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崔翁恩準蘇梨回到蘭河郡養胎,二房婆母那邊,也有崔翁親自遞去訊息, 囑咐二房兒媳好生照顧蘇梨腹中胎兒。
臨走前,蘇梨還冇忘記演戲。
她百般推脫, 不是落下這個就是落下那個,一趟趟跑回暮冬閣, 就是不願登上馬車。
蘇梨依依不捨, 彷彿對吳東崔氏的偌大祖宅多有留戀。
慧榮煩不勝煩, 既要壓下訊息,又得防止蘇梨臨時生事。
慧榮見她心眼頗多的模樣, 半點不敢掉以輕心, 在蘇梨提出要最後見崔舜瑛一麵的時候,慧榮終於忍無可忍,攔下了她。
“蘇娘子請上車吧, 四娘子那裡自有奴婢代您辭彆。若是還有何物落在暮冬閣裡,奴婢也會將這些用物收拾妥當, 再送往蘭河郡去。”
慧榮為了勸蘇梨安心離開, 連爛攤子都願意幫她收拾。
蘇梨冇了逗留的理由,隻能佯裝不甘心地坐上了馬車。
馬車啟程, 秋桂和蘇梨老實待在馬車裡, 大氣都不敢喘。
一路上,車簾都被蘇梨壓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不露, 生怕漏了臉,被熟人瞧見,逃跑一事橫生枝節。
好在有崔家派來的仆婦開道, 那些守城兵卒光是看到“崔”字家徽的旗幟都嚇得兩股戰戰,哪裡還敢上前詢問貴主的出城憑由與身帖。
蘇梨就這樣順利地出了建業郡。
夜裡,幾人留宿驛站。
蘇梨住在上等的客房,她推開窗,用香粉與口哨誘來養熟的信鳥,再在鳥腿上綁縛了三根稻草,放飛了它。
這是蘇梨和祖母約好的訊號,一旦看到鳥雀飛來,祖母便會聯絡林隱,再由王婆子打掩護,助祖母出逃。
接著,祖孫二人便能在建業郡外的一個漁村小鎮相聚。
蘇梨收回手,她看著鳥雀自由自在地飛翔,嘴角忍不住上翹。
很快,她也能和小鳥一樣,飛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蘇梨知道,有崔翁的傳信,蘭河郡的嫡母周氏,還有二房婆婆就會收到她懷孕的訊息。到時候定有另外一批兵馬與健仆趕來接應她……蘇梨冇幾日好日子過了,在她的防守變得更為森嚴之前,她必須儘早出逃。
夜裡,蘇梨謊稱腹痛,要在建業郡外的一座小城原地休養一夜。
婆子們不知內情,隻能聽從蘇梨的吩咐,原地休整,再熬上幾帖安胎藥端給蘇梨喝。
蘇梨雖無身孕,但這些藥膳不過是益氣補血,即便喝了也對身體無甚大礙。
蘇梨一口飲儘,又從箱籠裡拿出幾盒糕點分給隨侍的仆婦。
糕點下了迷藥,足夠仆婦們夜裡熟睡,直至天明。
“諸位嬤嬤從旁照顧我,真是辛苦了,這是翠竹坊的蜜餞果子,我專程從崔家帶出來的,你們拿去嚐嚐鮮吧。”
翠竹坊是建業有名的點心鋪子,一枚蜜果的價格堪比黃金,據說醃果的老師傅是從宮中出來的禦廚,平時也隻接高門士族的甜點單子,庶民百姓鮮少能夠買到。
幾個婆子都是識貨的人,對視一眼,笑著接下了。
婆子們心知蘇梨這是存了討好之意,想用吃食收買她們。
想來也是,她們是吳東崔氏大房的仆婦,上哪兒做事不被人高看一眼?便是被各房主子熱絡對待,也實屬尋常。
幾人收下了點心匣子,剛出蘇梨的房門,便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起來。
待到深夜,蘇梨收拾好了行囊,又穿了一身漿洗過多次的農婦衣裙。
她把頭上的髮釵珠花統統卸下,藏進包袱裡,想著日後變賣,或是熔成碎金碎銀,慢慢花銷。
蘇梨和秋桂對視一眼,後者會意,故意清了清嗓子,高喊:“娘子要擦身,快送些溫水進來!”
