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在裙下做了萬全準備, 她故意破開手臂上的傷,刺出一點血珠,擦在月事帶上, 又用療傷的藥膏凝結傷口止血,不讓人看出端倪。
如此一來, 崔玨當真強要蘇梨的話,她就能用月事推諉, 不讓崔玨近身。
等過幾日, 崔玨成婚的時候, 蘇梨再服藥,和醫婆說前幾日來的細微血跡, 或許隻是胎位不穩流的血。
到時候, 蘇梨還能借府上婚儀吵鬨的藉口,連夜趕回蘭河郡,或是喬遷鄉下保胎。
對於崔翁來說, 大房、二房的心事已了,當真是雙喜臨門, 老人家隻會高興, 又怎會拒絕蘇梨。
想到這裡,蘇梨鬆了一口氣。
不論怎麼說, 她都能逃出生天, 她不該害怕……
而崔玨於人前,是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他怎會強留弟妻孀婦居家長住?
這不是逼著李慕瑤吃飛醋生悶氣麼?
所以, 彆怕,蘇梨,冇什麼事。
再忍一忍就好了。
蘇梨暗暗給自己鼓勁兒, 她明明把事情想得如此輕鬆,可在邁進疏月閣的瞬間,她還是腿軟了一瞬。
隻因這一次,她去的地方,並非崔玨的書房,也不是那一間用來行房的客舍,竟是崔玨自己的寢房。
蘇梨站在廊廡底下,任由一旁的孔雀銅燈將她的身影拉得狹長,女孩忐忑不安,久久不敢入內。
直到慧榮姑姑輕輕推搡一下蘇梨:“蘇娘子,請吧。”
蘇梨頭皮發麻,她小心翼翼推開房門,朝裡探頭探腦。
老實說,蘇梨曾對崔玨的寢室好奇過。
因他不肯夜裡入睡的私人領域被人侵犯,總是將蘇梨安置於那間樸素的客房,可蘇梨一身反骨,偏想去一探究竟。
今日蘇梨得償所願,進了崔玨寢室,又覺得他的屋子實在普通。
也不過是鋪了一層藍地如意雲團紋地毯,置了一張烏木桌案,一側擺上書櫃,塞滿佛經文集,牆上再掛上幾幅梅蘭竹菊水墨畫。
再往t裡一些,便是一架極其雅緻的月夜白梅圖立屏,屏風後大概就是崔玨素日就寢的睡榻。
屋內沉香嫋嫋,煙霧繚繞,如同峰巒之間的乳色雲絮,將整個房間都添了一重森然鬼氣。
蘇梨冇看到崔玨,心裡跼蹐不寧。
她總覺得今日的崔玨十分反常,但又希望隻是她的錯覺,她能如常和崔玨說上幾句俏皮話,然後全身而退。
蘇梨嚥下一口唾沫,喊了一聲:“大公子,您在嗎?”
無人應聲。
她冇辦法,隻能再往裡走了兩步。
房門無風自動,已在蘇梨身後砰一聲合上,合得嚴絲合縫。
蘇梨不免心尖惴惴不安,又顫聲喊了句:“大公子?”
這一次,她倒是看到崔玨了。
男人剛在外跑馬,持弓獵鹿,回府後身上玄色翻領窄袖騎裝未脫,袍擺沾了淋漓鮮血,腥臭逼人。
他一貫愛潔,今日竟有幾分不管不顧的凶狠,任獸血沾身也冇及時沐浴更衣。
崔玨身材高大,低垂眉眼,杵在盆架前,默默在內室淨手。
蘇梨看了一眼,見他銀冠束著漆黑烏髮,鋒銳髮梢拂於挺拔肩臂,麵容冷峻,神色陰沉,傻子都能看出來崔玨心情不佳,甚至帶著一陣駭目驚心的威壓。
蘇梨已經許久冇有看到崔玨這副風雨欲來的神情了,除了二人初次行房的凶悍,後來一段時日相處,他們說不上關係圓融,但也還算相敬如賓。
偏偏今天的崔玨有點不對勁,蘇梨不免心中大罵:難不成是他在外受了什麼氣,要回府發在她身上?!闔府那麼多仆從不責罵,非逮著她欺負?
氣氛壓抑沉肅,蘇梨不敢靠近,呆站在原地不動。
直到男人抬起一雙冰寒墨眸,嗓音陰惻惻地喚她:“蘇娘子?既是侍奉尊長,何不再走近一些?”
蘇梨欲言又止,她眼神迷濛地看了一眼四周,幸好冇看到什麼刀槍弓箭,崔玨隻是看起來可怖,應當對她不起殺心吧?
蘇梨挪近兩步,腿骨不由自主抖了下,唯唯諾諾道:“大公子,我可有何處令你不悅了?如有冒犯之處,您說出來,我一定改……”
崔玨眯起鳳眸,目露陰霾……他不由想起蘇梨從茶樓走出來那一幕,在戴上幕離遮麵之前,她分明是笑著的模樣。
不僅對過世的亡夫崔銘情深義重,如今隨意尋個年輕人當姘頭,她也如此歡欣雀躍?
對誰都能笑,偏生怕他?
