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派電影人都有膠片情節。
那些喜歡拍文藝片的導演尤甚。
但寧昊不應該啊——鄭錢印象中,那部讓寧大導演聲名鵲起的《瘋狂的石頭》就是數字拍攝,並且當時他使用的還不是專業數字裝置,而是DV——所以突然在『是不是用膠片』這個問題上被這位大導演蛐蛐時,鄭錢是有些懵逼的。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放映室其他幾位老師顯然看出了年輕人的侷促。
「——膠片的視覺效果確實更好一些,但數字攝影的的成本對年輕電影人更友好,也是毋庸置疑的。兩權相害取其輕麼。」
賈導打著哈哈,輕描淡寫的掠過了這個話題,轉而再次與年輕導演討論起拍攝時的細節:「你剛剛一直強調,這部片子的氛圍是壓抑的,對吧?但我看你卻用的高曝低飽和的色調,這個色調雖然整體讓你片子的視覺效果淡雅了,但你有沒有覺得有的畫麵太亮了?這個色調更適合輕鬆浪漫的氛圍吧?」
不愧是大導演。
一眼就看出來鄭錢與他的導演小組們絞盡腦汁後想出的平衡操作。
「——片子的氣氛是壓抑的,並不意味著一定要用壓抑的色調去塗抹……我們希望這部片子能夠傳遞出更積極的一些想法。」
鄭錢不動聲色的擦了擦手心的汗,聲音卻維持著最初的冷靜:「大家能看到,我們選取的背景裡,有霧、有霾、沒有太陽,這些已經足夠說明片子的氣氛了,不需要在色調上多此一舉……其實開始的時候,我們想過用擴充套件的log曲線拍攝出『灰片』後,後期不對log進行改變,直接使用709色域進行色域變換,將色溫調整到5600K……」
「那你的配光師可省不少力了。」
賈科長調侃的笑了笑——他口中的配光師就是數字攝影的調色師,在膠片年代,配光纔是正統稱呼。隻不過隨著數位技術的發展,調色這種更符合技術要求的稱呼漸漸推廣開來。
至於鄭錢提及的log曲線,涉及專業攝影機的一種叫log拍攝的模式,這種模式下,拍出來的原片都是灰撲撲的,但是色彩寬容度高,能記錄下更多的亮部細節資訊和暗部細節資訊,不至於亮部過曝,暗部死黑,調色的時候可操作性更強,細節和質感也容易出來。
聽到大導演的調侃,鄭錢附和的笑了笑,然後才繼續說道:「——但我們發現,那樣拍攝出來後,壓抑的氣氛過溢了…反而提高曝光後,形成某種反差,能給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賈科長讚許的點了點頭。
「可以了,我沒有什麼問題了。」
他轉頭看向另外兩位導演——寧昊低著頭,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麼;曹教授則幅度很小的搖了搖頭,表示他也沒有其他問題了。
然後他看向周老師,微微頷首。
老周眼神一亮,笑嗬嗬看向鄭錢:「——你這部片子送去電影節吧。」
「沒問題,我也這麼想的。」鄭錢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這個答案似乎並未出乎周欣霞的預料,卻引來賈科長的好奇。
「——聽這話,你早就打算去電影節了?」
他翹著的腿換了個一個方向,抱著胳膊,身子向後仰了仰,語氣中帶了幾分探究:「想好去哪個了嗎?」
「柏林電影節。」
「為什麼選柏林?奧伯豪森不是更好嗎?」曹教授也來了興趣,甚至寧昊都重新抬頭,多看了鄭錢一眼。
奧伯豪森是德國最古老的短片電影節,也是世界範圍內最具影響力的短片電影節之一,被譽為短片電影的『坎城電影節』。賈科長之所以提及這個電影節,是因為它是對新人最友好的電影節之一,換句話說,沒有名氣的電影人從這裡打響名氣相對容易一些。
鄭錢猶豫了幾秒。
想過要不要說點兒漂亮的場麵話。
但看著賈科長認真的眼神兒,他最終選擇了實話實話:「——因為奧伯豪森在國內沒什麼名氣,也不是A類電影節。我參加電影節的目的是為了出名,然後拿國家補貼和獎勵。參加奧伯豪森那種C類電影節可選擇的獎勵範圍就少太多了。」
此話一出,不僅三位導演愣住了,就連老周都一臉愕然,顯然沒料到某人竟這麼老實。但立刻,她就回過神,笑著罵了一句:「——說什麼胡話呢!」
「這可不是胡話!這是大實話!大智慧的話!」
賈長科哈哈大笑著,身子向前傾了傾:「有錢人搞藝術,那是為了藝術;我們窮人搞藝術,最初不就是為了從有錢人那裡賺錢麼?我做了這麼多年電影,最大的感悟就是當你為了藝術去拍電影,每一幀都會特別痛苦。但當你不以藝術為最大追求,反而會收穫很多藝術層麵的驚喜——換句話說,以目的為目標的過程,是痛苦的。不以目的為目標的過程,任何收穫,都會成為驚喜。」
周老師驚訝的看了他一眼。
曹教授表情微妙,似笑非笑。
反而寧昊此刻變得一臉茫然。
鄭錢的觀感就更加複雜了。
一方麵,他很喜歡他的部分電影,譬如《天註定》,有種中式《蠻荒故事》的感覺——因為《天註定》時間更早,且兩部電影的復仇核心都非常一致,包括兩部電影都借用了動物意象,等等,以至於鄭錢一直覺得米安·斯茲弗隆有致敬或者模仿賈科長的意思,尤其《蠻荒故事》裡西蒙引爆停車場的情節與《天註定》裡大海憤然屠殺,所傳達的強烈情緒幾乎一模一樣——當然,兩者的相似也可能單純因為世界範圍內,電影藝術家們都敏銳察覺到了社會深處普遍存在的某些貧富困境,並試著將它們表達出來。
另一方麵,他又覺得賈科長這人兒有點虛偽。嘴上搞的是藝術,身體力行的卻把拍電影當成了做生意。好聽點說,叫目光敏銳、執行力強;說難聽點,叫『投機取巧』『投人所好』,能把自己的文青情懷賣出大價錢——至於什麼藝術、文化、歷史價值之類的,自有吹捧他的觀眾們為其慢慢找補。
但今天之後,鄭錢覺得,自己應該對賈科長多點兒正麵看法。
畢竟『此子類我』。
年輕導演不自覺的揉了揉肩膀,想起來某隻大蜜蜜曾經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