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換
天黑了。
天黑透了他才從那間屋子裡出來。
出來的時候他的腿軟得厲害,軟得像兩根煮過頭的麵條。他扶著牆走,扶著牆走了幾步他才站穩。站穩了他纔看見外麵是什麼樣子。
外麵是個院子。
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像是老式的四合院。院牆很高,高得把天都擋住了。擋得他看不見天上的星星,隻能看見一小塊黑。
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院子裡有幾個人蹲在牆角,有的在抽煙,有的在發獃。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出聲。他從他們身邊走過,走過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在咳嗽。
咳得很厲害,厲害得像要把肺咳出來。
他沒停。
他繼續往前走,往前走他看見一間亮著燈的屋子。燈很暗,暗得像根快要滅的蠟燭。他走過去,推開門。
門裡坐著幾個人。
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油燈的火苗很小,小得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就是那麼點光,也夠他看清屋裡的人了。
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還有一個老太太。
三個人都在看他。
\"你是沈書言?\"中年人先開口了。
沈書言愣了一下。
他看著中年人,中年人也看著他。中年人的臉很長,長得像馬臉。臉上沒什麼肉,肉都被餓沒了。
\"是。\"他說。
中年人沒說話。
他低下頭,在桌上的一張紙上找了找。找了找他才抬起頭,看向沈書言。
\"你是黃埔的?\"
\"是。\"
\"哪一期?\"
\"十三期。\"
中年人點了點頭。
點了點頭他把手裡的紙放下,放下了他才開口。
\"我們缺人手。\"他說,\"你能幹什麼?\"
沈書言看著那張紙。
紙上是名字,一排一排的名字。名字有紅的有黑的,紅的多,黑的少。他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不想看了他才把目光收回來。
\"什麼都能幹。\"他說。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看了他一眼他沒說話,他隻是指了指牆角。牆角堆著一堆東西,破衣服爛被子,還有幾把鐵鍬。
\"那邊。\"他說,\"幫忙搬東西。\"
沈書言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牆角。走到牆角他蹲下來,蹲下來他開始搬。搬了一趟又一趟,搬得他的腰都快斷了。斷了了他才停下來,停下來他纔看見自己的手。
手在抖。
抖得厲害,抖得像篩糠。他把手藏到袖子裡,藏完了他才繼續搬。
搬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搬不動了。
搬不動了他就靠在牆邊,靠著牆站著。站著他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他的腦子裡就出現了那麵牆。
那麵刻滿名字的牆。
他知道那些名字裡麵有幾個。
有幾個是他認識的。
他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他看見中年人還在那兒坐著。坐著看那張紙,看著那些名字。紅的多,黑的少。他看著那些紅色的名字,看著看著他的眼眶就酸了。
酸得他轉過頭,轉過頭他才把那點濕意眨掉。
眨掉了他繼續搬。
搬到最後一件東西的時候,他的手抖得都抓不住了。抓不住了他就摔在地上,摔在地上他才發現那是一床被子。
被子很薄,薄得像紙。
他撿起來,撿起來他往肩上一甩。甩完了他往外麵走,走出去他纔看見天已經亮了。
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
隻是一點灰白色的光,從東邊的牆頭透過來。他站在院子裡,站在那點光裡,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長,長得像是兩根棍子。
棍子立在地上,立著立著就被風吹彎了。
風吹過來,吹過他的臉。
臉上乾巴巴的,像是有一層殼。他伸手摸了摸,摸完了他才知道那是淚乾了。
淚什麼時候流的,他不知道。
他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那點灰白色的光裡,聽著院子裡的動靜。有人起來了,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咳嗽。他聽著,聽著聽著他才發現自己還扛著那床被子。
扛著,就那麼扛著。
他沒放下。
他扛著那床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往那個亮著燈的屋子走。燈還亮著,亮了一夜都沒滅。他推開門,看見中年人還坐在那兒。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姿勢。
好像一整夜都沒動過。
\"被子放那兒。\"中年人說,頭也沒抬。
沈書言把被子放下。
放完了他站在那裡,看著中年人。看了很久,他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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