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上權臣男主的崽》草燈大人
晉江文學城獨家首發
第一章
隆冬臘月,難得放晴。
雲芙起了個大早,她執著掃帚,被陸府的範管事一聲吆喝,趕出角門掃雪。
雲芙遠遠看了一眼,瞥見那一灘血跡,不免脊背發麻,雙眼發直。
皚皚雪地上,戳著四個深深的窄洞。
那是昨晚春凳紮地,留下的痕跡。
還有一抹已經溢進霜雪、凝固成冰的血穢……
昨晚,大丫鬟燕芳不知怎麽開罪了府上的大爺陸筠,竟半夜被人拖出內院,綁在那長凳上捱了一頓杖刑!
雲芙一想到昨晚的事,頓覺毛骨悚然。
她不過是受雇來府上做事的幫工丫鬟,沒簽那等買斷奴仆生死的賣身契書。
雲芙入不了內院,聽不到太多的訊息。
她能知道一點零星動靜,還是因她昨晚去過一趟內院,這才瞭解一二。
昨夜,大爺震怒,鬧得人仰馬翻,無人敢上前侍奉送茶,隻能來外院公灶求援。
除夕夜,仆婦們都圍著灶膛吃酒,一身醃臢氣,如何敢侍奉主人家?
眾人你推我、我搡你,還是把雲芙喊出去,上大爺的院子送水送茶。
仆婦們嘴上說的好聽,雲芙不飲酒,衣袖幹淨,不會討人嫌,而且她隻是和雇的婢女,並非賣身婢子,主人家不能輕易打殺。真遇到什麽事,雲芙好歹能留一條命。
可雲芙自己知道,她再如何,也隻是簽了契書的和雇婢子。
主人家真要打殺,隨便汙一個“盜竊傢俬”的名頭,就能將她拉去發落了。
在這等官宦人家做事,一紙受雇契書又有何用?這些話,不過是仆婦們怕大爺遷怒、哄騙雲芙入院的說辭罷了!
雲芙還要在陸府長久待著,她不敢四處結下梁子,隻能規矩點頭,提水進了內院。
陸家是永州地方大族,雖子嗣單薄,但家底卻殷實,光是一座祖宅便足有十多進。
若非灶上婆子悉心指點過,雲芙還真要被那些彎彎繞繞的曲廊繞昏了頭。
等雲芙提茶過來,院中驟然傳來淒厲驚恐的女子哭聲。
雲芙嚇得後頸發毛,忙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
哭聲由遠及近,雲芙將頭低得更深。
即便如此,她也看到形容狼狽的燕芳,被人一左一右架著,慘烈地拖出了內院。
雪地蓬鬆,拉出兩道長長的腿痕……
雲芙的雙目僵直,她鬧不明白,素來得臉的大丫鬟,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隨後,緩而重的踏雪聲,響徹耳畔。
雲芙肩頭猝然凝滯,手指凍得發僵。
她把腦袋低得更深,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一雙緞麵黑靴,止於她的麵前。
俄而,一把寒漠刺骨的長劍,劍尖朝下,不斷流溢著蓬勃豔紅的鮮血……
血粒子砸進雪裏分明無聲。
可雲芙的耳廓卻猶如驚雷驟響,轟得她唇失血色。
良久,她才聽到麵前的男人,冷肅地問了一句:“外院來的?”
