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將至。
揚州城外的坊市,比往日更加熱鬨了幾分。雖值寒冬,但采買年貨、準備祭灶的人流依舊熙熙攘攘,各色攤販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世俗的煙火氣。
馬健一身華服,腰佩他那柄頗為自得的“烈風劍”,昂首挺胸地走在坊市街道上。
他身旁,跟著打扮得花枝招展、滿臉興奮的程柔柔,以及兩名負責提東西、兼作護衛的隨從。
自從那日在溫泉山莊小院“裝逼未遂”,反被那詭異消散的劍氣弄得有些下不來台後,馬健心中一直憋著一股悶氣。
今日特意帶程柔柔出來采買,一是想在表妹麵前找回麵子,展示自己的“闊綽”與“見識”;二來,也是想尋個機會,將心中醞釀已久的念頭說出來。
兩人逛了幾家售賣胭脂水粉、綾羅綢緞的鋪子,馬健出手頗為大方,給程柔柔買了不少她喜歡的小玩意,哄得程柔柔笑逐顏開,表哥長表哥短地叫著,眼中的崇拜幾乎要溢位來。
“柔柔表妹,”馬健見時機差不多了,在一處相對僻靜些的街角停下腳步,揮退了隨從,轉身麵對程柔柔,臉上露出自認為最深情款款的表情,聲音也刻意放柔了幾分,“這些日子在山莊,能與表妹朝夕相處,表哥心中……甚是歡喜。”
程柔柔正把玩著新買的一支珠花,聞言抬起頭,眨了眨大眼睛,有些疑惑:“表哥喜歡山莊?那裡是挺好玩,姐姐和焱哥哥對我也好。”
馬健見她冇聽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心中暗罵一聲“天真”,臉上笑容不變,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語氣更加溫柔:“表哥喜歡的,不是山莊,是能日日見到柔柔表妹你。”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動,繼續道:“柔柔,你天真爛漫,活潑可愛,如同這冬日裡最溫暖的陽光,照進了表哥心裡。自小見表妹,表哥便覺得你與旁人不同。如今你我皆已長大,表哥……表哥想……”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與期待:“表哥想問問柔柔,可否……給表哥一個機會?讓表哥以後,都能像現在這樣,陪在你身邊,保護你,照顧你,讓你永遠都這麼開心快樂?”
這番表白,他自認為措辭得體,情深意切,配合著他止境七重的修為和還算不錯的家世(馬家的遠親,與揚州牧大人沾點邊),拿下程柔柔這個被嬌慣長大、冇什麼心機的表妹,應該是十拿九穩。
程柔柔聽著表哥這番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拿著珠花的手也放了下來。她看著馬健那充滿期待的眼睛,臉頰微微泛紅,眼神卻有些躲閃,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表……表哥,”她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明顯的慌亂,“你……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不是突然,是表哥心中所想,藏了許久。”馬健連忙道,又上前半步,幾乎要握住程柔柔的手,“柔柔,你告訴表哥,你……可願意?”
程柔柔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更小了:“我……我不知道……表哥對我好,我知道……可是……姐姐她……還有焱哥哥……”
她語無倫次,既冇有明確拒絕,也冇有肯定答應,隻是搬出了程水水和肖焱,顯得六神無主。
馬健心中微沉,但看程柔柔這副羞澀慌亂、並未直接拒絕的模樣,又覺得希望還在。或許是她年紀尚小,未經情愛,一時不知所措?又或者,是顧忌她姐姐和肖焱的態度?
他正想再加把勁,說些“隻要你願意,其他事情表哥來解決”之類的承諾——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越過程柔柔的肩頭,落在了坊市不遠處的一個攤位前。
那是一個售賣民間樂器、兼有些許古舊樂譜的小攤,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
攤位前,正站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著素雅的月白色長裙,外罩一件同色鬥篷,兜帽微微掀起,露出一張驚為天人的側臉。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瓊鼻櫻唇,每一處線條都彷彿上天精雕細琢,找不到絲毫瑕疵。她氣質清冷出塵,宛如空穀幽蘭,又似月宮仙子偶然臨凡,與這喧鬨嘈雜的坊市格格不入。
她正微微俯身,伸出纖細如玉的手指,輕輕撥弄著攤上一把看似普通的七絃古琴,指尖劃過琴絃,並未用力,卻彷彿有清泉流過山澗、微風拂過竹林般的自然韻律悄然流淌而出,讓周圍嘈雜的聲音都為之一靜。
雖然她穿著樸素,身上也無甚靈力波動外泄(或者高明地收斂了),但那種渾然天成、超然物外的氣質,以及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對音律近乎本能的親和與掌控,讓馬健這個自詡見過不少美女、甚至包括程水水這等尤物的“青年才俊”,瞬間看呆了!
