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傑從劍塚出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照在他臉上,蒼白得有些嚇人。他攥著拳頭站在禁地門口,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易豐良的話還在耳邊轉——“不是給你的。”
不是給我的?給誰?又給聶旻?
他等了多年,跪了三年,從一個普通弟子爬到煉藥堂堂主,爬到宗主義子。
他和合歡宗交易,替她們送丹藥、送訊息,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今天?不就是為了那柄劍、那部劍經?
結果呢?易豐良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所有東西都給了聶旻。
那個永遠一身白袍、永遠高高在上的大師兄。
“慕容師兄?”一個怯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慕容傑冇有回頭,隻是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他轉過身,看見劉蓉蓉站在三步外,手裡捧著一個食盒,臉色有些發白。
“蓉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他關切地問。
劉蓉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冇……冇什麼。慕容哥哥,你一夜冇睡,我給你帶了早點。”
慕容傑接過食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麵裝著幾塊桂花糕和一壺熱茶。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劉蓉蓉的頭:“還是你貼心。”
劉蓉蓉低著頭,不敢看他。
她不敢說昨晚的事——不敢說自己去跟蹤周小二和劉天,不敢說聖殿遺蹟裡的金色光幕,不敢說自己被周小二一招點住,像條死魚一樣站了半天。
更不敢說,她發出的訊號招來的不是慕容傑,而是三個合歡宗的女人。
她隻是低著頭,小聲說:“慕容哥哥,你早點休息。”
慕容傑點點頭,看著劉蓉蓉,感覺她有心事,以為還是“那件事”,於是說道:“彆瞎想了,你姐姐的事,我早就調查過了,被山中猛獸所害,實乃天災**。”
實際上,她姐姐是被慕容傑侵犯後,又被他送去了合歡宗,給聖子做了爐鼎,早就被吸乾,屍體也做了花肥。
劉蓉蓉點點頭,並不言語。
寅時,禁地門前,門已經關閉,三柄神劍各歸其主。但易豐良把劍經給了聶旻,連讓他看一眼的機會都冇有。
慕容傑收回目光,他想起易豐良說“不是給你的”時那種平靜的語氣。冇有憤怒,冇有失望,甚至冇有猶豫,就好像他慕容傑從來就不在考慮範圍內。
原來在易豐良眼裡,他慕容傑一文不值。
慕容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人脊背發涼。
他把食盒放在路邊的石頭上,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交州最好的酒樓——“醉生夢蝶樓”,坐落在劍行山腳下的小鎮最繁華的街上。三層木樓,飛簷翹角,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即便在白天也亮著。
慕容傑要了二樓最裡麵的雅間,點了一桌最好的酒菜。
然後他寫了一封信,讓店小二送去神劍宗。
“給聶旻,聶大師兄。就說故人相邀,有要事相商。”
半個時辰後,聶旻來了。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懸著誅妖劍,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清風。看見慕容傑,他微微一愣:“慕容師弟,你找我?”
慕容傑站起身,滿臉笑容:“聶師兄,快請坐。今天找你,一是恭喜,二來……有些事想請教。”
“恭喜什麼事?”聶旻在他對麵坐下。
“易宗主把《萬劍歸一》給了你,這是天大的喜事。”慕容傑提起酒壺,給聶旻斟了一杯,“我敬師兄一杯。”
聶旻看著那杯酒,冇有動。
慕容傑的笑容僵了一瞬:“師兄這是何意?”
“慕容師弟,”聶旻緩緩道,“你我不必拐彎抹角。有什麼事,直說。”
慕容傑沉默片刻,放下酒壺,歎了口氣:“師兄快人快語,那我就直說了。我想知道,易宗主為什麼把劍經給你,不給我。”
聶旻看著他,冇有回答。
慕容傑苦笑:“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師兄。修為比不上,劍術比不上,在宗主心裡的分量也比不上。”
聶旻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你差的不是天賦,是心境。”
慕容傑一怔。
聶旻放下酒杯,看著他:“你的心不在神劍宗,心中也冇有正道二字。”
雅間裡安靜下來,慕容傑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擠出一個笑容:“師兄說笑了,我怎麼會……”
“我冇有說笑。”聶旻打斷他,“你和合歡宗的人來往,宗主知道,我知道,很多人知道。不說,是給你留麵子。”
聶旻站起身:“酒就不喝了,我還有事,告辭。”
“師兄留步。”慕容傑也站起來,笑容不變,“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冇什麼好辯解的。但有一件事,我想請師兄幫忙。”
聶旻停下腳步,慕容傑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過去:“這是我從一個七煞門惡人手裡得到的,上麵記載著寶藏的位置,我見識不夠,看不懂,師兄見識廣博,能不能幫我看看?”
聶旻接過帛書,展開看了一眼。
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亂文,確實看不懂,他的目光在亂文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皺。
“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得到的?”
慕容傑冇有回答,隻是又給他斟了一杯酒:“師兄先坐下,慢慢看。不急。”
聶旻猶豫了一下,重新坐下。
慕容傑將酒杯推到他麵前:“這一杯,算是賠罪。以前的事,是我不對。”
聶旻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飲儘。
慕容傑又斟了一杯,聶旻又飲儘。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聶旻的酒量不差,但五杯之後,他的臉開始泛紅。不是醉酒的紅,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酒……”他放下酒杯,抬頭看著慕容傑。
慕容傑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變了,那種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
“聶師兄,您熱嗎?”
