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
擔任攝影師的夏安舉手示意。
鄭錢也皺著眉,坐在監視器後,沉默不語。
《攝影機》明天才會正式開拍,原本他正盯著演員們排練走位,夏安卻在這時跑來告訴他,劇組之前準備的攝影機不行。
「——你這個『兔子』跟其他機子比起來,畫質確實足夠了,價效比也高。但用來拍電影,還是有些差強人意。」
夏安指著監視器裡倒放的畫麵:「你看這裡……它不僅對焦慢,而且還沒有辦法連續對焦,尤其在Live View模式下,狀態非常不可靠,拍出來的畫麵很差,根本不適合動態拍攝…還有這個感光度,ISO值在1600以上後,噪點顯著增加了,進一步拉低了畫質……」
自動對焦與感光,確實是無敵兔的兩個硬傷。
前一世,《攝影機》問世是在2017年,導演使用的是2012年上市的無敵傘(佳能EOS 5D Mark III),也就是『無敵兔』的下一代產品。相較於無敵兔,無敵傘強化了視訊自動對焦效能和更高的ISO表現(對低光照拍攝更友好)。
「——《攝影機》裡有很多場景都在工廠裡麵,低光照環境,光線不足,你又沒有雇燈爺,就要想辦法提高攝影機的ISO值……而你這個無敵兔提高ISO後,噪點問題又很突出。」
說到這裡,夏安搖了搖頭:「——總之,我覺得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從學校或者外麵租一台佳能XLH1,或者鬆下DVX100B,價格不貴,也在劇組承受範圍內……哪怕找一台Bolex 16mm的膠片機呢?也比你這隻兔子強很多吧!」
聽到『真正拍電影』這幾個字,鄭錢倏然清醒了過來。
「——除了低光照和對焦外,這機子其他方麵表現怎麼樣?」他反問。
攝影師遲疑了一下:「——對一部低成本的電影來說,效能是足夠的。甚至在某些方麵還有點過溢。」
「那就不換了,繼續用這隻兔子。」
鄭錢下定決心,非常果斷的揮了揮手,輕吸一口氣:「——使用好機子,固然能拍出好畫麵。但我這部電影是追求好畫麵的電影嗎?十來天拍出的畫麵,能好到哪裡去?這部電影真正想要傳達給觀眾的,恰恰是拍攝過程中的艱辛與困難。
自動對焦不行?那就手動對焦!我這個監視器支援峰值對焦,可以提高一部分精度;他們跑走位的時候,我們再用膠帶提前標記焦點位置,又可以提高一部分精度。還有你,部分場景拍攝的時候可以使用『小光圈、遠機位』增加景深,降低對焦失誤的風險……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減少一點運動鏡頭,想辦法通過剪輯做出多機位的效果,用固定機位配合預設焦點切換。麻煩是麻煩了很多,但這部電影,不就是要記錄我們拍電影時的麻煩程度嗎?」
鄭錢在這裡講的手舞足蹈。
夏安皺著的眉頭也微微舒展開。
而滕匆匆則專心致誌記錄著這一幕。
「——那ISO表現怎麼優化?」側拍師舉著她的DV稍稍提高聲音。
「首先控製ISO數值,儘量使用100-800。」
說到這裡,鄭錢吸了吸鼻子,猶豫要不要再僱傭一位燈光師,畢竟電影是光與影的藝術,光線不行是真的不行:「——公司那邊有之前拍《天才》時留下的棒燈和柔光布,先拿來補光……再配上f/1.8定焦鏡頭,降低ISO需求。」
「我們也可以後期用軟體調整,我記得Adobe裡就有相關外掛。」
夏安意識到自家這位導演的頭鐵程度後,終於放棄了換機子的想法,在一旁找補起來:「另外,你不是剛剛提到一些畫麵是固定機位麼?到時候我們可以用PS的景深堆疊來降噪。」
不愧是老周推薦的前輩。
果然不同凡響。
鄭錢在心底贊了一句。
……
……
「——這是第幾次了?」
「——剛剛是第四十二次了。」
導演虎著臉,踩著地上的碎磚瓦,撥開臉色青白的喪屍,停在戰戰兢兢的女演員麵前,蹲下身子,死死盯著她,一直盯的她幾乎要暈厥過去了。
「——你剛剛麵臨死亡威脅。」導演表情有陰沉。
「……是!」女演員瑟縮成一團,幾乎要把自己塞進牆角。
「——你有打從內心感受到恐懼嗎?」導演梗著脖子,稍稍提高聲音。
「……有,我有努力去演……」女演員聲音愈發微弱。
「——所以說,演的話就會顯得很假!恐懼是不能演的!……要自然散發!恐懼不是演出來的!」
「——好,好的,」話雖如此,女演員表情依舊有些茫然,最終還是忍不住,壯著膽子,聲音顫抖著,小聲追問道:「請問,那個『自然散發』是……」
導演的怒氣在這一刻開始爆發,他『啪』的一下摔掉手裡的板子,頸子上青筋暴起,咆哮道:「——我要的是真正的恐懼!真正感到驚恐的表情!給我表情!表情!」
他表情猙獰,攥著拳,嘴裡的唾沫星子四處亂噴,臉幾乎湊到女演員鼻子上了,而受到驚嚇的女演員後腦勺死死貼著身後的牆壁,一副想把自己塞進牆裡的感覺。
「——我來告訴你為什麼你演得假!」
導演的咆哮仍在持續,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感覺:「因為你的整個人生都很虛假!你這輩子都在撒謊!給我摘掉你臉上虛假的麵具啊!」
他非常用力的拍打著牆壁,恐嚇著麵前的女演員。
「導演,好像有點過分了吧……」
飾演喪屍的小生從身後拽了拽導演的肩膀,勸阻著,憤怒的導演轉身,起身,一巴掌抽在小生臉上——
啪!
刺眼的光線透過眼皮,落在視網膜上。
鄭錢抬手,捂著眼,幾秒鐘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躺在辦公椅上睡著了。
雪白的牆壁彷彿一張寬大的螢幕,夢境裡《攝影機》原導演執導時的場景,完整而清晰的重現在他的眼前。一如他拍《天才少女》時那樣。
「——我就知道你又睡辦公室了。」
栗娜啪啪的按著牆壁上的吊燈開關,忽明忽暗的光線裡,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滿:「如果你不想睡在床上,幹嘛要我給你專門準備一間休息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