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
元昌五年,八月初,盛夏。
今日是皇太女崔望舒的百日宴,皇宮舉辦君臣同慶的官宴。不僅文武百官會出席,為這位金枝玉葉的皇女祝吉,各位公卿家的外命婦亦隨夫隨子入宮叩安。
蘇梨第一次以皇後儀容赴宴示人,崔玨怕她累,隻說一切從簡便是。
但蘇梨既為中宮皇後,代表的是皇家顏麵,她不會讓崔玨難做人。
因此,蘇梨還是讓慧榮姑姑幫她換上了皇後宴請賓客的鈿釵禮衣。
蘇梨自小在世家長大,見客的禮數儀容半點不差,一場官眷交鋒的宴席應付下來,讓所有想看這位鄉野皇後出醜的貴女夫人們大失所望……想來是皇帝擔心皇後殿前失儀,在宴席前狠狠調教了一番,方有今日蘇梨待人接物的體麵。
官宴上,眾人其樂融融,又有長公主崔舜瑛幫忙鎮場子,無人敢對蘇梨不敬。
女眷們聽說蘇皇後二十歲了,已過桃李年華。這個年紀的娘子,早就不是風華正茂的美人。
可她們偷偷窺視上位,卻發現那位國母杏眸柔黑、雪膚膩理,一襲雍容華貴的大袖翟衣披身,腰壓梨花紋樣雙佩,端的是桃夭柳媚、傾國之姿。
怪道能將君王迷得神魂顛倒。
許是被蘇梨的容色所懾,在場的小娘子們無不羞慚垂首……若是一般的姿色,她們尚可一爭帝寵,可蘇梨生得神仙妃子一般,她們再貿然上前,豈不是自取其辱?還是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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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崔玨親自抱著繈褓中的女兒赴宴。
倒也奇怪,崔玨平時不苟言笑,即便容貌俊朗,卻因骨相冷冽,眉眼鋒銳,時常嚇得小兒郎啼哭不止。
但崔望舒不愧是崔玨之女,即便被父親單臂抱到懷裡,卻還是噘嘴吐唾沫泡泡,對著他爹咯咯直笑。
此等父慈女孝的模樣,席上臣子們幾時見過?他們總算知道崔玨待親女的疼愛,急忙一個個上前,諂媚誇讚起這位嗣主肖似其父,日後定也是個賢明聰慧的君王!
宴席上杯觥交錯,酒味太重,崔玨到底冇敢熏到孩子,很快便命慧榮將女兒帶了下去。
自蘇梨知道崔玨為絕後患,得她信賴,連絕嗣湯都敢飲下,她終是放下了所有顧慮與芥蒂,在崔玨的粘纏之下,收拾箱籠,住到了坤寧宮中。
蘇梨與崔玨日夜同宿,如同世上每一對平凡的夫妻。
隻是每月初,蘇梨仍會出宮,到祖母家中小住幾日,過一過鬆快的日子。
但崔玨一如既往粘人,他擔心蘇梨玩得樂不思蜀,時常抱著女兒出宮,也好時刻提醒蘇梨,切莫做那等拋夫棄女的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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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望舒一落地便是皇太女,吳東崔氏對她自是寄予厚望,自此崔望舒能開口說話後,崔玨便親自給女兒開蒙,並時常將她帶在身邊,熟悉朝政諸事。
除卻自小教養女兒的念頭,崔玨也有私心。
隻要他將崔望舒留在身旁,蘇梨也會形影不離地跟在他的左右。
如此一來,無論是崔玨在書房處理公文政務,還是入營操練兵馬,蘇梨都會相伴在側,陪著小女郎識字、看繪本、或是和夫君、女兒有一搭冇一搭閒聊。
比起父母,蘇梨更像是崔望舒的玩伴。
崔望舒一點都不怕阿孃,常常賴在蘇梨懷裡撒嬌,但到了崔玨麵前,崔望舒卻會變了一副模樣,乖巧地行禮,恭敬問安。
如同任何一個公卿家的清矜小公子那般,禮數週全,敬重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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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望舒自小聰明絕頂,又是崔玨一手教養出的小女郎。
不過七歲,便已熟讀文集詩賦、略通軍策兵書,亦學崔玨的儀容,常穿崔家鶴紋長衫禮服,跽坐於君父麵前,與崔玨對弈。
崔玨抬起一雙清冷鳳目,細細打量自己與蘇梨生下的女孩。
崔望舒如今年幼,模樣還冇長開,隻是五官穠麗,比起崔玨的冷豔,還有其母的嬌柔之色,想來日後也會是個樣貌標緻的女子。
隻是,比起崔玨,女兒肖母,更愛笑,性子也更為開朗。
若非昨日,崔玨窺見她衣袖上沾染的血跡,他當真要以為自己生下的種,會有那般柔善的心腸。
宮闈之中,遍佈崔玨的耳目,不過稍加打聽便知崔望舒做了什麼。
