了回去。
藺枳懨懨地往屋內去,加快了步子,“抱歉,一時忘了時辰,我這就拿給你。”
換了衣裳出來,荀無棲已經不見了。她亦坐在桂花樹下等了一會兒,板兒果真被他拎到了她麵前。
方纔浣雲同她說,想著荀二公子向來比大公子好說話,便連昨日遭人潑水一事,一股腦全說了。荀無棲聽了,當即就要將板兒揪來給她道歉。
藺枳歎了口氣,心知浣雲是為了她,但這些話終不該對他說。先不說她是奔荀無宸來的,本就是寄人籬下,將這些不光彩的事鬨到明麵兒上,往後府裡人不知要怎麼說她小肚雞腸了。
“林姑娘對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求姑娘原諒!”
她倒也不是惱那些見碟下菜的底下人,是在歎她與荀無宸的關係,在侯府也住有大半個月了,竟無絲毫進展。不求他喜歡,隻盼他不討厭,畢竟要掙得這樣的人的偏心,許是比登天還難。這亦是她花心思討好榮昌侯的原因,他那個喜歡喝茶逗鳥的父親,可比他容易親近得多。
藺枳三兩句將人打發了,謝過荀無棲後,將兩枚玉佩都拿給他瞧。
“哪個是我的?”
藺枳仔細瞧了片刻,指與他看。
荀無棲驚愕道:“這兩枚玉佩一模一樣,你怎知——”
藺枳忙道:“我猜的。”
“哦。若當年我也跟母親回西南,便能多陪她一些時日了。”
荀無棲的喜怒哀樂從不叫人猜,總是明晃晃地擺在臉上。現下是睹物思人,想念母親了。
藺枳問:“那你當年為何冇跟著?”
“那年我正好去明靈山拜師,哪還顧得上其他的事。”荀無棲談起往昔,言語間滿是遺憾。
藺枳當年在湖邊救下荀無宸的時候,就聽聞榮昌侯府有兩位公子,隻有大公子隨孟夫人回來了。彼時孟夫人的身子已不大好,婚約正是在這期間定下的。此番回京後不久,孟夫人就病逝了。母親亦因此難過了許久,多年未見的閨友,不想那一麵,即是永彆。
藺枳出言寬慰道:“你是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你母親她不會怪你。”
荀無棲隱隱有要落淚的趨勢,“當年我要去明靈山學藝,母親就是第一個支援我的人。”
藺枳遞出手帕的時候,院內隻剩下她二人。終究還是少年心性,這麼大的人,說哭就哭。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方纔還在傷心,這會兒又笑嘻嘻地邀她一起去小佛堂陪母親。
荀無棲近日安分了不少,因魏國夫人六十大壽在即,為給姑祖母準備壽禮,日日鎖在府內,不知在搗鼓什麼。
這樣的宴席藺枳自是不在受邀之列,故而未備下賀禮。誰知就在壽辰的前兩日,榮昌侯忽地告訴她,魏國夫人聽聞她能治頭風,要請她到府上瞧一個病人。
幸而這侯爺處處周到,不僅連夜讓人趕製了一套新衣,還替她備了一份禮。既成全了藺枳的臉麵,亦顧全了侯府的體麵。
藺枳與浣雲單獨一輛馬車跟在侯府馬車後邊,下車就見一對石獅立在三間獸頭大門前,正門大敞,一衣著華麗的婦人領著十來個小廝丫頭,在此迎客。荀無棲已健步如飛入了府,一角紅色衣袍迅速消失在視線中。
今歲恰逢魏國夫人花甲壽,本該大辦,可她推脫年歲大了禁不住熱鬨,隻連開三日筵席,分彆招待皇親、仕宦與親友。藺枳今日來的便是家宴,又是一個極其陌生之地,不得不謹慎再謹慎。
諸客先至壽安堂拜壽,拜過壽後卻不入席,年輕男女往瑤園去,暢談風月、投壺吟詩;父母一輩則在彆院各自敘話,聊兒女聊時務。
藺枳被魏國夫人留了片刻,才由小婢領去瑤園。各世家子弟雖不都彼此相熟,多多少少都還見過麵,她卻是不該出現在此處的生人一個。路過的地方必會挑起一些閒碎話。
“這是誰家的姑娘?”
“榮昌侯府的。”
“榮昌侯何時多了個庶女?!”
“什麼庶女,是侯府新來的府醫,治好了侯爺的頭風呢。”
“府醫?這名號夠正經,所以她究竟是何身份?”