天音宗!一定是天音宗的人!而且絕非普通弟子!這等氣質,這般對音律的天然感應……難道是……傳說中那位極少露麵、神秘莫測的天音宗聖女——妙蓮華?
馬健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呼吸都為之一滯!什麼程柔柔,什麼表白,瞬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的眼中,隻剩下那道月白色的、彷彿會發光的倩影!
程柔柔等了半天,冇聽到表哥繼續說話,疑惑地抬起頭,卻看見馬健正癡癡地望著一個方向,眼睛都直了,嘴角似乎還有一絲可疑的亮光。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位白衣女子,頓時小嘴一撅,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意和不快。
“表哥!你看什麼呢!”程柔柔用力扯了扯馬健的袖子,聲音帶上了不滿。
馬健猛地回過神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又瞟向那白衣女子,嘴裡敷衍道:“冇……冇什麼。”
他心中卻如同貓抓一般,恨不得立刻上前搭訕,但又懾於對方那清冷出塵、彷彿不容褻瀆的氣質,不敢貿然上前。
程柔柔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更氣,狠狠跺了跺腳:“我不理你了!我要回去了!”說著,轉身就要走。
馬健這才徹底回神,連忙拉住她:“柔柔,彆生氣,表哥不是故意的……我們這就回去,這就回去!”他一邊哄著程柔柔,一邊又忍不住回頭,想再看那白衣女子一眼。
然而,就在他回頭望去時,那攤位前,已是空空如也。那位白衣女子,如同她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縷極淡的、清雅如蓮的幽香。
馬健心中悵然若失,彷彿丟失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與那位驚鴻一瞥的“仙子”相比,身邊的程柔柔,頓時顯得俗不可耐。
程柔柔見他還戀戀不捨地張望,氣得眼圈都紅了,甩開他的手,自己氣鼓鼓地朝著山莊方向快步走去。
馬健無奈,隻得快步跟上,心中卻如同長了草一般,那月白色的身影,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回到溫泉山莊後,氣氛與離開時截然不同。
程柔柔一路氣鼓鼓地走在前麵,小臉繃得緊緊的,眼圈還有些泛紅,任馬健在後麵如何賠笑解釋,她都懶得搭理。
那份因表哥闊綽和表白而產生的些許虛榮與甜蜜,早已被坊市裡馬健盯著“白衣仙子”那副失魂落魄的嘴臉衝得煙消雲散,隻剩下被忽視、被比下去的委屈與惱火。
一進山莊大門,程柔柔的目光掃過,恰好看到我正拿著掃帚,在庭院角落慢悠悠地清掃著落葉——這是“程幫”成員偶爾被指派的一些雜役,美其名曰“體驗生活”、“增進團結”。
看到我,程柔柔眼睛一亮,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氣悶的腦海。
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亦步亦趨、試圖繼續解釋的馬健,反而朝著我的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程柔柔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將半個身子都親昵地靠了上來,還故意用一種甜得發膩、又帶著明顯賭氣意味的聲音說道:“陳凡!你在這裡呀!正好,陪我去後園逛逛!這裡有些人,看著就煩!”
她一邊說,一邊還挑釁似的,用眼角的餘光,狠狠剜了僵在原地的馬健一眼。
這一下,不僅馬健愣住了,連旁邊幾個看熱鬨的程幫成員和守衛弟子都傻了眼。
誰不知道程二小姐驕縱任性?可如此公然挽著一個修為低微的下等雜役弟子胳膊,還表現得如此親密,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我手中的掃帚頓住了,側過頭,看著幾乎掛在我胳膊上的程柔柔,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和那股濃烈的、孩子氣的報複心態。
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氣混合著坊市沾染的煙火氣,撲鼻而來。
我心中微歎,這野虎妞,果然是被慣壞了,任性起來不計後果。
她這麼做,無非是想氣氣馬健,找回點麵子,是對我這個“悶葫蘆”一種臨時起意的利用。
然而這舉動,無疑是在馬健那本就因為坊市受挫而極度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上,又狠狠踩了一腳,還撒了把鹽。
果然——“柔柔!你……你乾什麼?!”馬健的臉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黑,眼睛瞪得如同銅鈴,死死盯著程柔柔挽著我胳膊的手,彷彿要噴出火來!他感覺自己頭上簡直要冒出綠光!雖然程柔柔並未答應他的表白,但在他心裡,早已將這位表妹視為自己的禁臠,豈容他人染指?
“我乾什麼?我樂意!你管得著我嗎?”程柔柔揚起下巴,像隻驕傲的小孔雀:“陳凡比某些隻會盯著彆人看的登徒子強多了!至少他不會惹我生氣!”
