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個起霧的早晨,她攥著賬本躲在老槐樹下,以為這輩子都回不來了。那時的風裡隻有恐懼,連槐花的香都帶著苦味。而現在,女兒舉著彈珠的笑聲撞在樹乾上,當年的夥伴圍坐在木桌旁,粥碗裡的熱氣混著花香漫上來,把所有的空白都填得滿滿噹噹。
“對了,”蘇念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個鐵盒,“張奶奶讓我帶給你們的。”開啟一看,是三枚磨得光滑的彈珠,紅色的那顆裡麵塞著片乾枯的槐花,藍色的缺了個角,透明的那顆裝著星星形狀的亮片。“她說當年埋在樹下的彈珠被雨水泡壞了,這是她找工匠複刻的,說‘念想不能斷’。”
陸承宇拿起藍色彈珠,指尖摩挲著那個熟悉的缺口,突然笑了:“張奶奶還記得。”
“她什麼都記得。”沈亦臻把紅色彈珠遞給林薇,“上次去看她,她還唸叨‘念唸的辮子該長了’。”
林薇把透明彈珠塞進念安手裡:“這顆給你,以後每年槐花開,咱們就往裡麵塞新的花瓣,好不好?”
念安舉著彈珠對著太陽,裡麵的星星亮片在光裡打轉,她突然指著天邊喊:“媽媽你看!彈珠裡的星星飛到天上了!”
眾人抬頭,晚霞正把雲朵染成金紅色,像無數顆彈珠在天上滾動。老槐樹的枝椏在暮色裡輕輕搖晃,彷彿在說“歡迎回家”。蘇念知道,這不是結束。就像槐樹總會年複一年地開花,就像彈珠裡的花瓣總會被新的替換,他們的故事,會在每個槐花飄香的季節,長出新的枝芽。
陸承宇的工作室漸漸在街坊間有了名氣。不是因為手藝多精湛,而是他做的木頭玩意兒總帶著股特彆的暖——給劉阿姨做的小板凳凳腳刻著防滑的花紋,給保安大哥修的鳥籠加了個可以喂水的小槽,連給樂樂做的玩具車,車鬥裡都特意留了放彈珠的小格子。
這天下午,劉阿姨領著個穿藍白校服的女孩上來,女孩的手指絞著衣角,懷裡緊緊抱著個木盒子,盒子的一角磕癟了,斷了的腿茬還沾著新鮮的木屑。“這是隔壁樓的小美,”劉阿姨歎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她爸爸前陣子走了,這盒子是她爸爸生前給她做的,裝著她從一年級到現在的獎狀,昨天被同學碰掉了,孩子哭了一上午。”
陸承宇接過木盒時,指尖觸到了盒麵的刻痕——是朵笨拙的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卻看得出發刻時的認真。斷了的那條腿是最細的一根,應該是被硬生生摔斷的,木茬上還留著指甲摳過的印子,想來小美撿起來時有多著急。
“彆急。”他把木盒放在工作台上,從工具箱裡翻出砂紙,“我試試,保準修好,說不定比原來還結實。”
小美突然抬起頭,眼裡還蒙著層淚霧,睫毛濕漉漉的:“能……能再刻朵向日葵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拒絕,“我爸爸說,向日葵跟著太陽轉,就像他一直看著我。”
陸承宇的心猛地一軟。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爸爸出差總給他寄明信片,每張上麵都畫著向日葵,說“看到太陽就想起你”。他點點頭,拿起鉛筆在盒蓋上輕輕描了朵小小的花苞:“不光刻向日葵,再給你刻隻小蜜蜂,陪著它采蜜,好不好?”
小美抿著嘴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工作台的木屑上,洇出一小片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