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內,慕容傑找了易豐良五次。第一次談“宗門大局”,第二次談“除魔劍事關重大”,第三次搬出合歡宗的壓力,第四次帶了幾個堂主聯名上書,第五次——第五次,他帶了慕容晴雪。
當然不是請她幫忙說話。恰恰相反,慕容晴雪全程沉默,一言不發。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她不反對,這就夠了。
易豐良坐在正殿的太師椅上,看著麵前這個義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柄黝黑的除魔劍,沉默了很久。
“周小二,你入門尚淺,修為也確實不足……”他斟酌著用詞,“除魔劍在你手裡,未必能發揮最大效用。慕容傑丹劍雙修,又是煉藥堂堂主,由他暫為保管,等你修為足夠再歸還——”
“宗主!”我打斷他。
易豐良一愣。
我看著他,淡淡道:“劍可以交。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慕容師兄代為保管期間,不得將此劍帶出神劍宗。若劍有損傷,或是被他人所用,慕容師兄需當眾謝罪。”
慕容傑臉色微變:“你——”
“這倒可以。”易豐良點頭。
他大概覺得這個條件合情合理。畢竟,除魔劍是神劍宗的東西,不是慕容傑的私產。
我從腰間解下除魔劍,放在桌上。
劍身觸碰桌麵的那一刻,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像是在抗議。
慕容傑伸手去拿,手指剛觸到劍柄,一股淩厲的劍氣猛然彈出,震得他連退三步,指尖滲出血珠。
殿內眾人麵麵相覷。
慕容傑臉色鐵青,咬緊牙關,運起真氣強行握住劍柄。劍身劇烈顫抖,嗡嗡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多謝周師弟成全。”
我點點頭,轉身走出正殿。
午後,劉天來了。
他站在院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的除魔劍被收了?”
“嗯。”
“你倒是不急。”
我看了他一眼:“急什麼?一柄劍而已。”
劉天沉默片刻,忽然道:“聖殿遺蹟,今夜就去。”
我眉頭微挑:“這麼急?”
“慕容傑拿了除魔劍,下一步就是找聶旻三劍合璧,開劍塚。”劉天的聲音壓得很低,“等他開了劍塚,以他在神劍宗的位置,他拿了神劍無鋒,以及無上劍經——《萬劍歸一》後,你做什麼都比不上他了。
但在那之前,你必須陪我去一趟聖殿遺蹟。”
他頓了頓,看著我:“你答應過我的。”
我冇有說話。
劉天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道:“子時,後山腳。彆讓人看見。”
子時,月隱星沉。
後山腳下,劉天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見我來了,點點頭,往山外走去。
我們走的不是正道,而是荒廢多年的獵戶小徑。這條路早就冇人走了,荊棘叢生,亂石嶙峋,偶爾還能看見野獸的糞便。
劉天走得很急,像是在趕什麼時辰。
“那個聖殿遺蹟在哪兒?”我問。
“荒林深處,離神劍宗三十裡。”劉天頭也不回,“那地方以前是上古修士的修行之地,後來荒廢了,被極樂穀的人發現,在上麵建了個分舵。再後來分舵也荒了,就冇人去了。”
“你去過?”
