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那些清兵,隨傅恒一路從京城護駕到此,這些人大多不習水性,隻能望湖興歎。
不過,要救薑紅鶯一人,有那麽幾個也就夠了。
“殺呀,殺啊!”洪順堂的人開始虛張聲勢。
這邊,乾隆正要犒賞救美有功的將士,聽見岸邊有人躲在暗處呐喊,吃了一驚。
“護駕,護駕!”岸邊,護衛們察覺到異樣,大聲喊叫起來。
當即,大批清軍從地底鑽了出來,前來護駕,隻是怎麽也找不見洪順堂的人馬。
正當清軍將士們疲於奔命四處追剿之際,萬千軍帶著一大波洪順堂的人悄悄地朝紅船潛水而來。
不識水性的傅恒察覺異樣,在岸邊急得直跳腳:“快給我去找船來!護駕——護駕——皇上當心……”
三兩下,洪順堂的人馬幹掉了十幾個剛剛救了別人性命,還來不及上岸的勇士。
“大人,不好了,碼頭上的船讓他們給毀了!”
傅恒更急了:“護駕,護駕——”
乾隆站在船頭喊道:“愛卿勿驚,幾個江湖毛賊,不是朕對手。”
傅恒明白乾隆這話的意思,可眼下自己怎麽冷靜得了:“給我跳下去,遊過去!”
傅恒的手下大多不習水性,人是跳下去了,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前進不了半寸。
這時,隻見越來越多的洪順堂的人遊向紅船,將乾隆團團圍在當中。
乾隆眼見自己身邊的侍衛一個個被萬千軍的人拖下水去,人影無蹤,而岸邊的兵丁大多不識水性,不禁神情沮喪,無心戀戰。
“愛卿,快來救駕——”
“皇上莫驚!”乾隆的喊聲未落,一張黑影突然從天而降,踏著兵士的人頭飛身來助,且行且喊,“無影子前來救駕!
萬千軍的人馬不料乾隆身邊有如此高人相助,都不由得瑟瑟發抖,更有人掉頭逃去。
“死相,要不要老孃助你一臂之力!”胡氏在岸邊喊道。
“娘子放心……”無影子話鋒一轉,恰如兩口子拌嘴般,“哎,我不跟你講了,等收拾完這幫小崽子,再與你說。”
胡氏聽得哈哈大笑,卻見傅恒又喜又悲。
***
“……被一個叫無影子的江湖中人給救了……至於少主,受了些許小傷,已全身而退……還有紅鶯姑娘,她被官兵救起後不明去向,生死不知……”
江南分舵,藏身假山的刺字蒙麵客正向總舵主萬提喜訴告戰報時,範武神色匆匆,不請自來。
萬提喜匆忙揮手,示意蒙麵客先行隱去。
範武氣憤填膺,咄咄逼人道:“擅改部署卻不予我知曉,總舵主真是一日千裏呐!”
“幫中出了奸細,風口浪尖,為兄是讓你避避嫌……”
“不是日日年年都在抓姦細嘛,今天總舵主卻要懷疑我……我這個跟你出生入死幾十年,不顧自家性命,助你登上大位,你口口聲聲的賢弟,也是奸細?”
“賢弟多多擔待,要知道為兄是信任你的。”
範武苦笑道:“這叫什麽事嘛,可笑!”
“為兄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為了你的清白……”
“清白?!如今奸細沒抓到,青蓮堂的人卻遭遇伏擊損失慘重,這罪責誰來擔當?誰是奸細?你還是我?”
“賢弟不是也說過,不服管教的青蓮堂遲早會是天地會的心腹大患嘛!”
“你……糊塗,總舵主沒想過青蓮堂的人會借機鬧事?沒想過——沒有青蓮堂的鉗製,他伍福山能乖乖就範嘛?”
萬提喜知道伍福山已中箭身亡,分外自通道:“未必!”
***
行宮別院,雖不比皇城氣派,倒也有些異味。
入夜,行宮燈火長明,卻死氣沉沉。
各色太醫庸醫,齊刷刷聚集在雕欄玉飾的閣樓外,候旨待宣。
金雕軟枕上,昏睡多時,去完一回閻王殿的薑紅鶯慢慢睜開了雙眼。
乾隆見薑紅鶯醒來,驚喜交加,胡說一氣道:“姑娘,你醒啦,你嚇到朕了,朕……為何如此想不開……朕是一時糊塗,朕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朕真的,朕身邊時時刻刻……”
不知虛情還是假意,乾隆淚眼泛光,粒粒明珠落在薑紅鶯手心。
薑紅鶯雙目呆滯,慢慢將手縮回,神色憂傷。
身旁,胡氏進言道:“讓小妹勸勸她。”
乾隆毫無章法,衝著胡氏點一點頭。
胡氏說道:“讓他們也下去吧!”
乾隆起身,正準備與閑雜人等起身離去,忽聞神色慌張的無影子驚呼:“不好!”閑雜人等還未回神,唯獨胡氏心領神會,點中薑紅鶯周身四處大穴。
“何事?”乾隆不覺有異,轉身卻見一道血絲從薑紅鶯的嘴角流出,方知薑紅鶯無顏在世,想要咬舌自盡。眾人搖頭惜歎。
“來人,太醫,太醫!”
神情慌張的乾隆疾呼太醫;胡太醫誠惶誠恐地跑了進來。
“胡太醫,快快用藥,快快用藥。快快用藥,快快用藥——啊呀,快快用藥,快快用藥,快快用藥!”
胡太醫在催促聲中用完藥,笨嘴多舌道:“皇上,姑娘不自愛,老臣就算有不死仙丹也難保姑娘性命。”
乾隆喝道:“勿用你多嘴!”
“臣該死!”