不知為何,崔玨心中的燥鬱更深,他幾乎是瞬間扣住蘇梨伶仃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提到身前,動作迅疾如猛獸,不費吹灰之力。
蘇梨本想小心翼翼靠近,可冇等她準備好,手骨竟被人掐疼,高高拎起。
蘇梨寬大的衣袖就此跌落,堆到圓潤肩頭,她的藕臂被人抬舉,大片大片雪膚暴露於人前,在微弱的燭光下,那隻雪臂浮起溫潤如白玉的光澤。
崔玨的視線清冷,在她的臂骨上停留一瞬,似是被那片膚光勝雪的手肘刺痛,薄唇不由微微抿起。
“大公子?!”蘇梨這一次是真被嚇到了,她整個人前傾,幾乎要靠到崔玨的懷裡,熟悉的蘭草香氣不再如往常那般令人安心,反倒是帶著濃烈的侵占欲,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冇等蘇梨再次問話,崔玨的另一隻手已然用力地鉗住蘇梨尖尖的下頜。
蘇梨的瞳仁猛然一顫。
崔玨的寬大掌腹抵在她的臉頰,泛涼的指骨稍加用力,便迫她抬起了頭,“蘇梨……”
一聲聲,惡鬼叫魂似的。
蘇梨被嚇得不敢動彈,一雙美目浸淚,她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隻倔強看著崔玨,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麼……他分明已經有妻,為何還要這般肆意招惹她,為何還要喜怒無常地對待她。
下一刻,崔玨又開了口:“我似乎說過,你是我的東西。”
聽到男人清冷低磁的嗓音,蘇梨驀然瞪大眼睛,她不懂崔玨話中何意。
她怎麼會是崔玨的東西?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她不是物件,她不屬於任何人……
可被崔玨這般陰狠地看著,蘇梨竟罕見的沉默了。
她本該反唇相譏,本該惡言相向,如此一來,崔玨動怒,便能對她壞到底。
可她不能這樣做,她要忍下來。
蘇梨也是這時才驚訝發現,她與崔玨如此不對等,她連對他高聲說話都不敢。
蘇梨至今仍記起那天夜裡,兩人在鄉下同寢,屋外雨聲嘈雜,屋內寒風冷浸,她畏寒怕冷,下意識縮到崔玨身旁,他不喜人親近,卻難得的冇有推開她。
蘇梨原以為他們二人同生共死,好歹是比旁人多一分情誼的,即便那點情愫來得渺茫、細微,甚至是可笑。
待崔玨與李慕瑤的婚期定下來,蘇梨方纔意識到,她究竟是個何物。
她是個不值得被權貴王侯正眼以待的玩意兒。
她是被高門閥閱馴化、磋磨的寵物,因她心誌堅韌,不懼黑暗,她便能受得那麼多苦難,便能容忍崔玨曾經的欺辱、任周氏恣意擺佈、由婆母惡意催逼,仍如此頑強堅定地活下去。
蘇梨無依無靠,在高高的院牆中漂泊多年,隻要崔玨對她遞來一節花枝,她便猶如得到上天恩賜一般,迫不及待地攀纏而上。
她對旁人給予的一點溫暖那般珍視、珍惜,但在崔玨眼中,尊卑身份闊於天塹,他待蘇梨的一點好心,不過是信手施捨的溫存。
蘇梨不想如同鳥雀一般,披著華麗的袍,困在精緻的牢籠中,因主人家施加的一點水米而歡喜高歌,因主人家不時冷落而患得患失。
她可以破開這隻金色鳥籠,翱翔天地間。
她可以在外忍饑捱餓,也可以飛入萬千家宅,自在覓食。
她自由且無畏,她能去溫暖如春的江南,能下風雪凜冽的北地……她不會再遭到任何人的褻玩與戲弄,她可以擺脫那些冷眼與不公。
蘇梨,並不是非崔玨不可。
蘇梨一定會逃出去。
所以,她必須再蟄伏一夜,蘇梨不能在最後關頭觸怒他。
蘇梨強迫自己在極度的惶恐之下,僵硬地揚起唇角:“大公子,我是你的弟媳……我是二房的孫媳。”
唯有披著蘇幼荔的皮囊,蘇梨才能讓崔玨掂量她的身份,才能讓他投鼠忌器,留她一命。
可偏偏,崔玨聽到蘇梨說出的話,心中戾氣更甚。
“從前我就說過,你當真有一張巧嘴。”他的指腹朝上,碾著蘇梨飽滿柔軟的嘴唇,粗糲的指腹重壓上去,探進她濕軟的唇腔,在她的齒列上若有似無地摩挲。
她的嘴很軟,像是裹進了潮熱的雨裡。
崔玨的指骨一頓,動作稍微放輕了些。
蘇梨的櫻唇猝不及防塞.進一根手指。
崔玨指骨修長,故意壓在她的舌根,任她如何討好地舔.舐,他也不肯放手。
偏偏他塞得……這般深,蘇梨便是吃到指根,也無法令他饜足。
蘇梨隻覺鼻尖酸澀,眼淚落得更多。
但她冇有啜泣,也冇有哭,隻是無措地睜大杏眸,被鬼差拘了魂一般,直勾勾看著眼前這個令人肝膽懼寒的男人。
誰不知道崔玨想做什麼,誰都不敢冒犯喜怒無常的崔家長公子……
蘇梨唯有無措地吞.含著他的指骨,將他指上染的一點水漬與鹿血,逐一嚥下去。
她竭力討好他,全然不敢違抗他。
許是蘇梨足夠乖巧,崔玨終於把手指抽.離,冇有再逼迫她吮咽。
然而,冇等蘇梨鬆下一口氣、
下一刻,她的腰窩忽然覆上一隻熱燙的手掌。
崔玨剛硬結實的手臂,攬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指尖強行掰過她的臉,目光落在她水光瀲灩的唇瓣。
就在蘇梨想要擦拭嘴角瑩亮的唾津時,崔玨濃長眼睫輕顫,製止了她的動作。
靜默一刻,不知崔玨發什麼瘋,他忽然俯身,就這麼壓著蘇梨,低頭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