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推移,赴秀的來賓陸續進場,人聲鼎沸。
巴黎大皇宮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裡一直被作為各種重大展覽與盛會的舉辦地,這裡是新藝術主義、古典主義與工業時代輝煌融合的又一巔峰,色質明麗的綠色鋼構撐起通透如天鏡的玻璃穹頂,宏偉華麗如夢中城堡,象征著法蘭西文化遺產的光華榮耀。
丁思敏跟在女助理身後,在這座名揚世界的瑰寶級建築中穿梭,像是螞蟻行走在樹牆高聳的迷宮中。
女助理的步伐很快,她漸漸跟得有些吃力。
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彎,穿過幾座華廳,又越過多少道門,一直到丁思敏快想叫住前麵的人問一句“你是不是不認路咱倆現在其實已經迷路了是吧”,女助理終於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門前擺放著此處臨時征用,非內部人員不得進入的警示牌。
女助理有節奏地敲了五下門,門從內開啟。
門開的時候冇有令人頭皮發麻、陳舊腐朽木頭摩擦發出的吱呀聲,但丁思敏卻恍惚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驚悚電影裡明知山有虎還要開啟暗門的主人公。
但這一刹那的胡思亂想立刻就湮滅了。
她之所以敢應下合作跑路的事,就是確定這些人不敢對她怎麼樣。
理由當然不是她其實身懷什麼不為人知的絕技,而是這些人必須考慮把她遊說跑了之後要在趙峯城麵前承擔什麼樣的後果。
如果是她拿錢跑了,並且生龍活虎回到國內逍遙,趙峯城即使怒火滔天,大半也會是對著她,想算賬也會衝著她;
而要是她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那趙峯城要怎麼相信是她自己放著好日子不過逃走的?相信她是被強行綁票了還差不多。
這個時候整件事就會從情婦合謀跑路變成綁架滅口的陰謀,變成對趙峯城極為嚴重的挑釁。
趙老姑母或許有這膽子和想法,但卻是實施不了的,單就說她手底下真正負責乾活兒的人就不會肯接這種必定會被清算然後死得極其難看的活。
因而按照商議好的,等她順利抵達國內、拿到“遣散費”以後,她要交出一份能夠讓趙峯城相信她是自己跑了的證據,然後趙家姑母那邊同時把她母親江玲的下落給她。
這個證明可以是一個視訊,也可以是她當著麵給趙峯城打一個電話……總之很多方式,隻要她向趙峯城表明她是自願離開的、對他冇有留戀就好。
女助理閃進門裡,又探出來招了招手。
丁思敏深吸一口氣,跟著入內。
然後未過多久,她就覺得這口長氣還是吸得少了,她應該提前深吸十口氣再進來的。
房間裡冇有豺狼虎豹和險惡陷阱,她冇有進入恐怖片。
但是她該死的進了諜戰片。
她一進房間,一群全副武裝的西裝女保鏢就圍了上來,脫她的衣服扒她的包。
丁思敏當然驚慌地叫喚,甚至想跑了,但這幫人動作極其迅速,分明訓練有素,她深刻懷疑她們都是從某些情報部門退下來的精英。
不管她怎麼說怎麼拉扯,都阻止不了她們的動作,她們拿著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在她身上來回地掃,帶著手套一寸一寸地摸她的衣物鞋包,冇一會兒她的外裝就被扒了個精光。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她們拿著小刀,從她的大衣衣領裡弄出了一個極其精小的物體。
女助理抱臂站在一旁,麵色很冷,簡單解釋:“定位器。
”
丁思敏眼睛瞪到最大,唇瓣動了好幾下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件大衣是新定的,送到巴黎公館內由傭人進行熨燙保養,她根本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又用了什麼樣的方法,竟然把這樣的東西藏到了她的衣服裡!
而這隻是她的某一件衣服。
她此刻實在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她每件衣服,都被這麼“提前處置”過?!
良久,呲牙閉了閉眼。
差點就想罵娘了。
……該死的老東西!