崔玨長指撚棋,落下一子。
“昨日你殺了生。”
崔望舒膽大,半點不怕君王的詰問,當即笑道:“是個不開眼的宦官,竟念及兒臣年幼,故意上母後的眼藥……本就是兒臣的私事,不敢叨擾父皇,恰巧和陳家姑父、林小舅學了幾式,便拿他練練手。”
崔望舒近日跟著陳恒、林隱、衛知言出入軍營,不但弓馬嫻熟,還要勤習劍道。
崔玨聞言,並未動怒,隻淡淡道了句:“下次動手,切記將衣袍整理乾淨,做事太過馬虎,讓你阿孃見血,又要擔心。”
“是。”崔望舒嘴上雖這樣應,但心裡不以為意,她想著父親也太小心了,阿孃隻怕她一個女孩下手不夠狠戾,會著了旁人的道,可不擔心她殺招太狠。
崔玨遲些時候還要上偏殿與官吏議政,不能陪蘇梨用午膳,因此便喊崔望舒在東宮午間授課之前,先去探望一下母親。
崔望舒頷首應是,她吹了個呼哨,喚來赤霞。
火紅如雲霞的寶馬聞聲而來,興奮地揚鬃尥蹶子,催促小主人上馬。
崔望舒的馬術高超,不過持韁踏鐙,便穩當翻上馬背。
踏雪也聞聲趕來,大白狗已是遲暮之年,算狗中老者,體力有些不濟,冇跑兩步便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
楊達瞧著心疼,對崔望舒道:“禦犬如此老邁,想來是時日無多了,也不知皇後孃娘見了會不會難過……”
楊達自小伺候皇太女,是陪崔望舒長大的伴當,得幾分顏麵,自然說話百無禁忌。
崔望舒摸了摸狗頭,對楊達道:“先彆多說了,免得阿孃擔心。”
想到蘇梨,小娘子眉眼俱是喜色,她問楊達:“阿孃在做什麼?”
楊達也喜歡這個冇有半點貴人架子的皇後,忙眉開眼笑道:“娘娘昨日出宮了一趟,說是又寫了一卷誌怪話本,要拿去坊刻鋪子裡刻板成書,再送往書市售賣。”
崔望舒自然知道阿孃就這麼一個偷偷摸摸的營生喜好,蘇梨為自己取了“鹹魚居士”的彆號,還每年出書三卷。
因筆鋒辛辣,用詞淺顯,蘇梨的話本在坊間廣為流傳,不少世家女眷都會派遣仆從上書坊,爭相購買鹹魚居士的新作。
蘇梨撰寫話本,其實也是機緣巧合。
此前她臥床養身,閒來無事,看了一些坊間雜書。
一日,她翻閱一本市麵上販賣最好的情愛話本,如癡如狂看到結局,竟發現書中狀元郎高中之後,不但身邊的農門妻子自請下堂,還有士族貴女捨棄家中富貴,主動扶持這位家境貧寒的後生,甚至不惜以身相許,嫁進後宅吃糠咽菜,孝敬公婆,伺候家宅裡外。
如此醃臢之物,氣得蘇梨整晚難眠。
她連夜動筆,寫了一卷暗諷此書的《農女傳》,開篇便是那名因多年無子,自請下堂的農門妻,到處遊曆山水,不但販餅發家,還遇到了更為年輕貌美的小郎君,從此富甲一方,兒女雙全。也是如此,農門妻子才知,她多年不孕,實乃丈夫腎元有損,實非她身體不行。
崔玨見蘇梨奮筆疾書一整晚,臉上既怒又喜,實在古怪。
晨起時,他淺掃一眼桌案書卷,一目十行拜讀了妻子的大作。崔玨雖然鮮少翻閱這些民間雜文,但也並未心存鄙薄之意,隻那句“前夫不能育子,色馳愛衰,而小郎君膚白貌美,榻術悍烈”,到底刺痛了他的眼。
崔玨不知蘇梨是否起了暗諷的心思,思來想去,還是舍了一頓早膳,徑直回了榻間,翻過昏睡的蘇梨,掐過她纖細的窄腰。
崔玨不顧蘇梨的掙紮,長指肆意揉摁腿.芯。
待潤濕了指肚。
又一路長驅直入。
直將蘇梨抵得眼淚漣漣。
如此自證體力,崔玨方感滿足。
蘇梨吃到教訓後,方能杜絕這等勾搭外男的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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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昌十七年。
崔望舒十二歲的時候,崔玨謊稱病重,故意下放一點政權,允皇太女在君王病期,臨朝監國。
此舉除卻考查崔望舒的治國佐政才能,也想看看是否有居心叵測之徒,想趁崔玨病重,命王女佐理朝政時,動些手腳,兵變滋事。
崔玨不會溺愛子女,他自知放權的凶險,但他要曆練崔望舒,隻能行此下策。
即便真的遇事,以一些血腥代價,能讓崔望舒長長記性,倒也不虧。
最差情況,還有陳恒庇護崔望舒,不至於令她有性命之憂。
但崔望舒比崔玨想的機敏聰慧,她即便敬仰那位陳家姑父,但她也不會全心全意信賴陳恒,而是在前兩年就開始培植忠於自己的黨羽部曲,為日後禦極做準備。
比起陳恒,崔望舒與陳家那位年長幾個月的大表哥陳熠,倒是關係不錯。
除此之外,胡嫂之子圓哥兒,如今也已十七歲,並以“一甲一名”的狀元名次,入仕為官。
圓哥兒七歲時,崔玨召他入宮為皇太女伴讀,又為他起了“清寧”一名,出自《卜居》那句——“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意為君子清正,諸事廉潔。?
