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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看完傅恒從藍蝶穀帶回來的畫,滅燭推窗,此時天已經大亮。
窗外,有些霧雨。
乾隆憂心忡忡道:“又是這幅畫!你說,什麽人有這麽大的本事,一夜之間能將杭州府攪得雞犬不寧?”
傅恒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外麵謠傳說是黑風教的人幹的。”
乾隆念道:“黑風教?又是黑風教!”
傅恒說道:“黑風教的人想借機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這也不稀奇。此前,黑風教正是利用江湖人士的貪婪和恐懼,逼迫他們攻打神來山替自己賣命。”
乾隆沉思道:“故技重施?!這幫刁民!”
傅恒替福康安請命道:“主子,不如將此事交給福康安,由他去查辦。得讓他曆練曆練,日後好報效朝廷,報答主子。”
“這事就讓……”乾隆話風一轉,說道,“嗯,傅恒你去辦吧。福康安雖說人模人樣了,但終究閱曆尚淺,行事勇猛有餘而三思不夠。再說朕已安排他去查前天晚上那個小鬼的身世去了,分不得身。”
傅恒應道:“奴才遵旨!萬歲爺,其實……其實奴才早就派人去查那小鬼了。”
乾隆點了點頭,起身走進內室研究那幅畫去了。
稍後,他將傅恒和鳳兒都喚了進去,跟他們聊起當年自己與無影子的往事。
“來,有事跟你們說!”乾隆說道,“朕的結拜兄弟無影子曾提起過青城無來觀的鎮觀之寶《齊天術》,我看這畫上的人物與當年他跟朕描述過的《齊天術》很像,像是張冠李戴了。”
傅恒說道:“奇怪,這個人為什麽要拿《齊天術》冒充《齊民術》?”
乾隆說道:“你看他像不像前天晚上帶走那小鬼的老者。”
傅恒說道:“確實有些神似,而且他也有酒葫蘆。”
乾隆說道:“**不離十。”
傅恒說道:“主子您覺得,這張畫是那老者散佈的?”
乾隆搖了搖頭,說道:“如果是老者自己散佈的,那他豈不是自討沒趣,自己給自己樹敵嘛?而且一夜之間能將這麽大個杭州府攪得雞犬不寧,單憑他一人還沒那麽大的能耐。”
傅恒說道:“那就是他的仇家幹的。”
乾隆說道:“嗯,可能是想要……”
二人說道:“……借刀殺人!”
乾隆說道:“照著這麽看,那,這些人肯定跟刺客有關。”
傅恒說道:“謠言四起,恐怕那些為了貪圖賞金的人又會蠢蠢欲動了。奴才立刻知會各地官府衙門,讓他們出告示告誡百姓,別讓黑風教的事再重演。”
乾隆擺擺手說道:“你錯了。”
傅恒說道:“錯了?”
乾隆說道:“錯了!”
傅恒不解道:“還請主子明示。”
乾隆說道:“告示要出,但不是告誡,而是要提高《齊民術》的賞金。”
傅恒說道:“還提高賞金?如今已是百兩……”
乾隆說道:“加到‘千兩黃金,百畝良田’。”
傅恒說道:“這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乾隆笑道:“朕這回正是要學學黑風教的做法。”
傅恒說道:“恕奴才愚鈍,此話怎講?”
乾隆說道:“眼前看來,江湖越亂,朕腳下的江山就越穩。”
傅恒說道:“當年武林中人為了爭奪《五雷絕影掌》和《齊天術》攪得天下大亂,民不聊生,主子在朝堂之上還告誡各地巡撫倘若不把這幫江湖人士收服了,天下肯定太平不了。”
“此一時彼一時。”乾隆轉念說道,“你這麽一提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當年鄱陽湖無名島之戰,朕是親曆親見的。如果無形子沒死,《齊天術》一定在他身上,隻要見到《齊天術》,這兩本書的真相也就大白天下了。快,擬旨,朕要詔無形子進京。”
傅恒上前製止,說道:“萬萬不可啊主子!”
乾隆說道:“有何不可?”
傅恒說道:“此人欺師滅門,早已成了江湖好漢的公敵。”
乾隆說道:“江湖容不得他這樣的人,朕容得。”
傅恒說道:“萬歲爺,這麽做太過冒險,犯了眾怒可如何是好。”
乾隆說道:“傅恒你遵旨照辦就是。”
傅恒說道:“萬歲爺既然知道江湖容不得他這樣欺師滅門之人,那朝廷怎麽能夠收留像他這樣的人,惹人話柄?”
乾隆說道:“朕要的是天下!”
傅恒力勸道:“主子的心思奴才明白。萬歲爺您雄才偉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立身一代明君如同探囊取物,可凡事當明則明,當暗則暗,奴才覺得沒必要樹敵太多,而且還是江湖上的俠士。”
乾隆說道:“你敢頂撞朕。”
傅恒說道:“奴纔不敢!”
乾隆說道:“那依你的意思?”
傅恒說道:“主子非要做,那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去做!”
乾隆說道:“有必要這麽小心?”
