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將軍府出了這樣大的事,陸筠雖沒追究,但王管事心中還是愧怍不安。
到底是王管事掌家不利,辜負了主人家的信賴,為防下次再出現這樣的紕漏,他將府上所有簽了和雇契書的奴仆都遣散了,隻留下那些簽死契賣身的奴仆。
如此一來,奴仆的身家性命全掌在主人家的手中,便能更好規避此類惡事的發生。
前院事剛歇,後院的雲芙也施施然醒轉。
她的額角俱是濕潮潮的汗,一睜眼便見不遠處的桌案坐著一人,正是執筆批文的陸筠。
雲芙把嚥下去的吃食吐了個幹淨,如今身子雖虛弱,卻無大礙了。
她想起身給陸筠請安,還不曾掀被,便聽男人沉聲道了句:“不必問安,歇著吧。”
雲芙確實勞累,也沒和陸筠客氣,又老老實實躺下了。
她剛想閉眼,卻覺臉上倏地一緊,竟是陸筠悄無聲息坐到榻邊,伸出兩根白皙長指,一左一右捏住她的柔軟臉頰。
雲芙長睫輕顫,不知陸筠為何如此。
可她一睜眼,卻迎上男人那雙黑沉如淵的狹長冷目。
他的如瀑墨發垂落,滑到雲芙的鎖骨雪肩,凍得她一個激靈。
陸筠的視線敏銳,如瞄準獵物後頸的豺狼,死死盯著她,令人自骨頭縫裏散出冷意,不自禁地感到肝膽懼寒。
陸筠雖越靠越近,但他的審視不帶任何男女之間的情.欲,炙熱的鼻息落於雲芙的眼瞼,燙得她微微戰栗。
雲芙不知陸筠想做什麽,她與他僵持許久,直到清冽涼薄的嗓音再度響起。
“蠢丫頭,剛與人發生過口角,就敢吃旁人碰過的膳食,也不知防著點。若非你命大,怕是要折在今日了。”
陸筠的話語隱帶諷意,不自覺逡巡掌中的那張乖巧的巴掌小臉。
雲芙死裏逃生一迴,唇上的血色盡失,蒼白得不成樣子。要不是陶大夫救治及時,恐會髒器耗竭,損傷壽元。
小丫鬟平日幫外男縫補獸袍,給他的家將獻出熏香澡豆,不是八麵玲瓏,手眼通天麽?怎麽迎上內宅的陰私,就成了這樣不堪一擊的柔弱模樣?
陸筠原以為雲芙是個行事精明的,沒料到她竟也如此愚鈍不堪。
雲芙不知陸筠的態度為何忽冷忽熱的,但她受過一場浩劫,心裏累,身子更累,使了點小性子,懶得辯駁。
雲芙癱著不動,自暴自棄,任陸筠捏臉,完全沒有反抗的動作。
反正她是不敢亂吃陸筠的賜物了,比起饞嘴,還是命要緊。
“下次用膳,將軍還是用銀針,或是牲畜試毒吧?奴婢的命就一條,還得留著好生伺候將軍呢,萬一被藥死了,有點得不償失。”
雲芙窩窩囊囊地抱怨,說完就緊緊閉眼,生怕看到陸筠掛臉發火。
但陸筠念她體虛,並未多計較她的伶牙俐齒。
等府上兵卒送來新的湯藥,陸筠隨手接過,喂到她的唇邊。
“張嘴。”
雲芙老老實實張嘴,由著陸筠麵無表情地灌下這一碗苦澀的湯藥。
雲芙的病沒什麽大礙,躺了兩三天就能下地了。
她本以為自己大病一場,會被陸筠留在府上休養,可出門的時候,王管事卻告知她:“箱籠都收拾好了,小夫人準備一下,跟著將軍一道兒上軍營吧!”
王管事忽然喚她“小夫人”,倒將雲芙嚇了一跳。
雲芙幹笑道:“管事還是喚我‘雲姑娘’吧。”
哪知,王管事一意孤行,並不搭理她,仍笑眯眯地道:“小夫人說的什麽話,府上就您一個伺候將軍的女眷,不喊您‘小夫人’又喊什麽呢?好了,小夫人快上馬車吧,想來將軍已在車內等著了!”