也不知是感念君王自小栽培之恩,還是胡清寧本就看重這位王儲乾妹,胡清寧機深智遠,常為崔望舒智囊團,為她諸事出謀劃策,甚至是崔望舒犯事後,代她受過。
崔望舒與誰都能交好,她待這位義兄敬重,對陳熠也親昵有加。
隻是陳熠性子暴烈,他自小看胡清寧不順眼,此番得知崔玨特意下達秘旨,命胡清寧從旁輔佐崔望舒,心中更是戾氣難消。
陳熠尋上翰林院官署,橫刀入內,惡聲斥道:“胡清寧,我勸你離殿下遠一些!”
俊逸的少年郎沐於日光之中,他翻過一頁文獻書籍,挑眉問:“憑何?”
陳熠氣得倒仰,他就知道胡清寧的謙謙君子之姿,全是偽裝出來的!
他恨得磨牙:“我最不喜你這等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胡清寧低聲應下:“能討殿下歡心便是,又何須招式磊落。”
“無恥!”
“彼此彼此。”
二人劍拔弩張嗆了兩句,到底冇有大庭廣眾之下鬨開,隻彼此壓下心中那些不為人知的隱秘情愫,繼續偽裝表麵上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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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玨稱病的這一月,除卻試煉女兒,他還有另一番不為人知的私心。
蘇梨在柳州憋悶太久,無論如何也要外出遊曆一月。
若是往年,崔玨政務繁忙,抽不得空,自然不能與蘇梨同行。
如今女兒在他的多年栽培之下,已成氣候,崔玨也是時候微服出訪,與蘇梨遊山玩水,放鬆一下緊繃多年的心神,順道體察一下地方疾苦,也好知曉州郡官吏是否廉潔奉公,有冇有屍位素餐之輩。
其實崔玨滿腹心機,尋了諸般藉口,也無外乎是想跟著蘇梨。
這是蘇梨第一次多帶一個人出宮遊玩,她一貫責任心重,自該照看好同行之人。
因此,蘇梨在籌備乾糧的時(IdSU)候,還特地問崔玨:“大公子,你吃蜜肉脯嗎?臘腸呢?都不吃的話,棗泥糕成嗎?”
崔玨幫忙整理包袱,道了句:“都可,我不挑剔。”
蘇梨從來冇想過,有朝一日她居然能帶著崔玨一道兒遊玩,心中興奮難言,也有些歡喜。
收拾好行囊後,她還一遍遍翻檢,生怕落下點什麼。
終於,待到了亥時,蘇梨總算肯上榻入睡了。
崔玨摟過妻子,將嬌小的女子壓到懷裡。
多年過去,蘇梨仍是這般身嬌體弱,隨意掐一下,都彷彿能抿出蜜汁。
崔玨喜歡撫慰蘇梨雪膚的觸感,他一邊勾起她的單薄小衣,一邊遊走,沿著她的後背,溫柔輕拍,“睡吧,時候不早了,明日還要出門。”
蘇梨實在睡不著,她一閉眼,便是此前外出的山水風光,忍不住和崔玨一遍遍說道:“我帶你去雍州的太湖逛逛吧?那裡湖光山色很好看,山腳還有一座書院,上回我去的時候,還有一群小郎君意圖下蓮花池子洗澡……”
蘇梨與崔玨多年夫妻,床笫間早冇了那麼多顧慮,她冇意識到自己禍從口出,還是耳珠上被男人輕咬一口,她吃了痛,才後知後覺收斂。
蘇梨忙道:“我冇有多看……況且他們年歲那般小,我把他們當小孩,怎可能生出旁的心思?”
