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日頭比前兩日更烈些,老巷裡的梧桐樹影縮成了一團,竹編院子裡的竹香混著汗水的味道,在悶熱的空氣裡彌漫。孫曉剛把最後一摞編好的盒身搬到陰涼處,就見陳婷騎著電動車急匆匆衝進院,車筐裡的膝上型電腦晃得厲害。
「孫姐,不好了!林經理突然說要提前來抽檢,說是上午十點就到!」陳婷刹住車,抓起搭在車把上的毛巾擦著臉,聲音裡帶著急火,「他剛才發訊息說,總部那邊催得緊,想先看批實樣定調子,我攔都攔不住。」
孫曉手裡的竹篾「啪」地掉在地上,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不是說好了下週三寄樣品嗎?怎麼突然變卦了?」她快步走到堆成品的角落,拿起一個收納盒翻來覆去地看,「咱們這幾天趕進度,不知道細節上有沒有疏漏。」
「我也沒想到啊,他說正好在這附近辦事,順道過來看看。」陳婷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的訊息還亮著,「他特意說了,要隨機抽二十個,還要看編織和燙印的工序,說是得確認咱們的品控能不能跟上批量生產。」
王爺爺放下手裡的竹刀走過來,指了指盒身的介麵處:「彆慌,咱們選料編活都沒糊弄,就是燙印和裝把手這兩道新工序,新來的人手藝還沒太穩,得趕緊查查。」他往張強那邊努了努嘴,「小張乾活是麻利,但這竹編的講究他未必全懂。」
孫曉立刻拍板:「大家先停手裡的活,咱們分兩組自查!宇恒和張嬸、李叔檢查盒身編織,看有沒有漏編、紋理歪的;我和小敏查把手安裝,重點看麻繩綁得牢不牢;王爺爺您經驗足,去看看燙印的花紋,有沒有模糊或者燙過了的。陳婷,你趕緊把成品都擺整齊,準備好抽檢的記錄單,快!」
院子裡瞬間忙成了一團,原本熱鬨的勞作聲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檢查聲。吳宇恒拿著一把小鑷子,挨個挑開盒身的竹篾介麵:「張嬸,您看這個,這裡多編了一根細篾,雖然不明顯,但仔細看就歪了。」
張嬸趕緊接過來,指尖摩挲著竹篾皺起眉:「唉,都怪我老眼昏花,編到最後手勁沒控製好。」她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多餘的竹篾剪掉,「還好發現得早,不然被客戶看到就糟了。」
另一邊的小敏正拿著收納盒使勁晃,突然「哎呀」一聲:「孫姐,你看這個!麻繩鬆開了,把手都能拔下來了!」她舉著盒子遞過去,臉上滿是慌張,「這是我昨天下午裝的,當時明明綁緊了呀。」
孫曉接過盒子一看,麻繩的結確實鬆了,竹篾介麵處還有點磨損:「是麻繩選得太細了,受力一拉就滑。」她轉身回屋翻出一卷粗些的黃麻繩,「趕緊換這個重新綁,每個都要繞五圈再打結,綁好後必須晃不動才行。」
王爺爺在燙印區看得眉頭緊鎖,張強手裡的活早就停了,站在一旁緊張地搓手。「小張,你看這些花紋,」王爺爺拿起一片燙好的竹片,「這個『福』字邊角糊了,這個又太淺,咱們竹編的燙印講究『淺而清晰,豔而不焦』,不是把圖案印上就行。」
張強臉漲得通紅:「王爺爺,我以前在傢俱廠燙木頭,沒想到竹子這麼嬌貴,溫度稍微高一點就糊。」他指了指燙印機上的溫度表,「我調了好幾次,還是掌握不好。」
「竹子的纖維細,導熱比木頭快,溫度得比燙木頭低十度才行。」王爺爺伸手擰了擰溫度旋鈕,「你再試試,先在廢竹片上練,等花紋清晰了再往成品上燙。」張強趕緊拿起廢竹片試燙,滋滋聲裡,終於燙出了個清晰的花紋。
眼看快到十點,孫曉正蹲在地上數挑出來的問題品,忽聽見院門口傳來周嬸的聲音:「曉丫頭,林經理來了!我在路上碰見的,就給領過來了。」
孫曉趕緊起身拍了拍褲子,迎上去就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公文包,正打量著院子裡的竹編半成品。「林經理,您怎麼突然過來了?快請坐。」
林經理笑著握手,目光卻沒離開那些竹篾:「孫老闆彆見怪,主要是你們這批貨量不小,總部那邊要看到實樣才放心。」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成品,「按規矩來,我隨機抽二十個,再看看你們的工序流程。」
王爺爺搬來一把竹椅:「林經理坐,咱們做竹編幾十年了,手藝和用料都經得起查。」他遞過一杯涼茶,「您先歇口氣,成品都在那邊,隨便抽。」
林經理沒坐,徑直走到成品堆前,閉眼隨手點了二十個,陳婷趕緊拿紙筆記錄編號。他拿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挨個檢查盒身的編織紋理,又用力晃了晃把手,突然拿起一個盒子皺起了眉:「孫老闆,你看這個把手,麻繩雖然綁緊了,但介麵處的竹篾有磨損,客戶裝東西的時候容易刮手。」
孫曉心裡一緊,趕緊上前:「林經理,這個是我們沒處理好,馬上用細砂紙把介麵磨光滑。」
