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在屋頂上……
白戎北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蘇晚晚。
夜色裡,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擔憂,也帶著一股固執的溫柔。
他沉默了幾秒,喉結動了動。
“好。”他說,“不過,咱們得先去吃飯。”
蘇晚晚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
兩人沒直接回家,白戎北帶著她去國營飯店。
這個點,飯店裡人不多。
“吃點什麼?”服務員打著哈欠問。
白戎北看了一眼牆上用粉筆寫的選單:“兩碗臊子麵,一盤拌黃瓜。”
“等著。”服務員轉身進了後廚。
兩人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蘇晚晚偷偷看白戎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目光有些空,像是透過油膩的桌麵在看別的地方。
麵很快端上來了。
粗瓷大碗,湯上浮著油星和蔥花,幾片肥瘦相間的肉臊子,麵條粗實。
拌黃瓜就是黃瓜切塊,用醬油和醋拌了拌,撒了點蒜末。
白戎北把筷子遞給蘇晚晚:“吃吧。”
他自己也拿起筷子,埋頭吃起來。
吃完麪,白戎北去付了錢和糧票。走出飯店,他沒往家屬院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供銷社。
供銷社已經準備關門了,售貨員正在清點貨架。
白戎北走到賣酒的櫃檯前,看了一會兒,指著最便宜的那瓶高粱酒:“這個。”
售貨員利索地拿下來,用舊報紙包好。
白戎北付了錢,拎著酒走出來。
蘇晚晚看著那瓶酒,沒說話。
兩人一路沉默著走回家屬院。
天徹底黑了,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能聽見孩子哭鬧、大人說話的聲音。
進了自家院子,屋裡黑著,林微微和白斯安還沒回來。
白戎北把酒放在桌上,站在屋子中間,一時沒動。
“戎北,”蘇晚晚輕聲叫他,“要不……你先坐會兒?”
白戎北轉過頭看她,眼神深得像口井。
“蘇晚晚,”他忽然開口,“想不想去屋頂上坐坐?”
蘇晚晚眨了眨眼:“屋頂?”
“嗯。上麵看得遠,風也涼快。”
“……好。”
白戎北轉身進了屋,不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條舊軍毯,還有那瓶酒。
他走到牆邊,那裡靠著架木梯子,平時修房頂用的。
“我先上。”他說著,把毯子和酒夾在胳肢窩裡,利索地爬了上去。
蘇晚晚跟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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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子有些晃,她爬得小心,快到頂時,一隻大手伸下來,穩穩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上去。
屋頂是平的,鋪著油氈,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葦席。
白戎北把毯子鋪在一塊平整的地方,自己先坐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蘇晚晚挨著他坐下。
戈壁灘的夜空,低得彷彿一伸手就能碰到。
星星多得數不清,密密麻麻地撒在黑絲絨似的天幕上,亮得晃眼。
遠處沙丘的輪廓在星光下隱約可見。
風確實涼快,帶著沙土的乾爽氣味,吹在臉上很舒服。
白戎北擰開酒瓶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白酒辣,他皺了皺眉,卻沒停下,又喝了一口。
蘇晚晚抱著膝蓋,安靜地等著。
幾口酒下肚,白戎北臉上泛起一層薄紅。
他放下酒瓶,雙手撐在身後,擡頭看著星空。
“我十八歲進的軍營。”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來了之後,我就一頭紮進訓練裡。別人練八小時,我練十二小時。負重跑,射擊,格鬥……什麼都拚了命地學。我就想,得幹出個樣子,得立功,得提幹,在軍營裡證明自己的價值。”
“事實也如我所料。”他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我進步快,三年,就當了營長。那會兒覺得,自己挺厲害,什麼都能扛。”
他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那股灼燒感。
“後來有一次,上級派我們營去邊境執行一個任務。說是有一小股敵特滲透過來,在邊境一個廢棄的礦點活動,可能還挾持了附近村落的群眾。”
白戎北的聲音低沉下去,語速很慢。
“我們連夜趕過去,包圍了礦點。那地方荒,除了幾間塌了半邊的土房,就是些廢棄的礦洞。我們摸進去的時候,敵人發現了,交了火。”
“他們人不多,但佔了地形優勢,武器也好。打了半個多小時,我們衝進去了,救出來七八個群眾,都是男人。但領頭的說,還有兩個婦女沒找到,可能被他們藏到更深的礦洞裡了。”
他停住了,握著酒瓶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我帶著一個排的人下去找。礦洞裡黑,岔路多,不好走。找了很久,在一個最深的支洞裡找到了人。兩個婦女,一個四十多歲,一個……很年輕,後來知道,才十九歲,是跟著她娘回孃家,路過被抓的。”
白戎北的呼吸重了些。
“她們被捆著,嘴裡塞著布。敵特有四個人,守在那兒。我們一出現,他們就拿槍頂著人質的頭,說要談判。”
“他們提的條件很離譜,要車,要錢,還要我們撤出邊境線。我知道不能答應,答應了後患無窮。我就跟他們周旋,想找機會。”
“可那幫畜生……”白戎北的聲音突然卡了一下,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眼眶發紅,“他們看出來我在拖時間,其中一個,突然就動了手。”
他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底布滿血絲。
“他們把我按在地上,用槍托砸,用腳踹。然後……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大水桶,裡麵是半桶髒水,混著礦渣。他們把我頭朝下按進去……按進去,再拎起來,問我說不說實話。我不說,就再按進去。”
蘇晚晚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抓住了白戎北的胳膊。
“後來,我聽見那姑孃的哭聲。”白戎北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調,“他們……當著我的麵……好幾個人……她哭,她娘撲上去咬,被一槍托砸暈了……”
他說不下去了,仰起頭,喉結劇烈地滾動。
星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眼角一點濕潤的水光。
蘇晚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白戎北大口喘著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
他抓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酒液順著下巴流下來,打濕了衣領。
“我眼睛被水糊著,耳朵裡嗡嗡響,可那姑孃的哭聲……我聽得清清楚楚。”他啞著嗓子,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她一直在叫‘娘’,叫‘救救我’……後來,聲音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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