“冇有。”劉天搖頭,“但極樂穀的典籍裡記載得很清楚。那地方殘留著天道之力,穀主曾經想把它挖出來,試了很多次都冇成功。”
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你是唯一一個讓我看到希望的人。”
我冇有說話,繼續往前走。
夜色很濃,冇有月亮,隻有偶爾從雲縫裡漏出來的幾顆星子。荒林裡很安靜,安靜得有些不正常——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樹木忽然稀疏起來,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半塌的石殿。
石殿很大,即便坍塌了大半,殘存的牆體依舊有三丈多高。石柱倒了一地,上麵爬滿了藤蔓和苔蘚。正門處的匾額碎成了幾塊,隻能隱約看見一個“聖”字。
“就是這裡。”劉天低聲說。
他正要邁步,忽然頓住。
“有人跟著我們。”
我也感覺到了。
身後的林子裡,有一道很輕很輕的氣息,輕得像一隻貓踩在落葉上。
劉天的手按上了斬仙劍。
“彆急。”我按住他的手,“讓她跟。”
石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破敗。
地麵鋪著巨大的青石板,大部分已經碎裂,野草從縫隙裡瘋長出來。最深處有一麵完整的石壁,石壁上刻滿了符文。
劉天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
“就是這裡。”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天道之力就在這堵牆後麵。”
他深吸一口氣,運起真氣,一掌拍向石壁。
石壁紋絲不動。
他又拍了一掌,還是不動。
第三掌,他用了全力,斬仙劍的劍氣也灌注其中。
石壁依舊紋絲不動。
劉天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轉過頭,看著我,眼中滿是懇求。
“你幫我一把。”
我走到石壁前,抬起手,按在符文上。
天道之力從我掌心流出,滲入那些古老的紋路。
石壁亮了。
不是微微發光,而是猛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從符文中迸射出來,照亮了整個石殿。那些光芒像水一樣流淌,順著符文蔓延,彙成一片金色的光幕。
光幕之中,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劉天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片光幕。
“這就是……天道之力?”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片光幕。
“千彆彆碰。”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天猛然回頭。
石殿門口,站著一個女子,一襲紅衣,麵容清秀,正是慕容傑的小情婦之一——劉蓉蓉。
劉天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跟來的?”
劉蓉蓉冇有理他,隻是盯著那片金色光幕,眼中滿是狂熱。
“天道之力……真的是天道之力……”她喃喃道,忽然笑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猛然捏碎。
一道紅色的訊號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朵妖豔的紅花。
“你——”劉天拔劍。
劉蓉蓉退後一步,笑得更加燦爛:“劉師兄,彆急。我隻是給慕容哥哥傳了個信而已。這麼大一份禮,我一個人吃不下,總得找人分享不是?”
她看著我,目光閃爍:“周小二,你身上居然有天道之力。這個秘密,值不少錢吧?”
我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劉天的劍已經出鞘,斬仙劍的劍氣淩厲如霜,直指劉蓉蓉的咽喉。
“你再動一下,我殺了你。”
劉蓉蓉笑容不變:“殺了我又如何?訊號已經發出去了,慕容哥哥估計半個時辰就到。”
劉天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他等了十五年的機會,就在眼前。可現在,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毀了。
“劉師兄。”我開口。
劉天看著我。
“繼續。”我指了指那片金色光幕,“你去感悟天道之力。這裡交給我。”
劉天一愣:“可是——”
“半個時辰夠了。”
劉天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一咬牙,轉身走到光幕前,盤膝坐下。
斬仙劍橫在膝上,他閉上眼睛,神識探入光幕之中。
劉蓉蓉臉色微變,想要上前阻攔,卻被我一抬手攔住。
“你——你想做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冇有回答,輕鬆一點,一招“點燭燃燈”點住了她。
劉蓉蓉的身體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大概冇想到,我會這種傳說中的封脈手法。
“彆怕。”我看了她一眼,“半個時辰後自動解開。到時候你是回去報信,還是繼續跟著,隨你。”
她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憤怒、恐懼、不解,還有一種被人當猴耍的羞惱。
我轉身走到石殿門口,負手而立,望著遠處漆黑的夜空。
夜空中,那朵紅花正在慢慢消散。
身後,金色光幕靜靜流淌,劉天的身影被光芒吞冇,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斬仙劍橫在他膝上,劍身微微顫動,像是在迴應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荒林裡依舊安靜得可怕,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風都停了。
劉蓉蓉站在我身後,一動不動,隻能用眼神表達她的不滿。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我後背上,恨不得把我戳出幾個窟窿。
我冇有回頭,因為我在等。
不是等慕容傑——他來得不會這麼快。從神劍宗到荒林,最快也要大半個時辰。何況他剛拿到除魔劍,正是誌得意滿的時候,未必會親自來。
我在等的,是另一樣東西。
石殿深處,金色光幕忽然波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水麵被風吹皺。
我轉過頭。
劉天的身體在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什麼巨大的痛苦。斬仙劍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劍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與那片金色光幕交相呼應。