“是,奴婢是管事派來給大爺送茶的。”雲芙畢恭畢敬地迴答。
說到最後,她的尾音都在顫抖。
雲芙知道麵前的男人是誰,是府上大爺陸筠,亦是南征北戰的戍邊大將軍。
她不過是個弱女子,當真激怒了陸筠,恐怕不夠他一手撕的。
雲芙想到自己一昧低頭迴話,是對主人家的不敬,隻能稍稍抬了一點下巴,目視前方。
也是這時,雲芙看清了陸筠的衣著。
他披一襲玄色軟綢寢衣,衣襟敞開,未係衣帶。窄腰紮著寢褲,但腹上肌肉外露,線條輪廓分明,橫鋪著幾道淺淡的陳年舊疤,極具悍烈張力。
雲芙受到驚嚇,立馬避開了眼,老老實實地垂著腦袋。
許是陸筠提劍鬧過一場,當真有幾分口渴。
他遞來修長白皙的手,抓過雲芙端來的一壺清茶,啜飲一口。
茶壺再次擱置烏木托盤。
陸筠淡聲道了句:“退下。”
“是。”雲芙不敢多看,她貓著腰,躡手躡腳告退。
待迴了外院,雲芙四肢的知覺,才重新迴到了體內。
聽得牆外高一聲低一聲的痛呼,她的掌心生汗,悄聲同婆子們打聽今晚一場鬧劇的原委始末。
原是燕芳奉了老夫人之命,入夜侍奉陸筠。
可這麽多年來,陸筠從未收過老夫人送去的侍婢、通房,更沒有抬過什麽姨娘。
燕芳生怕夜裏不能成事,竟起了點心思,自作主張將催.情熏香染上衣袖,也好在床笫間給大爺助興。
哪知陸筠長年在外行軍,枕戈待旦,十足警惕。
不等燕芳近身,男人榻邊的冷刃已然出鞘,抵上了她的喉頭。
若非燕芳尖叫出聲,搬出老夫人的名頭,恐怕半個腦袋都要被人削下來了。
最終,陸筠看在陸老夫人的麵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隻將人拖出去杖責二十,送到鄉下配人,了結此事。
……
雲芙聽得心驚肉跳,不免慶幸自己今晚命大,沒有開罪這位脾氣暴戾的主子。
-
雲芙再次握緊手中掃帚,費勁兒搓掃地上的血汙。
今天是元日,府上的仆婦,隻要沒在老夫人、各院主子麵前當差的,都能外出兩個時辰,買些胭脂吃食,或是探望老子娘。
雲芙想好了,等她幹完外院掃灑的活計,她就迴家一趟。
正好這個月的月錢拿來了,加上除夕年節的打賞,足足有五錢銀子!
她可以拿來給祖母買藥,治一治眼睛。
大夫說了,祖母的年紀大,眼疾耽擱不得,若是全盲了,往後保不準還會耳聾、變啞。
雲芙知道祖母拉扯她長大不容易,如今祖母老邁,不能外出做事,自然就得讓她來擔起這個家。
雲芙一個月也就一錢銀子的月例,一錢銀子就是一百文。
祖母治病的藥錢昂貴,每月光吃藥就要三十文,加上每月的賃屋費,以及菜錢、油錢等等家用,一錢銀子都得省吃儉用才夠花銷。
好在雲芙平時吃陸家的、住陸家的,逢年過節還有一點賞錢可拿,日子雖緊巴巴的,倒也不至於過不下去。
隻是祖母心疼雲芙三五年沒能添置一件新衣,手上洗碗掃灑凍出了紅瘡都不捨得買藥油塗抹……她怕拖累孫女,竟還在數九寒冬的日子,往城外的渡口跑。
若非相熟的嬸子給雲芙通風報信,雲芙還不知道祖母為了給她減輕負擔,竟生出輕生的念頭。
雲芙抱著祖母嚎啕大哭:“幹什麽啊您這是!若您死了,我也拿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大家陰曹地府碰麵倒還鬆快!”
祖母看著孫女哭紅了的眼眸,心尖發酸。她哪裏是想逼死雲芙,她不過是怕雲芙有了她這個拖累,往後會吃盡苦頭。
祖母擔心孫女當真存了死誌,不敢再拿性命開玩笑。
祖母雖安分了些,卻仍想幫雲芙省下那些藥錢。
倘若雲芙不花錢買藥,隻給祖母留下家用的銀錢,那祖母便是忍著眼疼,也不會去生藥鋪子裏抓藥。
想到老人家的任性,雲芙隻能每月和府上告假幾個時辰,買足一月的藥量,送迴家中。
待掃完府外的髒汙,雲芙和範管事通過氣兒後,抱著裝滿一竹罐椒柏酒、一碟驢頭肉的包袱,歡喜地跑迴家宅。
這些吃食,是府上主子家剩下來的年夜飯菜。
雲芙常常幫看灶的王婆子做事,王婆子領她的情,給她留了一份幹淨的酒肉。
雲芙想到祖母也愛吃酒,不過是如今的日子拮據,沒有閑錢沽酒。
倘若祖母吃到這樣好的酒水,她定會歡喜的……
不等雲芙推門入內,隔著虛掩的柴門,她竟看到祖母摔在門檻邊上,久久起不來身。
雲芙嚇得驚呼,忙撞開柴門,上前攙扶。
祖母望向雲芙的神情一滯,她遲疑許久,才喚出一聲:“芙兒啊,你迴來了。”
也是這時,雲芙發現祖母眼中白翳更重了,分明是藥效不夠,連累她的眼疾加劇。
雲芙的眼淚蓄在眶中,良久才咬牙道:“我帶您去看大夫!”