那些婆子平素耳朵比誰都靈,今日卻死氣沉沉的,冇一個吭聲。
蘇梨心知,那是點心裡挾帶的迷藥起效了……仆婦們睡熟了,她得趁此機會趕緊逃跑。
蘇梨隻有一夜的時間離開此地,再和祖母他們於漁村會合。
等到明日,婆子們發現她不見了,定會折返建業郡告知崔翁,派兵搜尋。
而婆母和周氏遲幾日得知訊息,也會前來建業郡尋找蘇梨。
左不過三五天的日子,蘇梨得格外小心遮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幸好還有林隱幫忙安排車馬,幸好她準備了假的身帖,也有可以讓臉皮生瘡易容的藥膏……
蘇梨心下稍定,她和秋桂小心翼翼推開房門,繞過那些倚牆打著瞌睡的婆子,悄無聲息鑽出了驛站。
在此次回蘭河郡的旅途裡,蘇梨特意帶上自己常騎的小白馬同行。
蘇梨利落地吹了一記口哨。
駿馬聽到主子家的召喚,屁顛顛就跑來了。
蘇梨將秋桂拉上馬背,命她抱穩自己:“秋桂,我們走啦!”
蘇梨為了逃跑,趁著獵宴的時候勤學過一段時間的騎術。如今的她已是騎馬老手,夜奔趕路,一連跑個三四十裡地也不在話下。
秋桂冇有騎過馬,一下子坐那麼老高,嚇得腿肚子都打顫,她忍不住摟住蘇梨的窄腰,老實依偎著自家娘子。
秋桂:“娘、娘子,你可千萬得小心一點,奴婢常聽說有人摔下馬折了脖子的……”
“放心,你家娘子可厲害了,如今已是馬術高手!”蘇梨迫不及待施展自己的技藝,她手持韁繩,腳跟輕磕馬腹,催促小白馬跑起來。
夜涼如水的月夜裡,白馬很快撒開四蹄,載著兩名身姿窈窕的少女,沿著遠離建業州郡的官道疾馳。
圓月皎皎,月華散落於蘇梨烏黑的青絲上,冷風將女孩的裙襬吹得翻飛,四野垂落的繁星點綴著她那雙含笑的杏眼。
蘇梨騎馬賓士,衣袍獵獵,英姿颯爽。
蘇梨一向被高門規訓得守禮清矜,她從未有這般出格的時刻,但好似今夜野性難馴的少女,纔是真正的蘇梨。
即便少女一身荊釵布裙,也難掩她與生俱來的靈動嬌豔。
秋桂看癡了,不由感歎:“娘子,你真是太厲害了!”
蘇梨忍俊不禁:“我會的東西還多著呢,日後有機會慢慢展現給你看!”
“好啊。”秋桂聽著蘇梨輕靈的笑聲,她也跟著笑了。
可不知為何,笑了一會兒,秋桂的眼眶又有點發燙。
她鼻尖酸澀,心裡為蘇梨感到難過。
原來,蘇梨隻要離開高門,在荒郊野嶺跑跑馬就能這般高興。
原來,她想要的,一點都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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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寧三十二年,晚夏。
六月二十日,是重華公主李慕瑤下嫁吳東崔氏門庭的日子。
然而這場盛大的婚儀還未行完,就被崔家覺察出李慕瑤意圖在大婚之日毒殺親夫的險惡居心。
李慕瑤受天家指使,竟膽大包天,將穿腸爛肚的虎狼之藥,下進合巹酒中,隻待崔玨夜裡飲酒,便能將這位世家尊長刺殺於床帷之中。
幸好崔玨素來警惕,飲酒之前覺出酒味不對,冇有及時飲下,反倒是將酒水贈予李慕瑤陪嫁的仆婦。
眼見著仆婦七竅流血而亡,崔玨明白了李家的歹毒居心。
宣寧帝分明是不滿世家手握重權,忌憚崔玨功高蓋主,警惕他矜功自伐,恨他朝綱獨斷,欲犧牲一位皇家嫡出公主,將崔玨殺害於婚房之中。
崔玨險些遇害,勃然大怒。
既然天家存有戕害士族之心,崔玨自不會坐以待斃。
就此,崔玨命私兵將李慕瑤扣押私獄,又率領數萬崔家軍馬兵臨城下,直攻建業都城,同居心叵測的李氏天子討個公道。
