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君不見
2008年12月17日,京城電影學院。
江鬱早上一早找許小丹銷了假,然後跟著她去上課的排練廳,週一上午上的是《表演基礎》課。
任課老師崔新青。
應該也不用多做介紹了,她本人可能比她教過的大部分學生還有知名度。
實在是帶出來的腕太紅了。
趙巴菲、陳昆、黃小明全是她96年帶出來的當紅一線。
許小丹輕輕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領著他進了排練廳。
「崔老師,這我們班江鬱,剛拍完電影回來銷假,第一天過來正式上課。」
江鬱連忙過來鞠躬問好,「崔老師好,我是江鬱。」
大概是京影學院的女老師的臉都差不多共用一個模板。
崔新青板著臉,也挺嚴肅的,目光跟小刀似的上下打量著他。
「當時藝考的時候,唸的《將進酒》吧?」
「啊?是的,崔老師。」
江鬱反應慢了半拍,才猛的想起。
這位老師好像當初是主考官來著。
崔新青看了眼許小丹,她輕點了點頭。
然後就冇管他了,自己雙手抱胸走到排練廳角落看起了熱鬨一一—回辦公室喝茶哪有熱鬨看重要。
崔新青緩緩走了過來,看著有些略顯侷促的江鬱,。
「你的「顧維鈞」演的不錯,今天就不讓你演了,來段你當初藝考的選段?
」
啊?
排練廳在進行無實物表演練習的竇肖、蔡雯靜他們紛紛停了下來,眼前一亮。
江鬱拍戲消失的這幾個月,江湖上還到處都是他的傳說。
他們作為同學,大部分人還是與有榮焉的,小部分嘛....
現在是怎樣?還要讓宗門聖子來波人前顯聖啊?
「崔老師,朗誦、繞口令這些不應該是台詞課的課程嗎?不是我們表演基礎課的.....
」
蔡雯靜不忍心看那人有些失措的樣子,咬了咬牙出聲。
有點像那個朝著風車衝鋒的唐吉坷德。
「我問他,冇問你。」
崔新青一個眼刀過去,嚇的一半女生的臉都白了。
蔡雯靜更是首當其衝,連忙低下頭閃爍著眼睛不敢說話。
正當她囁嚅著想硬著頭皮反抗大魔王時,隻聽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崔老師,我好了,可以開始了嗎?」
崔新青偏了偏頭,右手往下揮了揮。
08屆表演本科生們很懂,立馬各自找地方盤腿而坐,有些膽子大的還拿出手機悄咪咪的開始拍。
「開始吧。」
江鬱站定,把身姿站的更提拔一些,目光放遠,彷彿凝視著遠方的黃河。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君不見」三個字一出來,他的聲音變得渾厚而有穿透力,帶著邀請和驚嘆的語氣。
彷彿把現場人的視線引向他凝視的方向。
「天上來」三字又略微上揚,刻意展現黃河的磅礴氣勢。
江鬱的右手由下至上再向前方劃出一個巨大的弧線,模擬黃河之水的奔騰之勢。
第二句「君不見」的時候,語氣馬上急轉直下。
聲音變得低沉、舒緩,甚至帶有一絲顫抖。
微微低頭,手可輕輕撫過胸口,凝視著自己的手,彷彿在凝視鏡中的白髮。
「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時又充滿了對時光流逝的感嘆,語速放的極慢。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復來。
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他的情緒瞬間又從剛剛的悲涼中掙脫出來,變得堅定、昂揚。
「須儘歡」三字吐露的斬釘截鐵。
「天生我材必有用」更是字字千鈞,江鬱眉宇間滿是神采飛揚的自信。
堅定的眼神看著下方的人,好像是在在宣告一個真理。
「千金散儘」的灑脫之色和「會須一飲三百杯」迫不及待的豪邁在他身上結合的嚴絲合縫,語速陡然加快,音量提升了一些。
唸完最後的「三百杯」時,江鬱甚至單手做了個舉杯邀飲的動作。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短短的兩秒停頓,讓聽眾消化上一段朗誦者的情緒後。
江鬱眼裡有些笑意,情緒變得熱烈、親切,好像真的在呼喚好友的名字,「將進酒,杯莫停。」說的短促而有力,像是在進行勸酒的口令。
「與君歌一曲。」又是一下停頓。
要唱什麼曲呢?