傅恒說道:“江湖中人喜歡道聽途說,這些人誰也弄不清《齊天術》跟《齊民術》……”
乾隆說道:“別跟朕扯什麽江湖,那些庸才懂什麽家國天下,他們眼紅的是《五雷絕影掌》。”
傅恒婉言勸慰:“萬歲爺天威自然不容置疑,但奴才聽說,聖人‘不怵敵,不樹敵’,道行天下而天下無不敬重!”
乾隆麵紅耳赤,無奈道:“啊呀,你這人有時候真是討厭至極。看來今日你又要跟朕玩死諫了!”
傅恒跪道:“奴纔不是死諫,奴纔是擔心樹立了這樣的‘榜樣’,以後居心叵測的人恐怕要禍害天下的。”
“鳳兒你說呢?”
鳳兒不知道幫誰,隻說兩邊都有道理。
正當乾隆和傅恒爭得麵紅耳赤時,福康安風塵仆仆地從外麵回來了。
乾隆招手道:“臭小子你來得正好,快扶你阿瑪起來。”
氣喘籲籲的福康安趕緊扶起傅恒。
鳳兒急忙給福康安倒水。
等福康安喝完茶水,乾隆剛想問話,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開開門門。”咚咚當當的敲門聲將院裏的人攪和得雞犬不寧。
傅恒親自開啟院門,見是小蘿卜,驚道:“小兄弟,你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哦,我剛才瞧見他……”小蘿卜不懂客套,指了指福康安,實打實地說道,“……進了這院子,所以我就跟過來了。”
傅恒瞪了一眼福康安,責怪他行事總是這麽魯莽,總是這麽不當心,接著又親自巡視了一下院落四周,見沒人再跟來,才舒了口氣,回到院內。
傅恒腹語道:“萬……大哥常來寒舍,為防萬一,看來得在院外多設幾道暗哨才行。”乾隆點點頭,轉而問小蘿卜道:“小兄弟,你神色慌亂,出什麽大事了?”小蘿卜見桌上放著一茶壺,福康安手裏端著個杯,嚷道:“有沒有水,先來口茶喝喝。”
“別給他!”福康安見小蘿卜這小子不識禮數,骨子裏還透射出異樣的囂張,不爽至極。
鳳兒卻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眾人感到莫名的其妙。
傅恒接著說道:“小兄弟,實在對不住,因為怕那些刺客尋事,我們沒敢將閑雜人等帶到這兒來。”
小蘿卜說道:“你們也太膽小怕事了吧。放心,有小爺爺我在,誰都不用怕。”
福康安嘀咕道:“盡吹牛,你那功夫也好不到哪兒去。”
小蘿卜說道:“茶水!你們這些體麵人,真沒眼力見。”
福康安怒道:“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麽人?”
小蘿卜說道:“什麽人?”
傅恒驚出一身冷汗,以為這倒黴孩子又要招事,還好福康安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到肚子裏去了。
這邊,乾隆笑眯眯地說道:“鳳兒,去給你這位小哥哥倒杯茶。”
小蘿卜扒拉了一手掌腦門上的汗珠,嘿嘿笑道:“小蘿卜,菔哥哥。”
乾隆臉上洋溢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笑容,隻見他笑道:“來者是客,不能失了禮數。”
小蘿卜舉著大拇指對乾隆說道:“你是個斯文人。”
乾隆哈哈大笑,看得傅恒都樂了。
鳳兒伺候道:“菔哥哥,請喝茶,昨晚多謝你出手相助。”
乾隆說道:“小蘿卜小兄弟,請喝茶,多謝你救命之恩。”
小蘿卜接過茶杯,指著傅恒對乾隆說道:“喝茶,喝茶茶——哎,他叫你萬大哥,是萬歲爺的萬吧?”
傅恒搶著回話道:“正是。”
乾隆微笑點頭,又示意傅恒放鬆些。
小蘿卜說道:“我都報過腕了,你們呢?小蘿卜這次有事相求,要是你們幫了我,我小蘿卜是要知恩圖報的。”
傅恒見這涉世未深的少年說話半大不大,很是可愛,不禁與乾隆相視對笑起來。
乾隆和藹地說道:“也就是個名字,你也就叫我萬大哥吧。”
小蘿卜實在道:“你們也是灑脫的人,那你就是萬大哥,你就是萬二哥,你就叫萬小丫頭,你就叫萬黃毛小子吧。”
乾隆和傅恒聽完大笑不止。
鳳兒則聽得春心蕩漾。
隻有福康安暴跳如雷,但外化到臉上卻始終擠著笑。
傅恒見狀,急忙將福康安叫道身旁,細細叮囑了一番。
乾隆問道:“小蘿卜小兄弟,你剛才說有事要我們出力,不知道是否不方便在這麽多人麵前說呢?”
小蘿卜說道:“沒什麽不方便,也不是有什麽大事讓你們出力,是求你們幫個忙忙。嗨,其實都一樣樣,就是讓你們給我動動腦筋,出力力……”
傅恒微笑道:“你救了我們一家子,小兄弟有事盡管言語。”
小蘿卜說道:“前天晚上我為了你們這檔子事與我的兩位好朋友走散了,一直找到現在都沒他們的下落。我在杭州城也沒什麽親戚——剛才見你家黃毛小子走進這間院子,我就悄悄跟來了。禮尚往來,我幫過你們,你們這回能幫就幫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