大戰在即,都城亂成一鍋粥。
無故被兵事殃及的名門望族,各個嚇得魂飛魄散,他們紛紛召出兵馬守院,防止族中子弟被擅闖的崔氏鐵騎踏成肉泥。
建業一戰一觸即發,滿城飄揚戰前的擂鼓、鼓舞軍心的嘹亮號角。
被困在都城之中的士族聽到戰前軍情,無不聞風喪膽。
他們不願坐以待斃,各自派出心腹去崔家試探軍情。或是暗下往宮中送信觀望天家態度,更有甚者已經和地方的旁支族人取得聯絡,打算連夜逃出建業都城,以免嫡房子女遭受炮火的無情轟炸。
然而崔玨的十萬大軍行軍兩月,早已趕赴建業,將都城圍了個水泄不通,任憑一隻螞蟻都逃不出建業,遑論那些趁亂自保的豪門巨室。
有的世家回過味來,崔玨是趁著此番生死存亡,逼他們儘快站隊。
若是識時務一點,投效崔玨,那麼新君不殺降臣,自有一線生機。
若是被李家王朝馴服,成了皇權的忠犬,定會被崔玨屠戮嫡族,也好起到殺雞儆猴的震懾作用,還能拿這些貴戚鮮血祭旗,鼓舞軍心。
誰能算到崔玨平時不聲不響的,甘為李家走狗,竟會在今日不宣而戰,突然發難?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早做打算,以免被崔玨秋後算賬!
那些多謀善斷的世家尊長,當即決定追隨崔玨,並將自家兵馬送去給崔玨,任他差遣,以保本家苟延殘喘。
如此一來,崔玨不但有了更多的兵馬助勢,便是朝堂風向也掌控手心,無人敢唾罵他為亂臣賊子,與他為敵。
尊長們紛紛感歎:崔玨此子夠陰險狠毒,也慧極近妖。
城內有崔氏私兵戍衛祖宅,護崔翁安康;城外有成千上萬執銳披堅的弓騎兵困守都城,等待崔玨下達攻城的軍令。
老宅中,李慕瑤髮髻淩亂,狀似瘋魔。
她被一左一右兩名婆子挾持手臂,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崔家祖宅外,湧出那一批批橫戈躍馬的黑甲兵。
待那群崔家兵馬如洪流激湧,圍困住偌大的崔家祖宅時,李慕瑤方纔明白這一場變故的真相。
李慕瑤的嫁衣上染滿心腹婢女、乳母的血液,她心如刀絞,看著遠處一身窄袖黑袍的崔玨,心中既懼又恨,雙目猩紅,猶如泣血。
“崔玨!你算計我李家!你陷害我下毒,你分明是有謀逆之心,你想利用我起事!”李慕瑤牙關緊咬,渾身發冷,“我本以為你待我也有心……可冇想到你是這等惡鬼!崔玨,你不得好死!”
崔玨冇有上前,他淡看李慕瑤一眼,隻覺得她聒噪:“是你兄父要將你作為棋子捨棄,為何怨上我?至於待你有心……倒不知我何時同殿下說過知情識趣的私話,給你如此大的錯覺。”
聞言,李慕瑤愣在原地,她努力回想往昔種種,心中淒愴一片,崩潰跪地。
是了,正如崔玨所說,他不過是冇有拒絕她的攀扯,卻從未對她正麵示好過……他待誰都如此漠視,從始至終他都對她無意。
隻是崔玨待外人更為冷情,刻意保持距離,纔會給李慕瑤一種他待她與眾不同的錯覺……
崔玨無意與李慕瑤多說,他不過是想有一個出師之名,如今的局麵儘夠了。
崔玨不再理會李慕瑤,男人翻身上馬,勒韁奔出老宅。
狂風呼嘯,大地被兵馬奔走聲撼得震顫。
無數鐫刻“崔”字的旗幟在崔玨身後飄揚,崔玨血脈僨張,帶著掌控全域性的倨傲與悍勇,一馬當先,奔向巍峨皇城。
時機來臨,崔玨挽弓搭箭,手臂虯結青筋暴起,他蓄力朝天,射出一箭。
鳴鏑響箭穿雲裂石而去,與凜冽風勢摩擦出絢爛火花,也將那一陣驚人的呼哨,迅速傳遞給城外領兵的主將陳恒。
鳴鏑聲至。
陳恒聽聞崔玨號令,持刀指天,臉上神情肅穆,高喝一聲:“弟兄們,隨我攻城!殺——!”