「請君為我傾耳聽。」江鬱臉上帶著一絲神秘和自信,把左手攏在耳側。
聲線稍微壓低了一些,身體前傾斜,似乎是他此刻想和友人說些什麼。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朗誦前麵這兩句時,江鬱的聲音是冷峻和不屑的。
眼神裡帶著輕蔑,這是對世俗價值觀的蔑視。
「不足貴」、「不願醒」更是被他用重音念出了決絕感。
「古來聖賢皆寂寞。」又轉為深深的同情和共鳴,聲音變得低沉。
「惟有飲者留其名」則又轉為狂放,但這狂放中帶著苦澀的自嘲,也是憤世嫉俗的宣言。
「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借喻古人之事,將這場酒宴的狂歡逐漸推向**。
江鬱的語氣變得更加恣意、奔放。
甚至腳下帶了些跟蹌,又有些「蠻不講理」的可愛。
這一段詞,他唸的快了很多,「徑須沽取」更是變成了命令式的口吻。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五花馬,千金裘」,江鬱唸的無比灑脫,著重用重音強調了拿身外物「換美酒」的決絕。
朗讀到「與爾同銷」四字時,聲音變得洪亮,開始緩緩蓄力,同時手臂緩緩抬起。
邀請酒宴上的人,也邀請這方天地同醉。
「萬」字開始音調開始拖長,聲音上揚,積聚所有能量。
「古」字達到最高點,然後把蓄力的能量在此刻傾斜而出。
「愁————」字緩緩落下,聲音慢慢由強變弱,帶著無儘的蒼茫和感慨,餘音繞樑。
一個「愁」字,不是小聲的呢喃。
而是一種釋然、一種看透、一種與浩瀚時空融為一體的嘆息。
江鬱雙臂緩緩落下,目光再次放遠,長嘆一口氣,慢慢閉上雙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啪啪啪.....」的掌聲響起。
江鬱睜開眼,對一臉欣慰的崔新青和在場的同學們鞠躬致意。
許小丹站在角落也滿臉欣慰的輕拍著雙手,看著自己預定的宗門聖子。
既驕傲又有些小遺憾。
怎麼就讓人藝的馮遠政提前收徒了呢。
「好,進步不小啊,看來你許老師冇吹牛。」
崔新青兩眼放光的看著他。
不要小看朗誦這個技能。
它直接考驗了演員的「聲台行表」中的「聲」與「台」。
首先要具備的就是強大的氣息支撐,尤其是麵對大段獨白或激昂篇章的時候。
如果冇有深厚穩定的氣息,在表演激烈情緒時很容易「斷掉」,那在現場表演的情況下,是災難性的失誤。
而朗誦高手則能利用氣息將情感層層遞進,不斷推向**。
有了氣息的支撐,才能做到清晰準確的吐字歸音、對聲音的極致控製力、富有韻律和節奏感。
不然為什麼表演班的人為什麼天天要出晨功?
朗誦不是「見字出聲」,而是「化字為情」。
折射出的是演員深刻的文字分析能力,在演員在朗誦前。
必須深入理解作品的背景、主旨、情感層次和潛台詞。
他需要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讀,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在整體結構中扮演什麼角色。
然後才能代入共情和想像力,把自己代入到文字所描繪的情境和人物內心中去。
真正「感受」到文字背後的喜怒哀樂。
朗誦悲傷的文字時,自己內心先要泛起悲憫。
朗誦激昂的文字時,胸膛先要充滿豪情。
做到這一點,還不夠,還需要外化地表現出來。
讓觀眾、聽眾能接收到,這甚至也涉及到了「聲台行表」中「表」的部分。
優秀的朗誦者能用聲音「繪畫」,讓聽眾「聽」到畫麵,「感受」到溫度。
能細膩地表現從含蓄到奔放、從複雜到單純的各種情感,並且轉換自然,不露痕跡。
即使是在舞台上獨自朗誦,高手也能建立起與觀眾(或想像中的交流物件)
的強大連線。
演員的語言是有方向的,是「說給你聽」的,而不是在自言自語。
真正的大佬無一不是精通此道的老手,隨便點幾個名字:濮存係、焦荒、陳到明、王誌聞等等。
江鬱當然冇到人家那個地步,但是...
「大一這整個學年,我的聲樂課你自己看著上吧。」
崔新青還冇開口,臉笑的跟朵菊花一樣的許小丹先湊過來說道。
她今年要帶兩門課:《聲樂訓練》、《形體訓練》。
京影嘛,大家都知道。
出了不少「花瓶」演員,江鬱的兩個小花旦師姐也不以演技出名。
她這話一出,其實相當於宣佈江鬱聲樂課約等於畢業了。
畢竟有門路的學生大一學校都會放出去拍戲,也冇學會什麼東西。
更何況江鬱這種已經反覆驗證過的學生了。
崔新青等了一會纔開口,也不急,笑的很和善。
慢悠悠的看著他,「回頭我看看你拍的電影怎麼樣,要是能在我這及格了,我的課你也可以看著上。」
作為著名的看臉招學生的老師,她的話反而更保守一些。
哇,明目張膽的大型偏心現場。
讓這幫學生麵麵相覷,然後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哪個覺得有江鬱的本事,上來演一段,不一定要朗誦,我和你們班主任都在,現場也給你們特批了。」
崔新青眉頭一皺,語氣陡然轉厲,眼刀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然後再轉回頭和江鬱說話時,又變回了那個和熙溫暖的女老師,「江鬱,你說好不好呢?」
江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