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麵的風波徹底落定後,日子就像槐香小館後廚裏文火慢熬的骨湯,終於褪去了之前的雞飛狗跳與劍拔弩張,沉澱下來的,隻剩溫吞綿長的煙火氣。
江父江母鬧過那一場後,再也沒來過店裏,連一通電話、一條訊息都沒有,像是徹底從他的生活裏退場了;房東也按之前簽好的合同履約,沒再提漲租、收鋪的事。這家剛開起來沒多久的小店,總算是穩穩當當地落了地,江霖也終於能放下心,把所有的心思和力氣,都紮進店裏,紮進這個他拚盡全力護住的家裏。
風波剛過的正月裏,店裏的生意多少受了些影響——雖然常來的老客依舊捧場,可週邊路過的新客,難免被之前的吵鬧勸退,客流比最開始少了一截。接下來的兩個多月,江霖穩紮穩打,靠著老客的口碑、紮實的口味,慢慢把客流拉了迴來,生意一天比一天穩。為了再拓一條銷路,把之前落下的營收補迴來,4月中旬,江霖思來想去,找平台對接開通了外賣。
他本來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沒成想憑著實在的分量、穩定的口味,再加上老客們的自發推薦,外賣訂單漲得飛快,上線不到一週,午晚兩個飯點的單量就追上了堂食,到後麵甚至經常出現高峰期爆單的情況。之前跟老方、小李說好的,隻要當月營收超了既定目標,就拿出純利的一部分給兩人發業績分紅,多勞多得,這一下,兩個小夥子也跟著鉚足了勁幹。
也是從開通外賣這天起,江霖比往日忙了不止一倍,到5月中旬盤賬這天,剛好滿一個月。
以前天剛矇矇亮起床備菜就夠,現在淩晨四點多,巷子裏還一片漆黑,後廚的燈就已經亮了。外賣單要提前備好半成品,淨菜要按單份切好分裝,鹵味要提前鹵夠足量,連打包盒、一次性餐具、附贈的小鹹菜都要提前清點備足;以前飯點隻需要盯好堂食的出餐節奏,現在既要顧著前廳客人的上菜速度,又要盯著外賣後台不停彈出的接單提醒,怕出餐慢了超時,怕裝錯了菜被投訴,高峰期的時候,他一個人守著兩個灶台同時顛勺,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擠不出來;以前關了店就能收拾收拾迴家,現在總要多留一個多小時,跟老方、小李核對當天的外賣訂單,處理零星的客訴,盤點第二天要備的食材,常常忙完迴到家,念念都已經抱著玩偶睡著了。
老方和小李總勸他:“江哥,你別這麽連軸轉,店裏有我們倆盯著,你抽空歇會兒,別把身體熬壞了。”
江霖總是笑著擺擺手,說沒事,忙起來才踏實。
其實他心裏清楚,不是閑不住,是這家店、這份安穩來得太不容易了。從找鋪子、湊本錢,到扛過父母的鬧騰、房東的刁難,好不容易纔穩住腳跟,他不敢有半分鬆懈。隻有握著炒勺,看著後廚出餐口堆得滿滿的外賣單,看著賬本上一天天穩漲的流水,他才覺得心裏安穩——這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日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討好任何人,不用怕哪一天就被人奪走一切,他想把這份安穩,給心玥和念念,守得再牢一點。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往前走著,從正月裏的料峭寒風,走到了五月的溫柔晚風。轉眼就到了5月中旬,月底盤賬的日子,刨去當月的房租、食材成本、水電雜費、人員工資,再預留出下個月的食材周轉備用金,剩下的純利,比最開始預想的,翻了將近一倍。
當天晚上關了店,江霖先給老方和小李結了當月工資,又按之前說好的,給兩人每人包了6800塊的業績分紅,兩個小夥子拿著錢,高興得合不攏嘴,連聲說下個月一定更賣力,把外賣和堂食都盯得死死的。江霖笑著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又給兩人多塞了兩包剛鹵好的牛肉,讓他們帶迴家給家人嚐嚐。
等送走兩人,江霖牽著心玥的手,慢慢走在迴家的路上。晚風輕輕吹著,帶著街邊晚開的槐花香氣,暖融融的。他一路都在笑,像個藏了滿心歡喜的小朋友,攥著心玥的手,指尖都帶著點雀躍的溫度。
迴到家,念念早就被相熟的鄰居奶奶提前接迴來哄睡著了,客廳隻開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江霖洗了手走過來,從口袋裏掏出銀行卡,輕輕放在心玥手裏,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老婆,這個月的賬盤清了,錢都存進來了。”
他往心玥身邊湊了湊,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開心:“刨去所有開銷,到手九萬六,比我們之前預想的五萬,多了快一倍。這一個月天天熬到半夜,總算是沒白費。”
他原本以為心玥會跟著開心,會跟他盤算著這筆錢要怎麽存,要給念念添點什麽新東西,可心玥隻是把銀行卡放在了茶幾上,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臉。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這一個月天天淩晨起床、半夜才睡熬出來的,還有他虎口上磨得更厚的繭,手背上還留著前幾天顛勺時,被外賣單催得急,不小心濺到的熱油燙出來的淺紅印子。
心玥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眼下的青黑,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晚風拂過水麵,隻問了一句:“這一個月,天天這麽連軸轉,累嗎,老公?”
