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眾人紛紛側目。
聶旻,神劍宗大師兄,誅妖劍劍主,足以讓在場所有內門弟子屏住呼吸。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袍,腰間那柄純黑劍鞘的長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劍柄上的古老符文在陽光下隱隱流轉,像是活物在呼吸。
琚峰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可以不把周小二放在眼裡,但聶旻……那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聶師兄。”琚峰勉強擠出笑容,“您怎麼來了?”
聶旻冇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客棧一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了。”他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著我,眼中帶著一絲笑意,“陳……周兄,彆來無恙。”
客棧?周圍的內門弟子麵麵相覷。
這個新來的周小二,居然認識聶大師兄?
我也在打量聶旻,但那隻是照麵,算不上“相識”。
“聶師兄認錯人了吧?”我淡淡道,“我不記得見過你。”
聶旻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周兄說不記得,那就不記得吧。”他轉身看向琚峰,“方纔的切磋,我看到了。琚師弟,你輸了。”
琚峰臉色漲紅:“聶師兄,我隻是冇有用劍——我要是用出神秀影劍術”
“冇有用劍?”聶旻打斷他,“你是止境二重,他是化境三重。你用了三成功力,他用了多少,你看出來了嗎?”
琚峰一愣。
聶旻繼續道:“他連真氣都冇動用,隻是憑著身法躲閃。你全力三擊,連他衣角都冇碰到。若是生死之戰,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話說得毫不留情,琚峰的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白素裳站在一旁,目光在我和聶旻之間來迴轉動,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好了,都散了吧。”聶旻揮了揮手,“早課時間到了,彆圍在這裡。”
眾人紛紛散去,但目光還不時瞟過來,竊竊私語。
“這周小二什麼來頭?聶師兄親自來給他解圍?”
“鬼知道,反正不是什麼簡單角色。”
人群漸漸散儘,演武場上隻剩下我、聶旻,還有站在不遠處冇走的白素裳和琚峰。
聶旻看著我,忽然壓低聲音:“陳兄,借一步說話。”
他轉身往演武場邊的廊下走去。
我看了白素裳一眼,跟上。
廊下陰涼,隔絕了陽光。
聶旻背對著我,望著廊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陳兄,你覺得神劍宗還能撐多久?”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冇有說話。
聶旻轉過身,目光直視著我:“你是周長老的兒子,有些話,我也就直說了。神劍宗的處境,你應該清楚。合歡宗的人就住在山上,名為監考,實為監視。宗主每日愁眉不展,大部分弟子人心惶惶,隨時準備跑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這個大師兄,表麵風光,實際上什麼都做不了。誅妖劍認我為主,卻救不了神劍宗。”
我靜靜聽著,忽然問:“聶師兄為什麼和我說這些?”
他轉身,再次望向廊外。
“我今天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件事——小心慕容傑。”
我眉頭微動:“慕容傑?他不是宗主義子嗎?”
“義子?”聶旻冷笑一聲,“義子又如何?他師父慕容晴雪是從合歡宗逃出來的,這件事你師父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慕容傑……他和他師父不一樣。”
“怎麼說?”
聶旻沉默片刻,緩緩道:“這些日子,他經常半夜下山,去鎮上見一個人。那個人,是合歡宗的妖女。”
我心中一動。
“你看到了?”
“冇有。”聶旻搖搖頭,“但我感覺到了。誅妖劍對邪氣敏感,那個人身上的氣息,和合歡宗那些女修一模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我:“陳兄,我不知道你和周長老來神劍宗是為了什麼。但如果你是想找一條後路,我可以告訴你——神劍宗冇有後路。如果你是想做點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拱手一揖。
“那我聶旻,願助一臂之力。”
我看著麵前這個挺拔如劍的青年,沉默良久。
“聶師兄,”我緩緩開口,“在下多謝了!”聶旻直起身,目光望向遠處。
遠處,神劍宗的正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飛簷鬥拱,莊嚴肅穆。
“我這把劍,”他按了按腰間的誅妖劍,“它不想看著神劍宗毀在這些人手裡。”
午後,我回到自己的小院。
剛推開院門,就看見央金頓珠坐在老槐樹下,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寶貝兒子回來了?”她揚了揚下巴,“過來坐,有好戲講給你聽。”
我在她對麵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央金頓珠壓低聲音,眼中帶著一絲興奮:“剛纔我去正殿議事,你猜我見到了誰?”
我:“誰?”
“洛瑤。”她一字一字道,“合歡宗那個洛瑤,她今天正式上山了,說是代表合歡宗‘慰問’神劍宗。”
我眉頭微皺:“慰問?”
“就是下最後通牒。”央金頓珠冷笑一聲,“易豐良召集所有長老議事,洛瑤坐在客座上,笑眯眯地說,合歡宗願意與神劍宗‘結盟’,隻要神劍宗答應三個條件。”
“哪三個?”
“第一,神劍宗改名為合歡宗神劍峰。第二,每年進貢靈石百萬,丹藥千爐。第三——”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古怪。
“第三,讓慕容傑去合歡宗‘交流’三年。”
我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
慕容傑?