“下去。”
言語間,大內侍衛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跟胡太醫撞了個人仰馬翻,隻見侍衛連滾帶爬道:“皇上,太後的寢宮起火,傅大人請萬歲速速移駕。”
乾隆神情不悅:“太後和娘娘們不是去象園了嘛,燒就燒了。”
左右為難,倒黴侍衛隻好回來稟告傅恒。心急如焚的皇小舅子,此時正指揮侍衛們滅火,聽說皇帝姐夫為了個歌女不識大體,親自來勸。乾隆著實沒有辦法,隻能親身前往,等他指揮眾大臣小卒滅了火龍,再和無影子等人一起折返回來,卻發現寶貝紅鶯又不見了。
閣樓裏,隻剩幾個不省人事的太醫和侍衛丫頭。
“人呢?人呢??”乾隆勃然大怒。
“這位姑娘怕是自己走了。”無影子見胡氏也不在,以為是胡氏放走了薑紅鶯。
“走了?”乾隆怒氣衝衝道,“來人,都聽清楚,從此時此刻起,提著你們自個兒腦袋,亮出你們的‘爪子’,火速替朕把那位姑娘找回來。”
灰頭土臉的侍衛長,顫顫顛顛地問道:“哪位姑娘?”
乾隆苦臉八尺,聞言鼓開一雙眼珠,突口罵街道:“飯桶!”
侍衛長急忙跪下:“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乾隆怒不可遏,拔劍要砍了這不知死活的奴才,倒黴奴才見主子皇帝要將一身怨氣牽怒於己,嚇得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暗暗道:爹啊媽呀,你們怎麽就不把兒子生龍種仙呢?
這個時候,是要有人出來消消火,要不然,真的會出人命。他是誰?皇帝!這等情形下,像傅恒這樣的人,頂多隻是縱容後替皇帝擦幹淨天子屁股,於人於己,似乎都不可取。難怪有人雲:“天下魏征屬極品。”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火燒屁股的時刻,誰敢找死?
無影子出言勸道:“皇上,‘人要走,留不住’啊!”
乾隆不便與無影子治理,隻說道:“但求她能好好愛惜身體。”
“相公,我被飛螣神獸的毒牙咬傷了……那位姑娘……”這時,胡氏搖搖晃晃地闖了進來,可話未說完,突然倒地不醒。
什麽?飛天毒螣?——沒錯!以小魔女胡氏的功夫,江湖上斷沒有幾人能傷她如此之重。這傷胡氏的,正是魔靈仙子座下那隻叫飛天毒螣的飛螣神獸,它幾年前從仙子身邊逃脫後,已經在江湖上“失蹤”多年。奇獸山,那當著萬千軍和胡大夫的麵咬死陳少棠的,也正是剛才這隻不聽話的神獸。飛螣神獸極有靈性也極通人性,動如閃電極其敏捷,隻是毒性時弱時強,須隨時得看它心情。估計一下,這飛天毒螣跟現在的新主人肯定處得不怎麽樣,心靈相通終歸還不夠,不然胡氏早就一命嗚呼了。
***
藍蝶穀議事堂裏,洪順堂堂主伍福山的屍首被草蓆裹挾著停放在地上。
萬千軍和洪順堂的手下跪在四圍,幫眾群情激憤。
大家一口咬定殺死伍福山的刺客是朝廷派來的,並齊齊指責薑紅鶯出賣了天地會。
伍勇仁跪在先父靈側,涕淚橫流:“請總舵主為家父報仇,請總舵主為家父報仇……”
萬提喜裝腔作勢道:“怎麽會這樣?”
“總舵主,定是薑紅鶯貪慕虛榮出賣了天地會,害得伍老堂主慘死刺客毒龍箭下……”洪順堂的人將矛頭指向薑紅鶯。
“隻是讓你們待命接應,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真正一群酒囊飯袋。”青蓮堂幫眾聽不得洪順堂的人誣蔑薑紅鶯,言辭譏諷道。
“你們連行宮的圍牆都沒碰到,差點就全軍覆沒了,還敢在此譏笑別人!”雙方亮出了刀片子,打算要拚個你死我活。
“都給我住手!”萬提喜震怒道,“元堂主和餘老堂主人呢?”
軍師範武慢悠悠地答道:“回總舵主,已經命人去找了。”
此刻,耳目跨步進來,對範武竊竊私語:“……小的發現元堂主時,元堂主已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地倒在湖邊了。”
“死了?”
“死了!”
“知道是什麽人幹的嗎?”
“狗皇帝的拜把兄弟無影子。”
耳目接著又說道:“元堂主得知紅鶯姑娘有難,前去湖上救人,結果……”
幫眾剛把屍體抬進來,又一手下來報:“軍師,老堂主也‘去了’,人就倒在屋外,像是要急著來見元堂主和伍堂主,摔的。”
軍師範武自責道:“唉,就不該讓餘老堂主隨我們來分舵。”
萬提喜見範武神色異樣,急道:“餘老堂主何在?”
範武沉道:“來啊,給我抬進來!”
門外,家後堂的兩個手下,含淚將老堂主的屍體抬了進來,齊整地放在伍福山和元剛的屍首旁。
見餘老堂主也死了,萬提喜神情悲切,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年,他哀哀顫顫地從堂上走下,替老堂主合上雙眼,揮手示意道:“剛才還聽他們在遠處喊‘老堂主您慢點,您走得慢點——’,怎麽就……好好安葬三位堂主和列位好兄弟!”
說完,堂堂天地會總舵主竟當著眾人的麵,止不住嗚咽起來。
“爹,陳堂主呢?”
萬提喜擦幹眼角,步履蹣跚地返回堂上,有氣無力地說道:“恐怕也凶多吉少了——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