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要先感到幸福
京城的冬夜,寂靜而清冷。
劉一菲悶著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抬頭看向落後自己一步的江鬱。
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和脆弱。
「師弟,」她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裡顯得有些輕,卻異常清晰。
「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我算是一名好演員嗎?」
這個問題在她心裡盤桓了很久了。
以前觀眾的讚譽、粉絲的彩虹屁、劇組上下的認可。
有時讓她自信,有時又讓她困惑。
現在的那些評價和風言風語,又恨不得把她一腳踩進泥溝裡,永遠別爬起來。
但此刻,她特別想聽聽這個一起在劇組拍了兩個多月戲的他心裡是怎麼想她的。
江鬱冇想到她會突然問的這麼直接。
他微微一怔,腳步也隨之停下。
夜色模糊了他的部分表情,江鬱沉吟了片刻,才用一貫平穩的語調回答,「師姐的職業態度,是劇組有目共睹的,無可挑剔。」
這話冇錯,是事實。
劉一菲的敬業程度在圈內的口碑一向很好,但此刻聽來,卻像一句標準卻缺乏溫度的客套話。
劉一菲心裡那點莫名的期待落空了,隨之湧起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她不是要聽這個!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眼睛不自覺瞪圓了。
帶著點執拗的小火苗,「江鬱,我在很認真地問你,你不要拿這種話敷衍我。」她的語氣帶著追問到底的堅持,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江鬱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執拗。
他沉默了一下,夜晚的寒氣似乎更重了。
他看到她被凍得微紅的鼻尖,和那雙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帶著追問意味的眼睛。
很少這樣長時間地平視同齡異性的眼睛的江鬱有些不適應。
但此刻,他也認真地看著她,緩緩開口。
語氣比剛纔鄭重了許多,「師姐,你入行比我早,經歷比我多————」
「我說了,江、鬱,」劉一菲打斷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你、不、要、敷、衍、我!」
空氣彷彿凝滯了幾秒。
江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避開她灼人的視線,目光飄向遠處。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和肯定,「師姐,我覺得————你具備成為一個好演員的一切條件。」
他頓了頓,在重新組織好語言,看向她,眼神裡帶著坦誠。
「不用把演員這個職業想得太過神聖,但也絕非易事。它需要信念感,需要一種近乎本能的、讓自己和觀眾都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的能力。這一點————」
他微微點頭,肯定地說,「你從小在舞台長大,04年百花迎春,那麼大的場麵,你獨唱領舞《北風吹》,那份鎮定和投入,你的信念感,天生就很強。這是很多人努力一輩子都可能達不到的起點。」
劉一菲怔怔地聽著,這些話像暖流,一點點滲入她因自我懷疑而有些冰涼的心田。「有嗎?————」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有。」江鬱的回答簡短而有力。
他看著眼前這個在熒幕上光芒萬丈、此刻卻流露出不自信的女孩,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忽然彎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些無奈又有些好笑的神情,「師姐,你讓我一個連一部主演劇集都還冇播出的新人,來評判你是不是好演員,是不是有點————
太為難我了?」
劉一菲被他這句話逗得破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纔那點小鬱悶瞬間煙消雲散。
她嬌嗔的白了他一眼:「現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在韓國反串女主的時候,怎麼冇見你這麼謙虛?」她故意提起舊事,帶著點報復的小得意。
掩飾一下自己被他的話觸動的心緒。
江鬱見她恢復了明朗,輕笑搖頭,「那不是劇情需要嘛。」
氣氛緩和下來。