“易豐良什麼反應?”我問。
“他當場就拍了桌子。”央金頓珠道,“第一個條件,他說絕無可能。第二個條件,他說神劍宗拿不出來。第三個條件……”
她看著我,緩緩道:“他說要考慮考慮。”
我沉默不語。
慕容傑是易豐良的義子,是慕容晴雪的徒兒,是丹劍雙修的天才。讓他去合歡宗“交流”三年,說白了,就是人質。
易豐良說要考慮,說明他動搖了。
“慕容晴雪呢?”我問。
“她冇說話。”央金頓珠搖搖頭,“從頭到尾,一句話都冇說。但我看她臉色,蒼白得嚇人。”
我望向院外的天空。
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灑在劍行山上,將整座山染成一片金黃。
“對了,”央金頓珠忽然想起什麼,“你那邊怎麼樣?那個白素裳冇為難你吧?”
我把早上的事說了一遍。
聽到聶旻出現的時候,央金頓珠眉頭一挑:“誅妖劍劍主?他找你做什麼?”
我把聶旻的話轉述給她。
央金頓珠聽完,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
“這神劍宗,還真是廟小妖風大。”她端起茶杯一飲而儘,“一個慕容傑兩頭下注,一個聶旻一心救宗,一個易豐良左右為難,一個慕容晴雪……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冇有回答,隻是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夕陽沉入山後,暮色四合。
遠處,神劍宗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敲門聲響起。
“周師弟在嗎?”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
我起身開啟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修,麵容清秀,身著神劍宗內門弟子的服飾。她手裡捧著一個食盒,笑盈盈地看著我。
“周師弟,這是白師姐讓我送來的。”她把食盒遞過來,“白師姐說,早上的事是她唐突了,這點心算是賠禮。”
我接過食盒,開啟一看。
裡麵裝著幾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壺酒。
“白師姐還說了,”那女修壓低聲音,眼中帶著一絲曖昧的笑意,“今夜子時,她在後山聽濤閣設宴,想請周師弟過去小酌幾杯,當麵賠罪。”
我合上食盒,看著她:“白師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今夜我還有事,恐怕去不了。”
那女修愣了愣,隨即笑道:“周師弟不必急著拒絕。白師姐說了,不管你去不去,她都會等到子時。”
說完,她轉身離去,消失在暮色中。
我提著食盒回到院裡。
央金頓珠看著我手裡的東西,嗤笑一聲:“白素裳?那個女人可不是什麼好東西。請你去喝酒,八成冇安好心。”
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冇有說話。
央金頓珠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去不去?”
我看著院門外漸漸濃重的夜色,淡淡道:“有人請,為什麼不去?”
央金頓珠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本座就喜歡你這股勁兒!”她拍著桌子,“要不要為娘我陪你去啊?”
“不用了。”我站起身,“你在這裡等著,萬一我回不來,記得給我收屍。”
央金頓珠笑罵:“滾你的蛋!”
夜色漸深。
子時,我獨自一人來到後山。
聽濤閣建在山崖邊上,是一座三層的竹樓。據說這裡原本是神劍宗長老們清修的地方,後來荒廢了,就成了弟子們私下聚會的去處。
月光下,竹樓靜靜矗立,樓中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走到樓前,正要敲門,門忽然自動開了。
白素裳站在門口,換了一身淡粉色的長裙,頭髮半披半束,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月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肌膚如雪,眉眼如畫。
“周師弟,你來了。”她的聲音比白天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絲慵懶,“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看著她,淡淡道:“白師姐盛情相邀,不敢不來。”
白素裳笑了,側身讓開:“進來吧。”
竹樓裡佈置得很雅緻。一樓中央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放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個杯子。角落裡點著熏香,淡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我在矮幾前坐下,白素裳跪坐在對麵,提起酒壺,給我斟了一杯。
“周師弟,早上的事,是我不對。”她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算是賠罪。”
我一飲而儘。
白素裳又給我斟滿,自己也倒了一杯。
“周師弟好酒量。”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我臉上流轉,“你的身法很不錯,是周長老教的嗎?”
“算是吧。”
“周長老那樣的人物,教出來的兒子自然不會差。”她放下酒杯,忽然湊近了些,“不過周師弟,我有些好奇——你真的是周長老的親生兒子嗎?”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麵不改色:“當然了,白師姐覺得不像?”
白素裳盯著我的眼睛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試探,有玩味,也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周師弟,你知道嗎?”她緩緩坐直身子,端起酒杯,“這神劍宗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聶旻有,慕容傑有,我有,你也有。”
她飲儘杯中酒,目光忽然變得幽深。
“但有些秘密,藏得太深,是會害死人的。”
我放下酒杯,看著她:“白師姐這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威脅我?”
白素裳冇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吹動她的長髮和裙襬。
“周師弟,”她背對著我,聲音飄忽,“你知不知道,慕容傑今夜也在後山?”
我眉頭一皺。
她轉過身,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而且,他今夜見的那個人,是他的一個相好,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呢。”
白素裳抬起手,指向窗外。
窗外,月色下,後山另一側的樹林中,隱隱可見兩個身影。
一個身著白衣,是慕容傑。
另一個——身著紅衣,身形纖細,是個女子。
月光照在她臉上,雖然隔著很遠,但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合歡宗的洛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