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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崔玨的禦席雖為上座, 卻也並未用高椅高桌,隻設了一張烏木食案,地上再鋪一層供旁人跽坐的聯珠毛毯。
崔玨傳喚蘇梨的聲音不算大, 不至於滿堂皆知。
但楊達聞言,立馬屈膝上前, 請蘇梨上坐。
君命難違,此處人多眼雜, 她不好當眾忤逆崔玨。
更何況崔玨身穿玄色鶴紋禮服, 正襟安坐, 容色肅穆,看起來滿身不可褻瀆的凜冽威壓, 也著實有點唬人。
蘇梨老實撩袍起身, 小心翼翼挨靠過去。
她乖順地從楊達手中接過溫好的瓷杯,往裡倒了一點不算烈的果子酒,遞給了崔玨:“請陛下品酒。”
崔玨低眉, 沉沉看她一眼,又接過那隻酒盞, 置於琳琅玉指間賞玩, 遲遲不肯入口。
蘇梨察言觀色,琢磨半天, 實在猜不透崔玨在想什麼。
但冇一會兒, 楊達會意,不但喚走了所有隨侍的仆從,還命人再落下一層紗帳, 將禦案籠罩得更為晦暗不明,影影綽綽,彷彿遺世獨立的一方小天地。
蘇梨的視線忽然變暗, 心中頓時悚然。
直到她的後腰忽然被一隻溫熱寬大的手掌抵住,她撼不動崔玨強勁的臂力,隻能被迫虛虛依偎著他。
靠得近了,崔玨身上那股香涼的蘭草氣息,綿長悠遠地渡來,染得蘇梨的裙袍衣袖儘是甘洌的芳香。
蘇梨被他身上的暗香淹冇,輕咬一下唇,坐立難安。
而崔玨冷硬的指骨,隔著她後脊的衣布,大肆撫動,帶來一陣陌生的寒冷之意。
許是想到崔玨有過犯瘋病的前科,蘇梨生怕他要在宴席上做出什麼令她顏麵儘失的事。
蘇梨耳珠浮起薄紅,隻能無措地喚了一聲:“陛下?”
好在,崔玨的手就此停住,僅僅是輕碾著蘇梨敏感的腰窩,反覆流連,引得她細腰反弓,緊繃起雙膝。
“此前那場射獵比試,朕知三娘也在場,且與謝家大郎一見如故,眉目傳情……”
崔玨以淡漠的語氣說出此事,嚇了蘇梨一跳。
蘇梨蹙眉反駁:“我並冇有同謝大郎私相授受,暗下苟且,還請陛下明察。”
“是嗎?”崔玨的氣息稍緩,他刻意低下頭,冰冷如水的髮尾傾覆上蘇梨,彷彿與她耳鬢廝磨。
男人籠了蘇梨半肩,青絲掠過雪頸,殘餘細膩的癢意。
“自然。”蘇梨想了想,還是據實相告,“是長公主殿下要我幫忙相看未來夫婿,我這纔多瞧了他們兩眼。”
蘇梨隱隱明白,崔玨視她為所有物,自然不喜她與外男過多親近。
那他今日冇由來的狠戾,應當也隻是見不慣蘇梨搭理外人,因此心中存氣。
聞言,崔玨身上漫出的刻骨寒氣,終是消弭了不少。
他凝視蘇梨的臉,企圖從她的一言一行中,尋出破綻。
崔玨:“你對謝大郎等人無意,此前幾次眼神交彙,也不過是幫四娘相看夫婿?”
蘇梨無奈地點頭:“自然,不然我看他們做什麼?”
“嗯。”崔玨驕矜地應了下,似是被蘇梨的話大大取悅,銳利如刀的眼神也變得溫和不少,不再一副意欲噬人的陰毒狠戾。
崔玨終是鬆開她,又取來乾淨的碗筷,置於蘇梨麵前。
他瞥了一眼桌案上琳琅滿目的菜肴,思索片刻,取來公筷為蘇梨布了幾道膳食。
擺在蘇梨麵前的,俱是她愛吃的蔥絲魚膾、芋羹、雞絲冬筍……
蘇梨膽戰心驚地看著崔玨佈菜,忍不住摁住了他夾菜的手:“若是被人瞧見了,恐怕不好?”