林經理沒說話,又拿起一個燙印花紋的盒子:「這個花紋顏色不均,還有點糊邊,咱們這批貨是要進精品店的,這樣可不行。」他把二十個盒子分成兩堆,「這八個有小問題,得返工;剩下的十二個還行,但細節也得再打磨。」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張嬸和李叔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臉上滿是愧疚。張強更是頭都快低到胸口了:「林經理,對不起,燙印的問題是我的錯,我馬上重新弄。」
林經理看了看張強,又掃了眼院子裡的人,突然笑了:「看你們這架勢,是提前自查過吧?其實這批貨的底子不錯,竹篾選得好,編織也紮實,就是批量生產裡常見的細節疏漏。」他話鋒一轉,「但細節決定成敗,尤其是傳統手工藝品,客戶要的就是這份精細。」
孫曉連忙點頭:「您說得對,是我們太急於趕進度,忽略了細節。林經理,您給我們半天時間,下午兩點前一定把問題品都整改好,到時候您再檢查。」
「半天時間夠嗎?」林經理看了看錶,「我下午三點要趕高鐵,正好能等你們。但醜話說在前麵,整改不好的話,後續的訂單恐怕要再商量。」
「夠!肯定夠!」孫曉立刻分派任務,「宇恒,你帶張嬸和李叔打磨所有盒身的介麵,每個都要摸不出毛刺;小敏,你重新綁紮那八個把手,用粗麻繩,綁好後再用砂紙磨平介麵;張強,你跟著王爺爺學燙印,把那幾個花紋糊的重新燙過;陳婷,你盯著物流的事,順便給大家準備午飯,咱們輪流吃飯,不耽誤乾活。」
林經理坐在一旁看著,隻見王爺爺手把手教張強調溫度:「你看,竹子剛燙上去的時候是淺黃色,等三秒再拿開,顏色就正好,要是冒黑煙就趕緊停。」張強學得認真,試了幾個後,燙出的花紋果然清晰鮮亮。
周嬸端著一大盆涼麵走進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顧不上擦汗。「大家先歇會兒吃口飯,我特意多加了黃瓜絲和麻醬,解乏!」她看見林經理,笑著遞過一碗,「林經理嘗嘗,咱們老巷的涼麵,不比飯館的差。」
林經理接過碗嘗了一口,讚不絕口:「好吃!這麻醬香濃,黃瓜也脆。」他看向孫曉,「孫老闆,你這鄰裡關係真是讓人羨慕,剛才我進來的時候,好幾戶鄰居都探出頭問要不要幫忙呢。」
孫曉笑著扒了口麵:「都是街坊鄰居,平時誰家有事都互相幫襯。這次趕工也是,多虧了周嬸他們搭把手,不然進度根本跟不上。」
正說著,劉建軍拄著根竹棍從屋裡走出來,腰上還貼著膏藥。「林經理,您來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這腰不爭氣,關鍵時候掉鏈子。」
「小夥子歇著吧,身體要緊。」林經理放下碗,「剛才我看了,你們雖然人多,但分工明確,手藝也紮實,就是得把品控流程建起來,比如每道工序做完都要自查簽字,這樣纔不容易出問題。」
孫曉眼睛一亮:「您說得太對了!我們之前隻顧著趕活,確實沒建立流程。等這批貨忙完,我們就定規矩,每道工序都要有負責人檢查。」
下午一點半,最後一個問題盒身整改完畢。孫曉把二十個盒子擺得整整齊齊,林經理挨個檢查,這次沒再挑出毛病。「不錯,整改得很及時,細節也到位了。」他拿起一個盒子,摩挲著光滑的竹麵,「你們這手藝確實地道,總部那邊我肯定能交代過去。」
孫曉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太謝謝您了林經理,給您添麻煩了。下週三我們一定按時寄大貨樣品過去。」
「不用客氣,我也是為了咱們後續的合作。」林經理拿出合同副本,「對了,總部那邊想加訂一千個,還是這個款式,但希望燙印的花紋換成蓮花圖案,你們能做嗎?」
王爺爺立刻接話:「蓮花紋沒問題,我年輕時編過不少蓮花籃,等會兒畫個樣子給您看。」他轉身進屋拿紙筆,沒過多久就畫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竹篾的紋理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林經理看著圖紙連連點頭:「就是這個效果!那加訂的一千個,和之前的五千個一起交貨可以嗎?」
「沒問題!」孫曉爽快答應,「我們再加把勁,肯定能按時完成。」
送林經理出門的時候,周嬸正領著張嬸的兒媳婦過來:「曉丫頭,這是小娟,聽說你們這兒缺人手,特意過來幫忙,她手巧得很,學東西快。」
小娟靦腆地笑了笑:「孫姐,我媽說你們這兒的竹編特彆好,我想跟著學學,能幫上忙就行,工錢少點沒關係。」
孫曉高興地拉住她的手:「太歡迎了!正好王爺爺能教你燙印蓮花紋,咱們老巷竹編的人手是越來越齊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在院子裡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強正在燙印新的蓮花紋,滋滋聲裡,蓮花在竹片上慢慢綻放;小敏和小娟一起綁把手,動作越來越熟練;王爺爺時不時起身指導兩句,臉上滿是欣慰。
孫曉看著這熱鬨的場景,心裡暖暖的。雖然剛才的抽檢虛驚一場,但也讓她明白,批量生產不光要快,更要精。而有這麼多手藝紮實的師傅和熱心的鄰裡幫忙,老巷竹編一定能在傳統與市場之間,走出一條穩穩的路。她拿起一根竹篾,加入了編織的隊伍,竹篾碰撞的沙沙聲,在院子裡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