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宮深處,白幡飄動,靈堂肅穆。巨大的金絲楠木棺槨停放在中央,燭火搖曳,映照著雲浩宇孤長的身影。
他屏退了所有侍衛和太監,獨自一人站在棺槨前,臉上冇有了白日的陰鷙與威嚴,隻剩下一種複雜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跳動的燭光彷彿將他拉回了許多年前,也是一個寒冷的冬夜…那時,他還隻是個少年皇子。
那是與今天一樣的深夜,丞相府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徹骨的寒意。時任鎮北將軍的趙銳,一身風塵仆仆的戎裝還未脫下,虎目含淚,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顫抖,正向鬚髮皆白的老丞相張中正稟報。
趙銳“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拳頭狠狠砸在地板上:“丞相!末將…末將無能!對不住那些死去的弟兄啊!”
張中正上前攙扶,神色凝重:“趙將軍快請起!究竟發生了何事?邊關戰事有變?”
趙銳不肯起身,抬起頭,眼眶通紅:“不是匈奴!是…是凍死的!整整九千九百一十八個士兵!冇有死在敵人的刀箭下,卻…活活凍死在了哨位上!”
張中正倒吸一口涼氣:“什麼?凍死的?朝廷撥發的禦寒棉衣呢?!”
趙銳從隨身的行囊裡猛地扯出一件看似厚實的棉衣,雙手用力一撕,說道:“丞相您看!您看看這到底是什麼!”
刺啦一聲,棉衣破裂,裡麵露出的根本不是雪白的棉絮,而是顏色灰黑、夾雜著各種碎布條、甚至沙土的破爛絮狀物。
少年雲浩宇當時恰巧奉父皇之命,給丞相送一份緊急公文,正候在書房外,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他透過門縫,看到了趙銳將軍那悲憤欲絕的臉,看到了老丞相顫抖著接過那件“棉衣”時,瞬間蒼老十歲的模樣。
張中正捧著那件輕飄飄、毫無暖意的“棉衣”,仰天長歎:“國之蠹蟲!國之蠹蟲!竟將手伸到了邊關將士的救命物資上!老夫今晚就徹查到底!”
那一刻,躲在門外的雲浩宇,心中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冰冷。
他不僅震驚於貪腐的觸目驚心,更清晰地記得,當時負責督辦這批軍需的,正是如今已位極人臣、也是支援他登基的重要力量之一——太後的父親,自己的外公。
當年的那一夜,丞相張中正查清“黑心棉”的源頭,竟是直指當朝李皇後的生父、國丈李文所負責的皇商采辦!此事牽連國丈,非同小可。
秉性剛直不阿的張中正,並未因對方是皇後至親而有一絲一毫的退縮,他竟連夜叩開宮門。
少年雲浩宇雖未親見,但後來從各方渠道拚湊出了當時的情景:
慈寧宮內,燈火通明。
李皇後看著那件破爛的“棉衣”,聽著張中正義正詞嚴的稟報,臉色鐵青。一邊是邊關將士的冤魂和朝廷法度,一邊是自家父親的顏麵。
李皇後又驚又怒,當著張中正的麵,故意對父親李文劈頭蓋臉一頓嚴厲斥責,罵他利令智昏,給家族蒙羞,李文站在一邊,連連認錯。
然而,張中正卻並未就此罷休。他鬚髮皆張,對著當時的李皇後凜然道:“國丈之過,非尋常貪墨可比!此乃動搖國本、寒徹將士之心之大罪!豈是幾句斥責便可揭過?若如此輕縱,國法何在?軍心何存?
前方將士在寒冬中凍死,李國丈難道不應該也體會體會寒冬嗎?”
當時正值張中正推行新政的關鍵時期,亟需樹立威信,整頓吏治。
李皇後深知,若此事處理不當,張中正的新政必將受阻,朝野輿論也會對李家極為不利。
迫於無奈,也是為了給天下一個交代,在李皇後心痛的目光下,張中正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時值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年過半百的國丈李文,竟被張中正勒令脫去華服,隻著單衣,跪到慈寧宮外的冰天雪地之中“思過”!
寒風呼嘯,雪花飄落。李文凍得臉色發紫,渾身顫抖,幾乎昏厥。李皇後在宮內看得心如刀絞,淚流滿麵,卻無法出麵阻止。這一幕,深深刺痛了所有在場或聽聞此事的李家族人。
自那以後,李皇後表麵依舊母儀天下,但對張中正的恨意,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洶湧澎湃。
她認為張中正此舉不僅是懲罰其父,更是借題發揮,刻意打壓李家,絲毫不顧及皇家顏麵和她這位皇後的感受。
雲浩宇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棺槨,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想起後來,母後是如何在自己麵前,一次次隱晦地表達對張中正的不滿,如何教導他,為君者,不可讓臣權過重,不可讓外臣如此踐踏皇親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