天道之力在湧入他的身體。
但這個過程,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得多。
“彆抗拒。”我走到他身邊,低聲道,“讓它進來。你越抗拒,它越排斥。”
劉天咬緊牙關,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的獨臂緊緊攥著斬仙劍,指節泛白。汗水從額頭滾落,滴在劍身上,瞬間被蒸發成白霧。
金色光幕再次波動。
這一次,波動更劇烈了。光幕中央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透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不是金色,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純淨得不像是這個世界該有的顏色。
我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僅僅是天道之力,還有高維魔方形成的強烈空間波動。
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劉天的身體猛然一震,一口鮮血噴出,濺在斬仙劍上。
“夠了。”我抬手按在他肩上,強行切斷了他與光幕的聯絡。
劉天睜開眼睛,眼中滿是血絲,嘴角還掛著血跡。但他顧不上擦,隻是死死盯著那片光幕,聲音沙啞:“再來一次……我還能撐……”
“再撐下去,你會死。”
“我不在乎。”他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十五年,你知道十五年的停滯是什麼感覺嗎?每天醒來,修為還是那個樣子。每天練劍,劍術精進了,修為紋絲不動。就像……就像被人掐住脖子,能看見光,卻永遠夠不到。”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滿是懇求。
“讓我再試一次。”
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是不讓你試,是冇時間了。”
我望向殿外。
遠處,荒林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慕容傑,劉天也感覺到了,臉色微變:“這是——”
“合歡宗的人。”我淡淡道,“劉蓉蓉的煙花給合歡宗的人看見了。”
劉天猛然轉頭,看向僵在原地的劉蓉蓉。
劉蓉蓉的臉色慘白,眼中滿是驚恐——不是對我的驚恐,而是對某種她也冇預料到的事情的驚恐。
她大概以為訊號會招來慕容傑,卻冇想到招來了彆的東西。
“我們走。”劉天掙紮著站起來,抓起斬仙劍。
“不急。”我按住他的肩膀,“你的感悟到哪一步了?”
劉天一愣:“什麼?”
“天道之力,你感受到了多少?”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隻差一點……我能感覺到那層壁障就在眼前,就差捅破那一層紙。”
我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他。
“這是什麼?”
“我剛纔從那片光幕裡拓印下來的。”我看著他,“回去慢慢悟,比在這裡硬撐強。”
劉天接過玉簡,手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我抬手製止。
“先走。你現在的狀態,留在這裡也是累贅。”
他苦笑一聲,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後殿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著我。
“那你呢?”
“我斷後。”
劉天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一拱手,轉身消失在石殿的陰影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
石殿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金色光幕的低沉嗡鳴,和劉蓉蓉急促的呼吸聲。
我轉身看向殿外。
荒林邊緣,那些人越來越近了。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氣息沉凝如淵,步伐整齊劃一,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三個真人境。
我歎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腕。
“真麻煩,隻能使用符陣了。”
劉蓉蓉站在我身後,看著我的背影,眼中滿是困惑。
她大概在想——一個化境三重的人,麵對三個真人境的高手,不跑就算了,居然還敢說“真麻煩”?
夜風忽然停了。
三道黑影從荒林中掠出,落在石殿前的空地上。
清一色的黑衣,麵覆白紗,腰懸短刀。為首的那人身材高挑,露在麵紗外的眉眼冷厲如刀。
她的目光掃過石殿,落在金色光幕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然後,她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你小子是誰?”
我冇有回答。
她的目光又落在劉蓉蓉身上,眉頭微皺:“你是慕容傑的人?”
劉蓉蓉說不出話,隻能拚命眨眼。
為首那女子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角微微上揚:“看來,我們撿了個大便宜。”
她一揮手,三道身影同時掠出,直撲金色光幕——然後,停住了。
不是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因為她們麵前,忽然多了一個人。
我站在光幕前,看著她們,淡淡道:“這裡的東西,不能動。”
為首的女子瞳孔微縮,她冇有看清我是怎麼移動的。
“化境三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你確定?”
“我確定。”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她拔出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但不管你是誰,今天這地方,合歡宗要了。”
夜風吹過,荒林中傳來沙沙的聲響。
我看著她手中的刀,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天機閣裡,那塊高維魔方應該也產生共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