崔玨微闔鳳眸,意味深長地道:“他們不敢往禦案張望,亦不會在意朕的私事。況且,再如何,也不過是借宮中女官試一下菜罷了,何罪之有?”
蘇梨總覺得自己在崔玨這番話裡,聽出了微乎其微的隱秘暗示……
她心臟一沉,小聲告誡:“便是無人敢窺視聖顏,陛下亦不可對我行那等狎昵之事。”
崔玨不要臉,她還要臉呢!
“嗯,朕知道。”崔玨果真冇有碰她,隻是在蘇梨小心嘗菜的時候,時不時用白皙如玉的手指,勾挑蘇梨腰間的玉帶,與她嬉戲一般,時不時隔衣撫過她的脊珠。
崔玨纏人得緊,蘇梨終是吃不下了。
她左思右想,覺得崔玨實在是精力旺盛,若有旁人分擔那些無處紓解的雨露,興許崔玨就不會成日想著如何磋磨她。
思及至此,蘇梨放了筷子,困惑地問他:“方纔那位能歌善舞的胡姬,陛下不喜歡嗎?”
崔玨揉撫女孩腰上軟肉的手指一頓,懨懨地嗯了聲:“何意?”
蘇梨想了想,還是如實同他道:“那名胡姬能歌善舞,對陛下也是一片真心。倘若陛下於床笫間血氣旺盛,想要有女子隨侍枕蓆,實不該辜負小娘子的癡情。”
蘇梨承過崔玨雨露,自是知他慾念深重,難能饜足。
既如此,蘇梨雖厭極了男人朝三暮四,但還是想勸崔玨雨露均沾。
如此一來,興許崔玨對她失了興趣,也會少來兜搭她。
往後蘇梨還能得個真正的清淨。
蘇梨今日赴宴,聽到許多貴人們之間的言談。
崔玨已經三年未開後宮,雖不知出於何等的考慮,但明麵上崔玨為蘇梨守節三年,實在情深義重,他冇必要繼續封閉後宮。
蘇梨也知道,她喜愛鄉下無拘無束的生活,她決不會進宮,而崔玨為了國之安定,總得立後。
既如此,倒不如順應天意。
蘇梨願意放任崔玨娶妻納妾,生兒育女,隻求她能一直居於市井,平靜的生活不要被任何人打破。
蘇梨心知肚明,他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有著天壤之彆。
她能陪崔玨一陣子,卻不是一輩子。
既如此,倘若崔玨能覓得知己,儘快放下,無論是膩了她、還是厭了她,對崔玨,或是對蘇梨,都有好處。
簾帳後頭,一豆黃澄澄的燈火,微微顫著。
暖色的火光,照在蘇梨纖細後頸的絨發上,盈盈亮著光,她的眉目溫柔,無妒無恨,無喜無悲,她溫婉大方,笑著規勸。
“還有啊,此前射獵比試時,我見謝娘子也為陛下送水送食,小娘子賢淑溫婉,聽說家世也相當,此情難得,陛下姑且試試,也不要太過傷女孩的心。萬一你們二人吟風弄月,兩相磨合之下,發現彼此誌趣相投,實乃天造地設的良人,也算全了一段佳話。”
蘇梨歡喜一笑,彷彿真心實意為崔玨感到高興,她盼著他餘生有伴,能得個圓滿。
若是蘇梨對崔玨情深義重,這番附耳細語,細說起來便有幾分拈酸吃醋的**趣味。
可偏偏她赤忱坦蕩,眉目清正,分明是發自內心,真心實意勸崔玨早日廣開後宮,納妃立後,為崔氏開枝散葉,鞏固皇權。
蘇梨這般識大體,當真令崔玨歎服不已。
崔玨聞言,隻覺得渾身覆滿霜雪,如墜冰窟。男人的下頜緊繃,頸子上青筋猙獰,四肢百骸的血氣逆流,直衝上腦,就連那雙鳳目也視物猩紅。
崔玨那隻瓷杯掌在手中,總有種不合時宜的硌手。
他強忍半天,也難以壓製那股瀰漫上心肺的疼痛,恨不得拆了蘇梨的骨肉,啖食她的鮮血,但他凝望著懵懂不安的女孩,看著她倉惶無措的神情,終是將一腔憤懣,宣泄於那隻瓷杯上。
“三娘,你這等口才,若是不讓你上禦史台任職,於禦前諍諫勸進,當真是屈才了。”
哢嚓一聲。
瓷杯在男人掌中爆裂,如銀瓶乍破,血漿噴薄。
崔玨一隻手掌鮮血淋漓,劇烈的動靜,嚇得聽到動靜的楊達連滾帶爬撩帳入內,直呼:“陛下!”
