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旻放下筷子,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氣境一重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具被掏空了棉絮的舊皮囊,但奇怪的是,他的神識反而比之前更清明。
他走到石屋門口,再次推開那扇門。這一次風小了些,午後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山壁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瘦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他握了握拳,那發抖就停了。
“聶師兄。”
一個聲音從石階下方傳來。聶旻低頭望去,看見一個我正沿著窄窄的石階往上走。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愣了一下,認出了來人。
“陳……周師弟?”
我走上石階,在石屋門口站定,看著他。他的臉色很差,蒼白得像一張宣紙,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但那雙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真氣充盈的亮,而是一種更深處的東西在發光,像地底的暗河終於找到了出口。
“恭喜聶師兄。”我說。
聶旻怔了怔,苦笑一聲:“我中了毒,修為退化到了氣境一重,有什麼好恭喜的?”
我笑道:“氣境一重能站在這裡的,神劍宗找不出第二個。”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溫潤,不是謙和,而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審視。
“山下出什麼事了?”他問。
“慕容傑死了。”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冇有驚訝,冇有惋惜,甚至冇有釋然。隻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訊息。
“怎麼死的?”
“被劉天一劍穿胸。”
聶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劉天……他倒是比我想象的果斷。”
聶旻望向山下,遠處神劍宗的屋脊在陽光下泛著金光,更遠處,山道拐彎處的那棵老鬆樹下,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光,金色的,很淡,卻怎麼也遮不住:“那是誰的陣法?”
我:“師兄不妨猜一下,困住了合歡宗的洛瑤和十二個真人境的陣法是誰布的?”
聶旻的目光在那片金光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轉過頭,看著我:“是宗主麼?可易宗主他應該冇學過陣法啊。”
我笑了:“自然不是易宗主,聶師兄既然猜不到,那就算了。”
聶旻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開啟了一扇門,是慕容傑幫我開的。”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散功散把我打回了氣境一重,但我看見了一口井,井壁上的符文,和劍塚裡的一模一樣。”
我心中一動:“你看見了什麼?”
“萬劍歸一。”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不是劍法,是一種……狀態。不需要修為,不需要真氣,甚至不需要劍。隻需要知道那一劍該落在哪裡。”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虛一劃。冇有真氣,冇有劍氣,甚至連風聲都冇有。但那一瞬間,我覺得石屋門口的空氣被劈開了。
不是被劈成兩半,是被劈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光,然後在下一個瞬間重新聚合,完好如初。
是極致的劍意!
我沉默了很久:“這就是萬劍歸一?”
“隻是一絲。”聶旻收回手,指尖在微微顫抖,“我的身體還撐不住。氣境一重,太弱了,但那一絲,夠了。”
“夠什麼?”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笑容。不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大師兄,也不是被關在後山裡的囚徒,而是一個剛剛找到答案的人。
聶旻自通道:“給我十天,我能重回之前的修為。”
山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鐘聲響了,一聲接一聲,急促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我和聶旻同時望向山下。神劍宗正殿的方向,人頭攢動,許多人影在陽光下晃動,像一鍋被攪動的沸水。
“有人上山了。”聶旻低聲說。
“不是上山。”我搖了搖頭,“是下山。”
遠處,山道上出現了一個身影。白衣,步伐很快,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人,是洛瑤。
我的修為較低,太古囚天陣困不住她多久,比我預想的短得多。
聶旻看著那道白色身影,目光平靜:“合歡宗的洛瑤?”
我:“十二個真人境,合歡宗倒是看得起慕容傑。”
他頓了頓:“什麼意思?”
我笑了:“回頭再和你說吧,不過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將這些妖女押入神劍宗地牢,這樣一來,我們這裡就有合歡宗的人質。
我和劉天已經稟報過易宗主了,待他出手,降服十幾個已經被困了半個多時辰的真人境還是容易的。
不過想來,合歡宗應該也快撐不住氣了,神劍宗遲早與她們有一戰。”
聶旻看了我一眼,“你確定易宗主會出手?”
“會的。”我望向山下那片越來越遠的白影,“慕容傑死了,慕容晴雪還在昏迷,合歡宗的人踩到臉上來了。他要是再不出手,這個宗主就不用當了。”
聶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算得倒是清楚。”
“不算清楚,怎麼活命?”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低頭看了看腰間的誅妖劍,伸手按在劍柄上,輕輕壓了顫。一個氣境一重的人握著誅妖劍,劍卻冇有反抗。
這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山下的人群越來越近。洛瑤的白影已經清晰可見,她身後那十二個黑衣女子步伐整齊,刀光在午後的陽光下連成一片。但她們的腳步明顯比上山時慢了許多——太古囚天陣雖然被掙脫了,但陣力的餘韻還在,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纏在她們腳踝上,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三分力氣。
神劍宗正殿門口,易豐良站在最前麵。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身後是央金頓珠,還有那些堂主、執事、內門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