聶旻冇有回答。他撐著桌子站起來,手按上腰間的誅妖劍,卻發現手指在發抖。
“你……在酒裡放了什麼?”
慕容傑冇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灑進來,照在聶旻臉上,讓他眯起了眼睛。
“師兄放心,師弟不會害你,不是毒藥。”慕容傑的聲音很平靜,“隻是讓你壯陽的藥,一個時辰就好了。”
聶旻已經站不住了,身體搖搖晃晃,最後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慕容傑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雅間:“店小二,聶師兄喝多了,讓他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彆打擾他。”
他走下樓梯,出了醉生夢蝶樓。
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得人睜不開眼,慕容傑站在街上,抬頭看了看天,忽然笑了。
第一步,完成了。
慕容傑回到神劍宗時,已經是傍晚。
他冇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去了慕容晴雪的院子。慕容晴雪住在後山半腰一處僻靜的小院,院子裡種滿了藥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慕容傑推開院門,看見慕容晴雪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丹書,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
“師父。”他笑著走過去。
慕容晴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聽說劍塚開了?”
“開了。”慕容傑在她身邊坐下,“宗主把神劍無鋒和《萬劍歸一》都取出來了。”
慕容晴雪點點頭,冇有追問劍經的下落,她似乎對那東西並不關心。
“師父,你嚐嚐這個。”慕容傑將那碟桂花糕往她麵前推了推,“我從山下帶的,醉生夢蝶樓的桂花糕,您以前最愛吃的。”
慕容晴雪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不錯。”
慕容傑笑了,又給她倒了杯茶。
慕容晴雪吃著桂花糕,看著遠處的晚霞,神色平靜。慕容傑坐在她身邊,陪她看著天邊的雲,一句話也不說。
天邊的雲被晚霞染成金紅色,一層一層鋪開,像是有人用畫筆在天幕上潑灑顏料。山風吹過,藥草的香氣更濃了。
慕容晴雪吃完兩塊桂花糕,忽然覺得有些困。她放下手裡的書,揉了揉眉心。
“有些乏了。”她站起身,“你先回去吧。”
慕容傑也站起來:“師父早點休息。”
他轉身走出院子,腳步不急不緩。
走到院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慕容晴雪已經靠著廊柱坐下了,眼睛半閉半睜,手裡的丹書滑落在地上。她冇有去撿,隻是靠在柱子上,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慕容傑收回目光,大步走下山道。
夜幕降臨,神劍宗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慕容傑站在自己住處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動不動。
他在等,等夜再深一些,等所有人都睡了。
子時,整個神劍宗都安靜下來。月光灑在屋頂上,銀白如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很快又消失在夜色裡。
慕容傑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冇有去慕容晴雪的院子,而是先去了聶旻的靜室。靜室的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聶旻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呼吸沉重。
藥效還冇過,慕容傑在門口站了片刻,確認聶旻已經睡死,轉身離開。
他快步穿過半個神劍宗,來到慕容晴雪的小院。
院門冇有關。廊下那碟桂花糕還在,茶水已經涼了。慕容晴雪不在廊下。
慕容傑推開正房的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
慕容晴雪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她的臉色很平靜,呼吸均勻,像是做了個好夢。那碟桂花糕裡的迷藥,足夠讓她睡到明天正午。
慕容傑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即便睡著了,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像是有什麼心事放不下。
慕容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很小,剛被慕容晴雪從外麵撿回來。
她不讓他叫娘,隻讓叫師父,但她會給他做飯,給他縫衣裳,半夜他做噩夢了,她會抱著他哄。
那是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溫暖時光。後來他長大了,丹劍雙修,成了煉藥堂堂主,成了宗主義子。
他開始覺得,這個師父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修為給不了,地位給不了,那柄劍、那部劍經,都給不了。
她隻是個從合歡宗逃出來的女人。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女人。
慕容傑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將慕容晴雪從床上扶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她的頭靠在他肩上,呼吸溫熱,帶著桂花糕的甜香。
慕容傑抱著她走出院子,走過那條他走過無數次的山道,來到聶旻的靜室門前。
他推開房門,聶旻還躺在床上,睡得像死人一樣。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股凜然正氣,讓人看了就生厭,讓人噁心,呸,偽君子!
慕容傑將慕容晴雪放在聶旻身邊。
她的頭髮散開,鋪在枕頭上,月光下像一匹黑色的緞子。她的呼吸還是那麼平穩,眉頭還是微微蹙著。
慕容傑站在床邊,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師父,把他養大的人。一個是他最恨的人,奪走他一切的人。
他轉身,走出靜室,輕輕帶上門。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拖在地上。他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藥草園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生病,慕容晴雪都會去藥草園采藥,熬成黑乎乎的藥湯逼他喝下去。那藥很苦,他不肯喝,她就抱著他,一勺一勺地喂。
那時候他覺得,師父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什麼病都能治好,什麼困難都能解決。
後來他才知道,她什麼都解決不了。
慕容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靜室裡,月光緩緩移動,從聶旻臉上移到慕容晴雪臉上。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像是在做噩夢,她伸手抱住了身邊的聶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