“你!”馬健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我,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羞辱,聲音都變了調,“你這個卑賤的雜役!狗一樣的東西!也敢碰柔柔?!給我鬆開你的臟手!不然我宰了你!”
他最後的理智已經被嫉妒和暴怒燒燬,哪裡還顧得上這是在赤火宗彆院,也忘了前幾日劍氣詭異消散的疑點。
“錚——!”
利劍出鞘的龍吟之聲驟然響起!馬健腰間那柄“烈風劍”已然在手,劍身泛著淩厲的青色寒光,止境七重的真元毫無保留地灌注其中,劍尖直指我的咽喉!殺氣凜然!
“馬公子!不可!”
“二小姐!快鬆手!”
周圍的守衛和程幫成員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驚呼勸阻,但懾於馬健的修為和身份,無人敢真的上前阻攔。
程柔柔也嚇了一跳,她冇想到馬健反應會這麼激烈,竟要直接殺人!
她下意識地想鬆手後退,但看到馬健那猙獰的表情,叛逆心又起,反而將我胳膊挽得更緊,雖然臉色有些發白,卻強撐著喊道:“馬健!你敢!這裡是赤火宗山莊!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我今天就宰了這個不知死活的狗東西,看誰敢攔我!”
馬健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眼中隻剩下瘋狂的殺意。
他手腕一抖,烈風劍化作一道淩厲的青色匹練,帶著刺耳的尖嘯,直刺我的心臟!這一劍,快如閃電,狠辣無比,冇有絲毫留手,就是要將我立斃劍下!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必死無疑,連程柔柔都嚇得閉上眼的刹那——我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無奈的冷意。
也罷,既然你自己找死,還鬨得這麼難看……
麵對那疾刺而來的致命劍光,我並未閃避,甚至冇有鬆開掃帚。
我隻是抬起左手,使出“指分陰陽”,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食指與中指併攏,迎著那淩厲無匹的劍尖,輕輕一夾。
冇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冇有狂暴的氣勁四射。
那氣勢洶洶、足以洞穿金石的烈風劍,劍尖在我兩指之間,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堅不可摧的壁壘,戛然而止!所有淩厲的劍氣、狂暴的真元,在這一夾之下,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弭於無形!
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劇烈震顫,卻無法前進分毫!彷彿被焊死在了空中!
馬健臉上的猙獰和殺意瞬間凝固,化為極致的駭然與難以置信!他感覺自己彷彿刺中了一座亙古不移的山嶽!
這……這是什麼手段?!一個氣境四重的雜役,怎麼可能……
他的思維還未轉完。
我的右手,已然動了。
我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冇有任何光華閃耀,就那麼平平無奇地,朝著馬健的右肩,輕輕一點。
“穿太虛。”
這一點,看似緩慢,實則快過了思維!
馬健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冇有看清我的動作,隻覺右肩胛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被蚊子叮咬般的刺痛。
緊接著——
“噗嗤!”
一聲輕微的血肉穿透聲響起!
馬健的右肩後方,猛地爆開一團血花!一道無形的、銳利到極致的指勁,已然透體而過!在他肩胛骨上,留下了一個前後通透的、邊緣光滑整齊的圓形孔洞!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錦藍色勁裝!
“啊——!!!”
遲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淹冇了他!馬健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握劍的右手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烈風劍“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他整個人踉蹌著向後連退七八步,直到撞上一根廊柱才勉強停住,左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右肩,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冷汗,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無儘的恐懼與……茫然!
他想:不是?這發生了什麼?自己怎麼就……被一個雜役給廢了胳膊了?!我怎麼會連一個不知名的雜役都打不過?
整個庭院,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氣勢洶洶、止境七重的“烈風劍”馬健,含怒出手,卻被那個一直沉默寡言、戴著禁靈鎖鏈、隻有“氣境四重”的雜役,用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致命一劍,然後隨手一指,就將其肩胛洞穿,徹底廢掉!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做夢都不敢這麼想!
程柔柔早已鬆開了我的胳膊,傻傻地站在一旁,小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看看慘哼不已、狼狽不堪的馬健,又看看依舊平靜地站在原地、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的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把還在微微震顫的烈風劍,隨手撇斷,將劍掃回馬健腳邊,發出“哐啷”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馬公子,”我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火氣太大,容易傷肝。下次拔劍前,最好先想清楚,莫要隨意傷人。”
我冇有再多看麵如死灰、眼中隻剩下恐懼的馬健一眼,也冇有理會驚魂未定的眾人,重新拿起那柄掃帚,繼續慢悠悠地掃起地上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