崔玨受了傷,整個宴席都亂作一團。
但崔玨抬手壓下那些意圖入宴宿衛君王的兵卒,冷聲道:“不過是瓷杯易碎,算不得什麼大事。諸卿繼續宴飲,切莫因朕之故,失了遊玩的興致。”
崔玨風輕雲淡地離席,不再看蘇梨任何一眼。
蘇梨再蠢也知,她又觸了男人的逆鱗。
想到方纔鮮血橫流的畫麵,蘇梨心中略微不安。
她本不欲在崔玨氣頭上添亂,但她到底顧念著祖母和秋桂,想了想,還是跟著楊達一同去了禦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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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帳裡,扶桑樹銅燈燃著火光,燭煙嫋嫋,亮如白晝。
崔玨倚靠在狼皮毛毯鋪陳的床榻邊沿,一雙冷目放空,凝視皇帳。
篷中有奴仆魚貫往來,井井有條地端水拭血,照看君王。
楊達深知,崔玨為人處世一貫不顯山露水,今日震怒,定有三娘子的緣故。
思來想去,他有了個大膽的決定。
楊達將手中包紮傷口的巾帕,以及止血的藥膏,送到蘇梨手中,他故意當著崔玨的麵,同蘇梨道:“三娘子,勞您受累,幫陛下包紮一回。”
楊達此舉有“揣測君心”之嫌,因此他行事極為忐忑,忍不住去窺探崔玨的神情。
好在他賭對了崔玨的想法,崔玨冇有出言製止,便是默許。
隻是他剛同小娘子生氣,這個口得楊達來開。
蘇梨無奈接下了重任,她看著奴仆們紛紛退出皇帳,偌大的帳子裡唯留她與崔玨二人。
蘇梨從善如流地俯身,跽坐於崔玨身側,挨著他緊實健碩的腿骨。
“陛下,我幫你療傷。”
崔玨薄唇微抿,靜默片刻,還是冇有與她為難。
一隻覆了薄繭的手,遞到蘇梨的麵前。
蘇梨仔細觀察傷口,確認冇有殘餘皮肉裡的瓷片後,方纔小心翼翼搽上藥膏,幫他止血、包紮。
崔玨周身散出寒骨的戾氣,他餘怒未消,氣勢很是壓人。
可他到底不會如以前那般,將削鐵如泥的刀刃抵上蘇梨的肩膀;
抑或是用銅筋鐵骨一般有力的虎口,折斷她荷莖似的纖細的長頸。
蘇梨知道,有些話開了頭,便冇有回頭路。
與其不清不楚地牽扯,倒不如一股腦兒講明白,彼此都存個念想。
蘇梨輕歎一口氣,對崔玨道:“陛下,我已聽說了。這麼多年,不少王公大臣為您獻上美人,您應當也有了不少新歡。您是九五之尊,吳國的君主,自該受萬民愛戴與敬仰。您這般英偉無雙的天人,有的是美人儘心侍奉,實在無需執著於我……”
蘇梨想,即便崔玨喜歡她,應該也會誇讚她的識大體,畢竟她不拘著崔玨,也不拈酸吃醋,還允他坐享齊人之福,簡直不要太美。
崔玨的肩背一僵,氣息陡然沉寂。
崔玨不顧手上血痕,猝然緊攥住蘇梨的腕骨,將她朝前拉近。
蘇梨被他猛然進犯的動作嚇了一跳,仰頭迎上崔玨俊挺的下頜,與他冰冷蝕骨的眉眼對視。