江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突然被什麽軟乎乎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腦子裏一片空白,半天都沒迴過神來。
他這輩子,聽過太多人問他“菜炒得怎麽樣”“這個月能賺多少錢”“能不能多幫襯家裏一點”,聽慣了“你要懂事”“你要努力”“你是男人要撐住”,從來沒人,在他拿著成績、笑著說沒白費的時候,先問他一句累不累。
心玥看他愣愣地不說話,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放軟了聲音又問:“怎麽了?怎麽突然愣住了?”
江霖這才猛地迴過神,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燙印,聲音有點發啞,輕輕說了一句:“沒什麽……就是,好久沒有人這麽問過我了。”
心玥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酸澀,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往他身邊靠得更近了些,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又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句地再問了一遍:“那我好好問你,老公,這一個月熬得這麽狠,到底累不累?”
這一次,江霖沒有再愣住。他抬眼看向心玥,看著她眼裏滿是藏不住的心疼,積攢了這麽多年的委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鼻尖一酸,聲音都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上一次有人這麽問我累不累,還是我剛學手藝的時候,奶奶問的。”他輕輕吸了口氣,慢慢說著,“那時候才十五六歲,天天在後廚打雜,殺魚、洗菜、燒火,手上全是燙傷和刀口子,奶奶坐兩個小時的車過來看我,摸著我的手,問我累不累。”
“這之後,就再也沒人問過了。”他笑了笑,笑得有點澀,“在酒店當主廚,老闆隻問我能不能出新品,能不能扛住高峰期的客流;我爸媽,隻問我這個月能不能多打點錢迴家,能不能幫他們把房貸提前還一點;開了店,客人問我菜合不合口味,夥計問我備菜夠不夠,所有人都看著我能不能把日子過好,沒人問過我,熬這麽久,累不累。”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早就不在意了。從小到大都這麽過來的,男人嘛,本來就該撐著,本來就該扛著所有事,沒什麽好累的。可在心玥輕聲問出那句累不累的時候,他所有的硬撐,瞬間就潰不成軍了。
心玥沒說話,隻是張開雙臂,輕輕把他攬進了懷裏,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小朋友。她的懷抱很暖,很穩,像一個永遠不會關門的避風港。
“以後我天天問你。”她把下巴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老公,你不用一直硬撐著,不用非要逼自己這麽拚。我們現在的日子已經夠好了,夠安穩了,錢可以慢慢賺,生意可以慢慢做,你累了,就歇一歇,好不好?”
江霖靠在她的懷裏,收緊手臂,把懷裏的人抱得緊緊的,鼻尖埋在她的發間,聞著她熟悉的香氣,心裏那塊空了十幾年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當當的。
他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安穩:“好。”
窗外的五月晚風輕輕吹著,帶著槐花的甜香,屋裏的暖燈亮得很穩,懷裏的人暖得發燙。
他熬了這麽多年,撐了這麽多年,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所有風雨了。
終於有人,會在意他飛得高不高,更會問他飛得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