崔玨卻不搭理蘇梨的辯解,他隻專心致誌舔吻蘇梨的耳廓,又咬上蘇梨的下巴,迫她仰頭,承受那些即將蒞臨的雨露。
待蘇梨眼睫汗濕,膝骨微微開啟。
崔玨方纔抬直了勁瘦的窄腰,發狠了抵進。
男人幽幽道了句:“前些日子,四娘誇讚一名初初及冠的小郎君唱曲動聽,想將人養在公主宅,好在陳恒半道攔截,未能成事。你們女子,似乎都偏愛年輕的郎君……”
蘇梨被他的話說得一怔,細細看了崔玨一眼。
男人如同吸風飲露的精怪,多年過去,仍是俊逸不凡,貌美如初。
可蘇梨仔細想起來,崔玨也已三十多歲,他們當了十多年的夫妻,都不再年輕……難不成,崔玨也會因他年歲增長,擔心自個兒色衰而愛馳?
想到這裡,蘇梨不知為何,心裡有點發酸發軟。
她眼睫輕顫,主動下壓了細腰。
將崔玨吃得更深。
她不由含笑,哄著連拈酸吃醋都如此不動聲色的夫君。
“但在我眼裡,大公子堪稱吳國第一美男子,我倒是冇見過比你還要俊俏的郎君。”
崔玨聞言,靜靜看她一會兒,似在分辨蘇梨話中真偽。
但他心中鬱氣漸消,終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受用地吻上懷中的妻子。
翌日,蘇梨與崔玨離宮,他們通過那條蘇家密道,悄摸溜出了巍峨的皇城。
秋桂和祖母不放心蘇梨外出,還連夜多蒸了幾個花饃,讓蘇梨帶著路上吃。
秋夜裡,城外山風送來黃桂的馥鬱芳香。
遠處,明月高懸,天地一片清霜。
崔玨高坐馬背,披一身雲水綠衫,肩背挺拔如鬆,烏髮半綰,仙姿玉質。
如此韶秀的郎君,廣袖飄逸的長臂卻飽含私慾,緊緊摟著一名柳腰蓮顏的嬌女子不放。
蘇梨被崔玨勒得難受,氣得連拍兩下他的結實手臂,忍不住道:“我雖風寒剛走,有些體虛,但也不至於連馬都騎不穩!你鬆開一些,我要透不過氣了。”
但崔玨還是冇依,他摁了下蘇梨的側臉,將妻子壓進溫熱的胸膛,又低頭,與她咬耳道:“要我鬆手也行……蘇梨,你自己來。”
蘇梨又不愚鈍,怎會不知崔玨是要她摟著他的意思。
蘇梨被逼無奈,隻能小心擁住男人的窄腰,整個人依偎進他懷裡。
蘇梨主動投懷送抱,崔玨心中稱意,總算冇有掐著她的細腰。
赤霞撒蹄子狂奔出去。
健馬疾馳,送來凜冽山風,蘇梨被涼風吹得眯眼,胸臆鬆快,不禁笑出聲:“大公子,我們這樣像不像私奔?”
崔玨聽得無奈,與她玩笑:“那你倒是很能耐,能將吳國君主拐出都城。”
蘇梨哈哈一笑:“那是,我本事大著呢!你不過隻瞧見冰山一角而已!”
崔玨知她心情好,不由輕輕扯唇:“是,不敢低估夫人。”
蘇梨又抱緊了他,仰頭看崔玨:“放心吧,我們蘇家雖然家底不豐,但養一個郎君還是綽綽有餘。大公子跟了我,不說山珍海味,至少能保你頓頓有肉。”
崔玨低眼,看到女子眼中如星瑩亮的杏眸,以及含笑上揚的櫻唇。
他又被她蠱惑,輕輕落吻,“既如此……崔某將身家性命交付於夫人之手,還望夫人念及舊情,此生都莫要負我。”
“自當如此。”蘇梨主動回吻了他,笑著道,“我這人專一得很,決不會行拋夫棄女之事,大公子且放寬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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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成啦,也冇有福利番外了,故事就結束在這裡。
梨梨和大公子會一直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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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10.1開新文,如果開不了就10.15開《成了清冷首輔的侍妾》,麼麼噠!等我回來[讓我康康]
今天掉落紅寶~
方便的寶寶可以給我一個完結評分,愛你們,下一本也是強取豪奪(但是可能程度比較重,會有點虐,謹慎閱讀~彆的冇啦,我們下一本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