涼風稀薄,寒意壓上後腦,蘇梨心中驚懼,卻仍要開口。
她彆開目光,咬了下唇,道:“我想著……若你哪日玩夠了,膩了我,可否允我帶著祖母和秋桂離開此地?我不怨你,也不恨你,我隻是……”
“隻是想離我而去?”崔玨的喉頭微滾,唇齒間好似有烏梅裂開,澀意與苦酸,頃刻間漫到了肺腑。
他重重地擒住蘇梨的手,彷彿如此才能抓住她的肉-軀,揉碎她的魂魄,教她上天不能,入地無門。
崔玨記起那些被人送到崔家的女子,大臣們誇讚那些女孩溫婉和順,與蘇皇後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的。
但崔玨全無興致,甚至連看都不曾看一眼。
他無需在旁人身上,找尋蘇梨的影子。
那些人,都不是蘇梨。
崔玨雷霆震怒,他命人杖責了媚主的官吏,不再讓人有機會獻上美人。
自此宮闈之中終是得到了平靜,大家都知道崔玨的忌諱,再無人敢僭越禮製,提及蘇梨的名字。
自此,崔玨再冇有聽到過蘇梨的動向。
……
蘇梨聽得崔玨言辭凶惡,彷彿要將她嚼碎了一般暴戾。
蘇梨的唇瓣微顫,還是解釋一句:“我應過你,不會再逃。既如此,在你冇膩之前,我定不會走……”
她彷彿想寬崔玨的心,想哄他冷靜一點。
可說出的話,卻比刀子還銳、還冷、還鋒利,寸寸淩遲他的皮囊,直至將崔玨剜成一灘塌皮爛骨的軟肉,方纔甘心。
崔玨聽明白了蘇梨話中意思……她可以時刻保持著出逃之心,她也可以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自由,委身於他五年、十年、二十年……
但她從來不情願,但她一直視崔玨可有可無!
蘇梨不善妒,不怨天尤人,看似體貼人意,無非是想告訴崔玨,她不會再對他動心!
蘇梨能隨時抽身離去,她決不會愛上他!
在這一刻,崔玨喉頭泛起一股血氣,他總算明白,何為萬箭穿心之痛。
崔玨想笑,他摁住蘇梨削瘦的肩臂,胸腔之中氣血翻湧,如含雷霆震怒,他的雙目赤紅,似怒、似憤,更多的竟是不甘……
“蘇梨!我何時碰過其他女子?你不妨看看我忍了多久?何必說這些誅心之言!”
崔玨切齒冷笑,拽住蘇梨的手,逼她去觸他的胸膛、下腹,逼她去感受他的一切反應。
蘇梨抵抗不得,隻能無措地低頭,任由男人挾持懷中,拉著她的掌心貼向一片又一片的滾沸。
“崔玨……”
蘇梨一直在發抖,但她冇有說話。
良久,崔玨頹然鬆開蘇梨。
他終於明白,為何水.乳-交融,尤不滿足,為何鴛鴦.交頸,仍覺貪饞。
他盼的,似乎不隻是蘇梨這個人。
他甚至盼著她來愛他……盼著她在他身邊停留。
崔玨擁著瘦小的女孩,他默不作聲,將臉埋進蘇梨溫涼的頸窩。
蘇梨感受到男人溫軟的舌,輕輕舐過她的細頸。
她第一次聽到崔玨疑似示弱的歎息,他靜默許久,也隻是道出一句:“蘇梨,你曾丟下我,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