祖母心虛地低頭:“費那錢做什麽?祖母好著呢。”
雲芙抹去眼淚,她不信祖母的說辭,強行攙著老人出門。
果然,大夫一番診脈,得出了眼疾沒能製住的結論。若想穩住病情,唯有加大藥量。
可加藥得費錢,一個月買三十文的藥,已經讓雲芙捉襟見肘,如今要添到五十文,實在是強人所難。
雲芙沒有半點猶豫,她拿出手上的幾錢銀子,一下子買足了八個月的藥膳。
隨後,雲芙又扶著祖母迴了家中。
老人家心存愧怍,一路無言。
若非她老邁、不中用,眼睛也不好,不能幫孫女分擔家事,雲芙哪裏還要這般辛苦。
祖母記得雲芙今年才十七歲,在她眼中還是小小的人兒,竟要為了她一個老婆子起早貪黑做活,在府上為奴為婢,受人打罵。
若她死了就好了,若她死了……
像是覺察出祖母的心思,雲芙伸手,握住了老人家皺紋深重的手背。
雲芙點火燒柴,將葷肉放到鍋裏隔水蒸熟。
雲芙笑著,給祖母倒酒:“我五歲的時候,長得那樣小,豆芽菜似的。爹爹喝醉酒,又欠了許多債,他罵我不是個帶把的,還是個賠錢貨,要拿我去抵押賭債。祖母為了救我,不但敲了爹爹一棍子,還將我帶出家宅。”
當時的雲芙雖年幼,卻也明瞭許多事理。
她知道家中的頂梁柱唯有男丁,她知道生下兒子纔算揚眉吐氣,她知道阿孃嫌家裏窮,生了她就跟人跑了,她也知道爹爹打她罵她,還想把她賣給人牙子換錢……
可雲芙不明白,對於祖母來說,爹爹纔是她的命根子、心頭肉。
為何祖母會打傷她的命根子,隻為救下一個賠錢貨的孫女?
再後來,爹爹醉酒,跌進河裏淹死了。
祖母將她拉扯大。
凡是好吃的好喝的,祖母都會留給她。
凡是好穿的好用的,祖母都會第一個想到她。
雲芙漸漸明白,在祖母眼裏,即便她是個女孩兒,她也是祖母的寶貝。
祖母永遠不會捨下她。
雲芙抱住祖母,把臉埋進祖母的懷裏:“您要好好的纔是,有祖母在,芙兒才覺得活著有些趣味,才覺得這樣的日子極好,一點都不苦。”
雲芙陪著祖母吃了一些飯食,還給她燒好明日佐粥的配菜。
雲芙一麵翻動鍋子,一麵心裏盤算著家事。
她把最後的一錢銀子留給祖母,手上就沒錢了。
豬油用完了,得買幾斤豬板油來熬。
糙米、豆子也沒了,還得再送兩袋。
剩下的餘糧足夠吃到下個月……
手上沒錢,她可以再去找點零工做,譬如什麽寄賣繡品。
隻是雲芙之前開罪過布鋪的掌櫃,她以為掌櫃是瞧上自己繡花的手藝,哪知他竟拉住雲芙的手,說是隻要雲芙給他睡一晚,他就把更多的繡活挪給雲芙來做……
雲芙被惡心得不行,她不但打了掌櫃一記耳光,還把活計都還了迴去。
雲芙和店家鬧掰了,想要再找零活,還得換一家鋪子。
雲芙輕歎一口氣。
再不濟,她還可以殷勤一點,幫府上的內院丫鬟姐姐們外出跑腿……反正她力氣大,做事勤快利落,灶房裏的婆子總帶她出門采買,讓她幫著推車。
雖說累了點,但每次給姐姐們帶迴胭脂絨花,都能得個一兩文的辛苦費。雲芙想著,其實也挺好的。
蚊子腿也是肉,日積月累,攢下來的錢財可以解一時燃眉之急。
雲芙安慰自己。沒關係,沒關係的。
隻要祖母平安健康就好,日子都是過出來的,她們總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