雲芙不好意思和王管事說,她和陸筠清清白白,什麽都沒發生,這句“小夫人”喊得實在不合適。
萬一讓旁人聽到,還以為她一個通房丫鬟起了什麽恃寵生嬌的野心,想要和未來掌家主母一爭高下。
但雲芙心知,她會趕在趙家二小姐進門之前離府,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還是不要刻意追究了。
雲芙生怕一路行軍,不是時常有馬車可坐,她向陸筠求個恩典,也把赤兔馬帶上了行軍的隊伍。
許是赤兔馬太過瘦小,四肢也不夠健壯。
陸筠撩簾瞥了一眼,皺眉道:“日後有機會,可以給你挑一匹軍馬。”
這是主人家的恩典,雲芙喜出望外,忙頷首道謝。
可轉念一想,軍馬得用精糧好生喂養,尊長賜的良駒,她又不敢慢待。來來往往得花好大一筆錢,不大上算。
於是,雲芙又輕聲婉拒:“還是罷了……奴婢騎慣了赤兔,驟然換馬,恐也不會習慣。”
陸筠隨她心意,沒說太多。
片刻後,陸筠說:“雲芙,日後在軍中,不必自稱‘奴婢’。”
雲芙怔忪片刻,很快迴過神。
想來是陸筠也不喜旁人知道他挾帶一個婢子從軍,顯得主將嬌氣,還要婢子伺候,不能服眾。
但將領帶侍妾行軍實屬常事,沒人有膽子置喙半句。
譬如雲芙上次見到的那個秋娘,就是劉參將帶來的寵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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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芙原以為陸筠帶她行軍,是要她鞍前馬後伺候裏外,但陸筠把她丟在軍營後,便率軍外出殺敵去了,接連十多日都沒有迴營。
陸筠一走,雲芙頓時變得清閑,每日無事可做。
她倒想出門幫火頭軍燒火,但那些兵卒一見她靠近,各個嚇得鵪鶉似的,低下頭不敢亂瞟,別說讓雲芙幫忙燒火了,一個個巴不得將她供起來當菩薩伺候。
雲芙不好意思給火頭軍添亂,隻能乖乖迴到主帳中,靜候陸筠迴營。
雲芙於軍中待了一段時日,也懂了陸筠最近在打什麽仗。
周國的北境塞外,盤踞著兩大遊牧胡族勢力。
幽州開外的東部草原,是韃靼部落的地盤;西部則生活著瓦剌部落,也就是斡亦剌部。
雙方為了爭奪草原的掌控權,時常發生武.裝.衝突,可謂是水火不容。
但與周國結仇較深的胡族,還是距幽州最近的韃虜人。
此次陸筠率軍遠征,便是想同斡亦剌部的胡騎聯手,打北韃一個措手不及。
瓦剌人想奪走東部草原,陸筠想將韃虜逐於天山以北的荒漠,兩軍目的一致,為了節省糧餉兵力,便聯軍作戰,達成重創韃虜的目的。
但瓦剌部也是兇殘的遊牧胡族,與他們聯手,無疑是與虎謀皮。因此雙方都知道,眼下的和平共處,不過是權宜之策,早晚有一日,兩軍也會反目成仇,兵戎相見。
瓦剌部行軍習慣與漢軍不同,他們沒有專門的後勤軍隊,軍中庶務皆由族中老少婦孺接手。
因此,瓦剌部的糧廩後營,便是族群部落。
營地裏不但生活著族中平民,還有那些生活奢靡的王庭貴族。
今日,雲芙如常外出采摘野菜。
她騎著赤兔,往草浪連綿的原野奔去。
平時此地人煙稀疏,可今天卻奇怪,草坪底下,竟傳來幾聲細微嬌弱的女子泣聲。
待雲芙策馬上前,隻見一名赤著上身的金眸男子,將一名衣衫淩亂的胡女,兇惡地摁在身.下。
他伏於女子胸口啄吻。
粗.壯的虎口,用力地扣住女人那兩根纖細的腕骨。
男人的肩背滿是細密的汗水,窄腰也不斷搖.撼……
分明在行那檔子事。
雲芙怔在原地,嚇得呼吸一滯。
她的杏眸驟縮,下意識勒住馬韁,催促赤兔,掉頭離開。
就在雲芙轉身奔逃的時刻,胡族男人似是覺察到異動,抬起一雙鋒銳如鷹隼的金眸,死死凝視前方。
他望著那個潛進一望無際的草原倉皇逃竄的漢女,若有所思,揚唇一笑。
二王子蘇赫忽然停住動作,惹得懷中女奴不滿。
女奴勾住他汗津津的脖頸,輕聲撒嬌:“二王子怎麽不繼續了?難不成又被哪個美人勾去了魂?”
蘇赫再次低下頭去,噙咬上女奴的紅唇,笑道:“不過是一隻受驚的野兔子,哪裏是什麽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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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芙沒想到胡族人這般放浪不羈,竟在草原上野.合……她受到了驚嚇,幾日都不敢出帳。
直到漢軍首戰大捷的訊息傳到軍營,雲芙方敢跟著那些嘹亮的號角聲,出帳迎接陸筠。
陸筠在外征戰近乎一月,不但大敗北虜諸部,還生擒了幾個部族皇裔。
他的馬鞍上掛滿血氣淋淋的人頭,甲冑浸潤黑濃的鮮血,但那一雙鳳眸依舊銳如淬火,充滿駭人的壓迫感。
雲芙在軍中能倚仗之人,唯有陸筠。
見他迴營,她不但不覺害怕,反倒生出了些許安心之感。
“將軍。”
雲芙輕聲喚他,“要為您燒水換衣嗎?”