可能整個魏國夫人府,也就魏國夫人信她是府醫罷。方纔魏國夫人將藺枳拉到花鳥迎春刻絲曲屏後,萬分小心地掏出一紙醫案,上麵寫著症狀與脈象。
鼻流清涕,咽喉微癢……脈浮緩。不就是普通的風寒之症?
魏國夫人卻湊到她耳邊,輕道是“宮寒”。
這紙上暫且瞧不出,魏國夫人又不願將人帶過來,藺枳斷是再有意相幫,也愛莫能助。便推說她能力不濟,辦不來這事。正當她行禮告辭的時候,魏國夫人又問她可知什麼催生男胎的土方,藺枳這才明白,什麼宮寒,隻是生不齣兒子罷了。生兒生女哪是女子決定的,莫須有的病,她自然治不了。
回過神來,藺枳已過了橋,不知怎的就走到荀無棲那處去了,他正與一位著織錦戴金簪的姑娘說話。
聽聞荀無棲有一位青梅竹馬的表妹,關係極好,外祖母是鹹寧公主,母親因從小養在太後身邊,特封了郡主。看這身打扮,想來就是她了。
藺枳不好打攪,便又折返。這會兒那些個好事的已經聽說,她的假醫術非但冇能給魏國夫人診治,還惹得她老人家不快,晚到的賓客皆未得到好臉色。
範家五姑娘身後跟著三兩錦衣少女,四個人將她堵在木橋中央。
“此路不通,換水路罷!”
為首的姑娘話音方落,笑聲旋即一陣一陣地附和。
她又不是非得過去不可。藺枳無言轉身,不料又有兩名男子圍了過來。
“林姑娘不是大夫麼?就算濕身著涼,也能自醫不是!”
“噯,眼下天氣和暖,怎會著涼?人家林姑孃的手可是專為侯爺的頭風準備的,治風寒那是大材小用!”
一群無恥之徒,偏偏她剛失了魏國夫人的信任,又在人府中,連生氣也不能。藺枳咬唇退到欄邊,就這樣和他們耗著,等開席罷!
那些人顯然冇打算輕易放過她,此起彼伏的“跳”字鑽入耳朵裡,還有人動手!
藺枳飛速在腦中思考與他們大打出手的結果,抑或是她跳下去。
跳,還是不跳。
雙方互不相讓,尚未爭出個高低,一隻魔爪就向她伸來。
撲通——兩人落水。
藺枳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她手邊的範家五姑娘拽了下來。正往岸邊遊,撲通又是一聲。
“救命……”
“阿順!阿順……快救本……公子……”
撲通又是兩聲。
“林姑娘!”
荀無棲的表妹談珞瑛在岸邊向她伸出手,藺枳攀著她的手上了岸。邊擰衣裙邊朝橋上望去,一襲紅衣的少年趴在欄邊,笑得粲然,本就生得好看的一張臉,在人群中愈發耀眼。
“噯!你早說你不會水啊!”
橋上鬧鬨哄一群人,與岸邊亭中的清靜形成鮮明對比。原來荀無宸就坐在那裡,身邊還有一位妙齡少女。
未過多久,河中兩人各自被家仆救上岸,談珞瑛領藺枳到內院換了身衣裳,方纔入席。她還未坐下,劈頭蓋臉又是好一頓質問。
範家大娘子擁著一臉委屈的女兒,明裡暗裡地跟魏國夫人告狀,道五姑娘不過是說了一嘴林姑孃的醫術還不成火候,就遭林姑娘推下河去,五姑娘又是個不會水的,這天兒方纔暖些,在河裡嗆著了、得了風寒,她的心可就要疼死了。
藺枳裝聾作啞般坐在席末,一句也冇辯解。
反是談珞瑛走到魏國夫人身邊,挽著她的手道:“都是父母掌心裡的寶,誰家女兒不金貴?就五姑娘落水了麼?姑祖母可別隻聽她一麵之詞,亦該問問林姑娘。”
魏國夫人本以為鄉下來的大夫,或許有偏門但具奇效的土方,不想竟是個繡花枕頭。心中還存著怨,對她的語氣自然也不大好,“怎麼回事?”
藺枳起身回道:“我在橋上碰巧遇到五姑娘,她忽地讓我展示醫術,說我若是大夫,跳下河去染了風寒,也定能給自己醫好。”
談珞瑛緊接著驚詫道:“於是你就跳了?”【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