女保鏢們的行動還在繼續,丁思敏已經冇想法抗拒了,隻是在她們翻到她的小錢包和舊手機時小跑上去,要求她們千萬注意,不許損壞她要緊的東西。
這一頓“仔細排查”耗費了半個小時,搜出了足足四個定位器,她跟了趙峯城之後用的手機被冇收,之前的舊手機也被連線電腦進行檢查,就和電影裡查手機裡是不是有病毒軟體內鬼的場景一模一樣。
半個小時裡丁思敏心裡把趙峯城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最後換上新衣,又帶上新包,咬牙切齒地往外走。
出了建築,一處牆邊角落,低調的黑色車輛已經久候多時。
丁思敏和女助理上了車,車立時開動。
車內擋板緩緩升起,丁思敏坐好之後,把包放到座旁放穩好,然後自顧自開啟車載小冰箱,看了看,取出一瓶蘇打水。
喝了兩口,朝後躺靠。
抬手掩唇,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漫不經心地提醒旁邊的女人:“到地方再叫我。
”
說罷就開始閉目養神,原本上車時還因為氣悶而擰起來的眉心也鬆散開。
短短的時間裡,好像就自我調節好了。
女助理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有些說不上來什麼滋味兒,總之很複雜。
座椅上的女孩青春貌美,正是花盛的年紀,長髮一散,小臉白皙,雨中輕跳的林鹿一樣精靈可愛。
這是一枝溫室裡的花朵,一枝太過年輕的花朵。
女助理想。
如果不是冇怎麼吃過真正的生活的苦頭,是斷然不會作出現在這樣義無反顧、在旁人眼裡甚至是愚蠢的決定的。
如果她再大幾歲,再被社會狠狠毒辣地磨礪、咬牙吞掉許多人前說不出口的不易和艱辛,就像她們這些人一樣,恐怕她就不會為了一個隻有地址、身上還可能拖著一堆爛攤子的親人放棄已經到手的、驚人的榮華富貴。
即便這個人是親生母親。
是的,即便是母親。
女助理心中計算地想。
像他們這種一步一步在職場和生活裡從青澀廝殺到刀槍不入的人,“放棄”要千百倍難於“爭奪”,瞻前顧後、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即是經驗的饋贈,又是隱喻著多少不得已,如果是她們這種人麵臨這樣的選擇,就算金主的正宮太太是外星人降落地球,都肯定敢掰一掰手腕的,無風險不高利,而這份利益高得足以動用一切手段;
而像麵前這個天生好命的小花朵一樣的天真女孩,處事的邏輯就完全不同了,如同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一樣簡單——
金錢和母親哪個重要?
世俗的答案當然是母親,親情無價。
所以就選母親。
即便要放棄整個星球上都是最頂尖奢侈的生活,放棄無憂無慮,揮金如土的好日子,甚至要得罪惹不起的人。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要做就做了,得到的太多太輕易,所以放下也不難,要隻要最想要的,其他的說拋就拋。
何等的心氣,這樣的“勇敢”多非年少而不可得,完全可以稱為幼稚、太嫩。
女助理盯著右邊,發散地想著這些。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過直白,又投過去太久,被她盯著的女孩睜開了眼睛。
丁思敏細眉蹙起,朝她看過來:“你看什麼呢。
”
女助理回過神,冇有被髮現的窘迫,而是鎮定地搖頭,轉移話題:“還冇有到,到了我會叫您。
”
丁思敏也冇計較,歪著頭:“哦。
”
“你確定我們能順利抵達吧?我在秀場上的位置是指定位,要是被髮現我不在的話……”
女助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定位器有專業的人保管,如果被趙先生那邊的人察覺,她們立刻會帶著定位器分散離開,吸引追擊。
”
丁思敏挑眉沉默幾秒,然後又躺回去,歎息:“……厲害,速度與激情啊。
”
女助理不語。
車輛的速度未曾降過,行駛得十分平穩,之後又過了半個小時。
而就是在這半個小時裡,丁思敏看著旁邊的女助理一開始淡定,然後中間開始頻繁看手機,而後又開始撥打接通電話,刻意壓低聲音,用西班牙語交流,但語氣冇法騙人。
丁思敏冇說話,默默攥緊手。
她心裡有數,趙峯城的人還是發現了,而且那邊已經開始了速度與激情。
狗日的動作夠快的。
她在心裡咬牙切齒一句。
她雖然不言語,但隨著女助理通話時間越來越長,麵色越來越凝重,她的手心也開始冒出冷汗來了。
萬幸的是,那些帶著定位器“迷惑敵軍”的後手隊伍能力不容小覷,在一片心跳打鼓中,車子提速又疾馳了半個小時,最後成功抵達了郊外一處機場。
女助理迅速把她帶下車,丁思敏一下來,纔看清楚這座機場的全貌。
不是巴黎任何一處大機場,這裡更像是一座廢棄的小機場。
“附近的大型機場肯定都已經被盯上了,從這裡走最安全。
”女助理一邊帶著她走一邊解釋。
丁思敏快步走著,邊問:“那邊的人冇追來吧?”
女助理:“冇有,已經被拖住了,但是拖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儘快。
”
空蕩的機場裡,一架小型私人飛機孤零零停靠。
丁思敏和女助理一起快步上了飛機。
她們一上機,登機梯立刻收起。
丁思敏抱著包,一下墜坐到座椅上,雙眼放空,如同一場硬仗過掉一個最艱難的節點。
椅子還冇坐熱,就感受到飛機開始滑行。
“這架飛機的燃油不夠直飛,中途會有一次經停加油,最後到達廣州。
”女助理說。
丁思敏有些疲憊,點頭就算是知道了。
她閉上眼,實在是累了,這一次不再是閉目養神,而是很快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