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兩年了。
我在這裡定居了整整兩年。
冇有京城的陰雨綿綿,也冇有那些人情世故。
雖然每個月依然需要服用大把藥物來維持內分泌的平衡,雖然遇到陰雨天恥骨處那條長長的疤痕依然會隱隱作痛。
但我至少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大口呼吸,迎風奔跑了。
我用陸宴辭打到信托基金裡的那筆钜款,在鎮上開了一家公益性質的兒童繪本館。
這裡的留守兒童很多。
因為那場慘烈的手術,我永遠地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但在這裡,每天都有十幾個灰頭土臉卻眼睛明亮的孩子圍著我,甜甜地喊我“清歡老師”。
我重新開始寫文章。
不再是深夜裡剖析那些痛不欲生的男女情愛,而是寫孩子們的笑臉。
我過得很好。
這種好,不是強顏歡笑,而是將潰爛的血肉剜去後,在陽光下重新長出新生的痂。
平靜的打破,是在初冬的一個下午。
鎮上唯一的小學組織了一場醫療下鄉的義診活動。
繪本館今天休息,我便作為鎮上的誌願者,去學校操場幫忙維持秩序。
操場上人聲鼎沸,北京來的醫療援助團隊正在給孩子們做基礎的體檢。
我抱著一箱礦泉水,挨個給忙碌的醫生們遞過去。
“醫生,辛苦了,喝口水吧。”
我將一瓶水遞給一個正在背對著我整理醫藥箱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衝鋒衣。
男人頓了一下,用左手笨拙地接過了那瓶水:“謝謝。”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我遞水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僅僅隻是一秒,我便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男人轉過身。
四目相對。
是陸宴辭。
曾經那張冷靜矜貴的臉,此刻佈滿了風霜與憔悴的紋路。
而最讓我側目的,是他的右手。
那隻曾經創造過無數奇蹟的右手,此刻正戴著一隻黑色的皮手套。
不管他左手的動作多麼吃力,那隻右手都死氣沉沉地僵硬著,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動彈。
我看著他,心裡竟然出奇的平靜。
他死死地盯著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清清歡”
他幾乎是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本能地想要伸出手。
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隨著他的動作抽搐了一下,卻根本抬不起來;
而他的左手,停在半空中,劇烈地哆嗦著,遲遲不敢觸碰我哪怕一片衣角。
他的眼淚瞬間決堤,沖刷過滿是風塵的臉頰。
“好久不見,陸醫生。”
我平靜地看著他,語氣客氣而疏離。
我甚至彎下腰,將那瓶掉在地上的礦泉水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塵土,重新遞到他的左手裡。
“你們援助團隊大老遠跑來西北,辛苦了。我那邊還有物資要發,失陪。”
說完,我冇有一絲停頓,轉過身,邁著穩健的步伐朝另一邊的物資車走去。
“清歡!”
身後傳來陸宴辭撕心裂肺的喊聲。
緊接著,他衝過來,擋在了我的麵前。
因為跑得太急,他左腿絆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跌跪在我的麵前。
“清歡你彆走求你彆走”
周圍的村民和醫療隊的人紛紛投來驚詫的目光。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陸醫生,你這樣會影響我們發放物資的秩序。”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不打擾你我真的不打擾你”
陸宴辭拚命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塵土裡。
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
“這兩年,我一直守著那份‘承諾。我不敢去找你,我甚至不敢去打聽你的訊息我手廢了,拿不了手術刀了。我就加入了偏遠地區的醫療援助基金,我隻是想在離你稍微近一點的地方,替你替我們那個冇有出世的孩子積一點德”
他仰著頭,卑微到了泥土裡。
“我今天真的不知道會在這裡遇到你。清歡,看到你氣色變好了,看到你還能笑我真的我死都閉眼了”
“說完了嗎?”
我冷冷地打斷了他這番自我感動的剖白。
陸宴辭的哭聲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我。
“說完了就請讓開。”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在哪裡做慈善,為了誰積德,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隻是個發物資的誌願者,而你擋我的路了。”
我繞過他,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的生活已經翻開了嶄新的一頁。
這一頁裡,有西北的陽光,有孩子們的笑聲,有我用半條命換來的自由與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