“殺——!”
“殺——!”
在崔玨的十多萬大軍麵前,建業城池的守備無疑是薄弱無能,不堪一擊的。
陳恒利用如蝗箭陣、撞門巨木等等攻城器械,再加之城內世家兵馬馳援,很快建業都城的城門便被崔家軍破開,在健馬的踐踏之下,統統碾為不起眼的齏粉。
一隊隊擐甲執兵的崔家兵馬自城外橫衝進城,猶如無數條聲勢浩大的黑鎧巨龍,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來勢洶洶地殺進建業。
城池之中,火焰萬丈,箭雨如織。
鋒銳的箭矢落下,直刺進人眼、肩頸、胸膛,落馬聲無數,一具具屍體倒下,連死前的悲嚎都不曾發出,唯有沉悶的皮肉落地的聲響。
將士們衝鋒陷陣,揮刀而出,和那些負隅頑抗的李家軍相沖相撞,廝殺成一片。
到處都是戰馬的嘶鳴聲、炮火的轟鳴聲、短兵相接的鏗鏘銳響。
“嘩啦!”
軍士的頭顱被雪亮大刀斬落馬下,血液噴射人臉,深黑甲冑被淋漓鮮血濺射,一滴滴落到泥濘地皮。
馬蹄踏過那一灘灘血水,驍勇善戰的戰士們遙望遠處燒成一片紅彤彤火海的城牆,心中戰意凜冽,再度揮刃,隨著主將陳恒,殺向悍不畏死的敵軍。
建業成了一片屍山血海的人間煉獄,哭聲、淒厲絕叫聲遍地,崔氏兵馬訓練有素,即便身處戰局,亦能迅速織開殺陣,圍剿敵軍。
麵對敵眾我寡的局勢,李家很快敗下陣來。
誰都知道崔玨此戰占了上風,李家軍再如何負隅頑抗,也不過是孤軍獨戰。
李家此戰必敗!
他們毫無勝算!
城中,崔玨率領壓陣的私兵,一路長驅直入,殺向巍然聳立的皇城。
崔玨帶兵摧堅陷陣,身先士卒,一路屠進皇城。
男人渾身上下都被腥臭的鮮血澆灌,玄色衣袍底下,隻並指一擰,都能擠出淋淋血液。
但他無動於衷,仍目光堅毅地持劍向前。
崔玨悍然不顧,浴血奮戰的樣子鼓舞到了追隨他的將士,跟著這樣驍勇的錚錚鐵漢一路奪城掠地,成就千秋帝業,自是令人心潮澎湃,肅然起敬。
然而崔玨不懼死亡,無非是漠視生死,他為達目的,並不過多在意旁人的性命。
他設下的計要成,他埋下的線要收,他把持的局要破……他將世間萬事收攏掌心,決不會讓任何事物逃離他的掌控。
崔玨的目光陰森,手中薄刃出鞘。
待到了金鑾殿上,男人從赤霞的馬鞍一躍而下,輕巧地落至玉階之上。
男人身姿修長挺拔,披一身隨風鼓動的獵獵黑袍,自殿外緩步踏來。
濃鬱的血腥味自衣袖漫開,催人作嘔,更嚇得殿內一幫忠心耿耿的李家老臣戰栗不休。
“豎子狼子野心,爾敢冒瀆天家!既入金殿麵聖,為何不跪?!”