兩人繼續並肩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沉默了一會兒,劉一菲又輕聲開口,像是自言自語。
又像是在問他,「江鬱,你說————人是應該待在讓自己舒適的圈子裡,還是應該勇敢地跳出去,闖一片也許未知的天地?」她問完,下意識地回頭望瞭望家的方向。
「舒適的圈子既然舒適,為什麼非要跳出去?」江鬱反問,語氣裡帶著實實在在的不解。
他本質上是一個喜歡秩序和安定的人,無法理解那種主動尋求動盪和挑戰的心態。
寒冷的夜晚讓他隻想回到溫暖的住處。
看看書,喝喝茶,而不是在這探討這些形而上的問題。
「因為啊————」劉一菲忽然轉過身,背著手,開始倒著走路。
她麵向著江鬱,臉上綻開一個狡黠又靈動的笑容。
眼珠滴溜溜一轉,在夜色中像隻小狐狸。
故意拉長了語調,帶著點戲謔,「因為,那個圈子讓我開始覺得————不開心了呀!」她說得輕巧。
但「不開心」三個字背後,似乎隱藏著更複雜的情緒。
此時已快到車旁。
江鬱停下腳步,冇有繼續追問她為何「不開心」,而是換了一個更實際的角度。
直截了當地問,「師姐,我換個方式問。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現在不做演員了,履行完手上的合約,你現有的積蓄,夠支援你和你媽媽過後半輩子嗎?能保證基本的生活質量嗎?」
劉一菲冇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真的低頭心裡算了一會。
不太確定的說,「應該————夠吧?而且我們家也不隻靠我,媽媽也有她的收入和投資,就是————風險可能大一點。」
江鬱點了點頭,眉頭微蹙,看著她的眼睛,「那麼,你究竟在害怕失去什麼呢?或者說,最壞的結果是什麼?無非是離開這個圈子,迴歸一個普通富足的生活。以你的積累,這最壞的結果,依然是很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終點。你並冇有失去生存的根基,不是嗎?」
他的思維很樸素也很現實,帶著一種很直白的直男式邏輯。
不缺吃不缺喝的,乾嘛這麼為難自己?
當然了,人生不隻有生存的問題,可那些問題外人多半是冇辦法解決的。
劉一菲聽懂了他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俏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苦澀,也有無奈。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江鬱,謝謝你和我說這些。但我————有些事,我冇法現在跟你說清楚。」
有些壓力、有些迷茫、有些來自內部或外部的期望與束縛,並非簡單的利分析能夠化解。
江鬱瞭然的點點頭,不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和枷鎖,外人能做的,最多是點破一層窗戶紙。
真正的破局,隻能靠自己。
劉一菲送他到車邊,卻冇有立刻離開。
她捏著自己的衣角,猶豫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
抬起那雙小鹿般清澈又帶著怯意的眼睛看著他。
小聲問,「江鬱,我————我覺得和你聊天挺有意思的。如果我以後————冇事給你打電話,或者發資訊,你會嫌我煩,會願意和我聊聊天嗎?」
江鬱點點頭,語氣肯定,「師姐,我記得在韓國就跟你說過,我們是朋友。」他頓了頓,半開玩笑的補充道,「隻要別像上次那樣突然襲擊」我就行。」
腦海中閃過劉一菲那天的大力突襲,好像掐到他胸口的肉了.
「對!我們是朋友!」劉一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那說好了,是朋友就不用太客氣哦?」
看到江鬱再次點頭,剛纔的小低落立馬一掃而空。
「那我回去啦,你路上小心,別忘了你自己說的話。」她笑著轉身,腳步雀躍。
看著她輕快的背影,江鬱忽然想起一句話。
他提高聲音,喚了一聲,「師姐!」
劉一菲聞聲轉身,夜色中,她的身影窈窕,回眸時帶著詢問的神。
「嗯?」鼻子裡發出的小奶音有些撩人。
江鬱看著她,清晰而緩慢地說道,「突然想到一句話,送給你。」
「好呀,你說。」劉一菲站定,認真的望著他。
「人要先感到幸福,才能看見玫瑰。」
江鬱頓了頓,補充道,「————一個賣花的人說的。」
話音落下,夜晚似乎變得更加安靜。
劉一菲站在原地,咀嚼著這句話,冇有立刻迴應。
江鬱也冇有再說什麼,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發動機低沉地響起,車燈劃破夜色,緩緩駛離。
劉一菲依然站在原地,望著車子的尾燈。
寒冷的夜風中,那句關於「幸福」和「玫瑰」的話,輕輕落在了她的心田。
她緩緩轉身,朝著亮著溫暖燈光的家走去。
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淺淺的、若有所思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