陸筠本想尋溪流洗漱,免得身上血氣太重,嚇壞女眷,但見雲芙雙眸清澄,沒有驚恐之色,便隨她去備水,入帳換衣。
火頭軍幫忙倒滿浴桶裏的熱水,雲芙也跪在陸筠的腿側,幫他解開那些布滿刀痕的甲冑。
待衣袍盡數拆解,雲芙纔看到那些橫陳於陸筠健碩肩背的傷疤。
疤痕新舊不一,像是山脊一般起.伏延綿,更為男人這一具勻稱健美的軀體,添上一筆悍烈巍峨的張力。
雲芙不覺這些傷勢醜陋,想到陸筠戰功赫赫,多年來鎮守邊境,她反倒心生出一點欽佩之感。
雲芙神色專注,擦身的動作更為輕柔,彷彿陸筠是什麽寶相莊嚴的肉.身戰神,不得旁人冒瀆半分。
等陸筠換好玄色武袍,束好纖長烏發,他對雲芙道:“隨我出帳參宴。”
雲芙怔忪,沒想到自己不過是府上一個婢子,竟也有機會跟在陸筠身邊,參加這等犒賞軍將的筵席。
她沒有忸怩,歡歡喜喜地洗淨手,跟著陸筠走出主帳。
可剛到席上,雲芙就生出了後悔之意。
她竟看到了那天不慎撞見的胡族男人!
男人深目高鼻,金眸棕發,他忙著吃肉喝酒,左擁右抱,沒有注意到神色無措的雲芙。
蘇赫偶然慵懶地一抬眸,瞥向身影峻拔高大的陸筠。
隨後他的視線落於那位幽州主將的身後,凝於某個嬌小女子的身上。
蘇赫勾起嘴角,舉著一隻斟滿葡萄酒的金盃,用蹩腳的漢話,同陸筠道喜:“大將軍驍勇善戰,不過一月就大敗韃靼諸部,蘇赫敬大將軍一杯,給大將軍接風洗塵!”
蘇赫的母親是漢女奴隸,早年被虜到塞外,得了可汗寵幸,誕下蘇赫。
蘇赫的血脈不純,貴族不願將部落財產交到他的手中,父汗也不願封他為一方領主。
但因蘇赫會說幾句漢話,身份尊貴,平時出使中原,溝通起來比較方便,每次有什麽外交國務,可汗都會交付於蘇赫之手,命他代表瓦剌部,出席建交。
“二王子客氣。”陸筠還有軍務在身,顯然不想與人多聊,敷衍了一句,轉身欲走。
倒是蘇赫不依不饒,他瞥向陸筠身邊的小姑娘,笑問:“這位是將軍夫人?”
雲芙怔在原地,不知該不該開口說話。
陸筠神色冰冷,寒聲解釋:“不過是家中一侍婢。”
“原來如此。”蘇赫見他不願多談,沒再勉強。
雲芙有幾分尷尬。
她一看自己身上穿著的胡服鹿靴,發上紮的紅綢發帶,沒一處是世家貴女的打扮,真不知蘇赫是如何看走了眼,竟將她認作門第煊赫的趙家二小姐。
雲芙還在打量身上衣裙,陸筠卻不緊不慢地開口:“你與那位二王子蘇赫,有過來往?”
雲芙不知陸筠為何這般問話,她的腦中閃過那一日絞纏在一塊兒,白花花的一雙男女,連忙搖頭。
“奴……”
雲芙記得陸筠說過,她在軍中不必自稱奴婢,她改口道,“此前外出采摘野菜,我曾在草原撞見過二王子一次,他……呃,正在寵幸侍妾。我不慎見到這等情形,馬上騎馬跑遠了,倒沒有和他說過話。”
陸筠薄唇微抿,他闔了下美目,冷道:“日後見到蘇赫,記得避遠一點。此子性惡嗜殺,帳中最喜用馬鞭抽打姬妾,曾有斥候軍將在瓦剌部帳外,窺見過幾具傷痕累累的赤.裸女屍。”
雲芙沒想到蘇赫長得人模狗樣,竟會虐.殺房中姬妾,她不由心驚膽戰,後怕地道:“我一定躲得遠遠的。”
說完,雲芙又想到男人在床笫間,的確有諸多惡癖,她光顧著找機會和陸筠行房,倒忘了問他有沒有那等不為人知的嗜好。
雲芙不想在榻上受磋磨,她低下頭,結結巴巴地問:“將、將軍應當沒什麽古怪的癖好?您在床上……不抽人吧?”
聞言,陸筠難得緘默一瞬。
他側眸,淡掃小姑娘一眼,意味不明地開口:“我若動用馬鞭,你待如何?”
雲芙聽不出陸筠是在調侃,還是當真生出惡念。
她嚇得手腳僵直,鼻翼生汗,不敢開口接話。
俄而,雲芙想到祖母的眼疾,以及生子討賞的事……
她咬了下後槽牙,豁出去一般,同陸筠道:“抽人我也不跑,我盡心伺候將軍……但您若動鞭刑,能不能抽輕些?我這人不耐痛,您下手重了,我還是會躲的。”
雲芙以防萬一,事先討價還價,也好讓陸筠有個心理準備。
不知為何,陸筠竟被她那一番傻氣的話語,逗出一點笑意。
陸筠輕扯了下唇角,罵道:“蠢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