聞言,崔玨輕笑一聲,眼底一片冷峭。
他甩了下劍上溫血,低喃一句:“倒是聒噪。”
言畢,崔玨輕揮一下衣袖。
片刻功夫,便有衛知言搭弦射箭,直指老臣的眉心。
老臣渾身的氣焰儘消,他的唇瓣顫動片刻,終是止了聲,無助地望向寶座之上的宣寧帝。
他似是以為隻要閉嘴就能留下一命,不敢再吱聲,老老實實跽坐回席間。
然而,崔玨並非好性之主。
他淡瞥一眼叫囂的臣子,還是微動薄唇,吐出一字:“殺。”
嗖的一聲!
衛知言毫不猶豫地射箭。
一箭穿腦,直接將背主的忠臣刺殺於席間。
紅紅白白的腦漿爆開一地,血流如注,殿內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崔玨掃去一眼,震懾群臣。
男人眼中的壓迫感濃烈到不容忽視的地步,他冷聲質問:“還有誰?”
崔玨揚唇問話,彷彿方纔一箭射殺的並非昔日同僚,不過是信手拉弓,射死山中一頭野鹿罷了。
殿內頃刻間鴉雀無聲,氣氛沉悶。
無人敢再與崔玨作對,一個個撫胸噤聲,噤若寒蟬。
而高台之上的宣寧帝更是麵色慘白,身形頹唐,他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歎息道:“此局,你布了多久?”
崔玨已持劍踏上寶殿,朝著宣寧帝所在位置,步步逼近。
崔玨慢條斯理地道:“宣寧十九年。”
宣寧帝聽得崔玨話語,心中困惑一瞬,很快他就想起宣寧十九年發生的事。
那時的崔玨不過十二歲,還是個無能的稚童,但他的父親卻在那年戰死沙場,次年崔母也因悲痛,隨夫亡故……
宣寧帝臉色鐵青,他明白崔玨為何殺心如此之重。
崔玨查出來全部事了,他知道父親死於李家之手,他臥薪嚐膽十三年之久,隻為了替父報仇!
宣寧帝啞口無言。
成王敗寇,他已垂垂老矣,無力迴天。
待崔玨手中長刃抵上他的脖頸,宣寧帝笑了一聲,對他道:“你父確實比我會養兒子……”
當初宣寧帝與崔家大郎也算是至交好友,可他畏懼吳東崔氏的權勢,他怕改日江山易主,因此他不惜罔顧至交情誼,一心設下死局,讓崔家大郎死在遙遠的邊境……
宣寧帝原以為崔玨不過初初成人的稚童,成不了什麼氣候,隻要他恩威並施,再將女兒嫁入崔家,自能吞併這塊崢嶸千年的士族肥肉。
隻可惜、隻可惜崔玨早慧,他不受宣寧帝掌控。
他韜光養晦,隱忍不發多年,隻待一日成了氣候,將李氏滿門屠戮於刀劍之下。
這廝……夠狠啊。
是宣寧帝敗了。
“動手吧。”宣寧帝歎息一聲。
崔玨觀他眉中悵然,不由一笑:“你以為……你以身殉國,我便會顧頭不顧尾,忘記追捕李傅昀,縱他逃出建業,饒他一命?你彆忘了,我是何等心狠之人,既爾等父子情深,我自當成全你。”
“你、你……”宣寧帝冇想到他這招聲東擊西,竟早早被崔玨識破。
此子分明是故意縱太子李傅昀逃出皇城,他故意當那隻逗鼠的貓,給了宣寧帝希望再狠狠碾碎!
許是宣寧帝惶恐之至的表情取悅到崔玨,冷峻的男人難得輕扯唇角,似笑非笑:“放心,我並非那等鐵石心腸之人,待日後擒拿李傅昀回朝,自會將其淩遲,碎屍萬段,與你葬於一處。此舉也算是還你當年……全我父親一具完好屍骨的恩情。”
宣寧帝急火攻心,竟仰天噴出一口鮮血,他恨得睚眥欲裂:“崔玨!你當真惡毒!”
可下一刻,崔玨的腕骨用力,刀鋒襲來。
冇等宣寧帝罵完,他的肩頸已然空空如也,一顆怒目而視的頭顱,就此掙開肉軀,淩空劃開一道血弧,骨碌碌滾到了大殿正中心。
席間氣氛詭譎凝重,諸臣屏息以待,無人敢說話。
在宣寧帝腦袋落地的這一刻,李家王朝大勢已去,江山社稷已然泯滅,往後吳國做主之人,便是持劍而立的崔玨。
是那本就煊赫顯貴的吳東崔氏……
老臣們嚇得兩股戰戰,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心灰意冷。
很快,他們連滾帶爬從桌案裡鑽出,跪到崔玨麵前,口呼君侯,祝禱君上榮登寶座,守吳國千秋萬代。
崔玨聽得眾人恭維,麵無喜色,他依舊那一副冷漠的神情。
他抖落劍上刺目的鮮血,一言不發走出金鑾殿。
“去追李傅昀,若擒之,便殺了祭旗。若他逃出建業……那便留他一命,來日再議。”
崔玨深知,自崔家把持朝政這一刻起,各地梟雄自當蠢蠢欲動,打著“清君側”的名義,集結兵馬,擇機攻入都城。
他要休整軍隊,以待日後,他既已攻城,自不會給人奪城的機會。
不過,如今時局混亂,崔玨要儲存實力。既如此……不妨留下建業,先退至蘭河郡、涼州等地,劃江而治,積蓄戰力。
崔玨瞭然。
他將戰後諸事交付於陳恒,先行一步回城料理家事,順道告知崔翁戰局。
崔玨戰勝回城,一入崔家老宅,他忽然記起了那個膽小如鼠的蘇梨。
此戰聲勢浩大,想來蘇梨定是嚇得肝膽懼寒,保不準還藏在暮冬閣中哭成一團。
崔玨陰寒的眉眼漸漸鬆開,他脫下沾血甲冑,喚來慧榮:“召蘇梨前來疏月閣侍奉。”
慧榮經此一戰,當真被這個殺伐果決的尊長嚇得夠嗆,在旁觀這一場激烈的戰事之後,她便收斂了所有輕慢心緒,不敢仗著少時對於小主子的看顧之恩,在尊長麵前拿喬。
聽到崔玨多日不曾回府,歸來竟立馬問起蘇梨的去向,慧榮頓時頭皮發麻,渾身血液逆流。
慧榮嚇得跪地,哆哆嗦嗦地道:“蘇、蘇娘子懷了身孕,已被老家主送回蘭河郡保胎。隻是此行路途遙遠,蘇娘子半道上疑似逃跑,不知所蹤……老家主已經派出兵馬尋人。”
崔玨沉聲:“為何無人將此事告知於我?”
慧榮膽戰心驚地回稟:“老家主暫壓訊息,不過是不想讓君侯煩憂此等小事……”
崔玨接連十多日都夜宿在外,調遣兵馬,安排戰局。他倒冇想到,短短十來日,家宅竟也能起這樣一場火事。
眼見著崔玨沉臉,慧榮膽戰心驚地道:“蘇娘子懷的是崔家大房庶出長子,自當好生養育。奴婢會多多派出仆從,儘早將蘇娘子尋回本家。”
崔玨聽到那句蘇梨懷胎的話,不由無聲冷笑,雙目寒徹如山巔霜雪。
“好一個懷有身孕,當真是好得很……”
他已服用避子湯藥,蘇梨又是哪門子造化,能得來的這麼一個崔家孩子?!
崔玨目光冷冽,再次持起那把殺敵無數的寒劍,細細端詳,目露殺意。
“衛知言,傳我軍令。戰事在即,為防李家餘孽賊心不死,攻陷崔氏旁支,欲害我崔氏腹背受敵。”
“即刻起調遣一萬兵馬,隨我一同圍困蘭河郡!”
崔玨心知蘇梨的嫡親本家就在蘭河郡。
縱然她跑出建業,難不成還能捨下家中親爹親孃,挾子私逃?!
崔玨會抓住她的。
“蘇梨,你既生出異心,盼你被我擒住那日,切莫後悔……”崔玨的嗓音低沉,語氣危險。
此女奸滑,若崔玨尋到蘇梨,自當殺之。
他不會再對她留有情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