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東方之子(完)
左娜找到栗娜的時候。
栗娜正一手抓著一塊乾麵包,一手抓著筆做筆記,時不時扒拉一下桌上的滑鼠,頭上掛著大大的耳機,眼睛盯著麵前的螢幕一動不動,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
「一一你再用點勁兒,這個法棍就要被你捏碎了!」
左娜屈著指頭,很用力的敲了敲桌子,順手把一杯冰美放到栗娜麵前,沒好氣道:「不是說好一起去吃午飯嗎?等了半個小時,打電話也沒人接」
栗娜被敲桌子的聲音驚醒。 ->.
抬頭,看到站在桌前的左娜,似乎還沒回過神,但卻立刻注意到那杯咖啡,
「..—唔,渴死我了。」
她嘟著,丟下麵包,抓起杯子,沒有用吸管,而是直接掀開蓋子,咕嘟咕嘟灌了半杯,然後才注意到桌子前麵大翻白眼的客人:「左娜?你找我什麼事?」
法務助理嘆了一小口氣。
「吃午飯。」她言簡意提醒自己的好友。
「噢.到了吃午飯的時間了嗎?」
栗娜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視線就要重新轉回電腦螢幕上去:「一一稍等片刻,我把這一段看完..下午新人培訓要用到的。
「別人都已經吃完午飯了!」
左娜一把奪過栗娜麵前的筆記本,然後把另一個飯盒塞到她手中:「這是蘇筱從吉野家給你打包回來的要我說,新人培訓你交給蘇筱就行,幹嘛什麼事兒都自己做?」
「我——」
「你什麼你!」
左娜不由分說,伸手摘下栗娜頭上的耳機,同時用命令的口吻吩咐道:「你先吃飯!筆記我幫你做不就是老闆語錄嗎?我可是法學專業的,做筆記我比你熟!你要學會讓別人給你幹活!」
說話間,她已經把電腦螢幕到自己麵前,
栗娜猶豫了一下。
終於沒再堅持,而是順從的坐在左娜旁邊,看著她點開了螢幕上那個小小的懶貓圖示。
「—一我們注意到,網上有一些聲音說,『鄭錢」這個名字非常俗氣,並不符合一個藝術家的身份—也有人說你這個名字是對這個『商業時代』的諷刺。」
柴淨身子微微前傾,看著麵前的年輕導演,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你怎麼看待網上的這些說法?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藝名?類似很多演員或者作家那樣。」
「我不怎麼看。」
鄭錢非常鄭重的搖了搖頭:「那句名言說的很好,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別人想怎麼解讀你,是他的自由;我想怎麼做自己,是我的自由—我的名字是父母長輩起的,他們給我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沒想過我長大後會去拍電影,自然也就無所謂有這個名字對什麼藝術家的不尊重,對商業時代的諷刺了———」
「—一但你不能否認你這個名字非常討彩。」
「討彩與否,是個非常主觀的認知。我覺得身為唯物主義者,大家看待這個世界要更客觀一些。西方有個文學家,叫維吉尼亞·伍爾夫的,說過一句話一一我希望,大家無論通過什麼方法,
都能掙到足夠的錢,去旅行,去閒著,去思考世界的過去和未來,去看書做夢,去街角閒逛,讓思緒的釣線深深沉入街流之中一一我把這句話送給所有電視機前的朋友,希望你們都能實踐伍爾夫的這句話。」
「—一我替觀眾朋友們謝謝鄭錢導演的美好祝福了。」
「這個祝福一點兒也不美好一一對真正理解我那句話的人來說,掙錢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獲得創作自由和人生選擇權的手段一一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在以前,創作者需要依附於大的製片廠、出版商,那些是中心化的『客」。現在,科技和網際網路正在重創這些客,它們極大的拓展了影視作品製作和發行的渠道我的名字隻是一個符號,我希望我和我的夥伴們,都能通過創造好的內容,堂堂正正地掙到錢,掙到不去違背內心、不屈服於資本的底氣-能讓我們持續地、自由地去表達。」
「一一你們想自由的表達什麼呢?」
「表達我們對這個社會的認識。比如我的新電影《天才少女》,主角是個數學天才,她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和普通人有什麼不一樣?她的監護人該讓她繼續當一個天才,還是當一個兒童?
這裡麵每一個選擇,都囊括了我們對這個社會的理解。」
主持人看著麵前這個滑不溜秋的年輕人,大感棘手。
不由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做了標註的某個詞,咬咬牙,決定再上點難度,否則整個訪談她都被對方牽著走,未免也太難看了。
「一一你剛剛提到『客』以及『不屈服資本」—但據我們瞭解,貓果樹現在不僅投資視訊網站、投資A股,還和辛浪達成了戰略合作再加上有業內人士向有關部門反映,你的公司在拍電影的時候,從攝影到燈光,再到幕後,大量使用固定的『自己人』,說你『吃獨食」—這種從製作到宣傳再到發行,已經形成一個閉環,算不算一種新的壟斷?會不會不利於行業發展?」
「吃獨食?」
鄭錢險些被氣笑一一他很難想像這種節目會使用這樣的字眼兒,同時也在納罕到底誰在給自己上眼藥一一但在攝影機麵前,他終究維持住了基本禮節,稍停片刻後,舉了個例子:「《天才槍手》我完全可以自己投資,卻分出去一半的投資額,這算吃獨食嗎?至於用自己人,柴老師,我給您講個真事。上個月,拍《天才情人》的時候,我們找了業內一家很有名的外包佈景公司。結果,
他們為了接另一位大導演的活兒,把我的專案轉包給了第三方,搭佈景前後換了三波人,因為開始的供應商根本不知道怎麼搭,不要說考據細節了,很多外包商連大型場景搭建能力都沒有所以,我籌建自己的團隊,是為了保證質量,這是對專案的負責,也是對行業的負責———」
「一一所以你認為行業現在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而是沒有一個標準。前段時間,我在上影節上做了個演講,涉及電影工業化的,就是講的這個事情。工業化的基礎就是標準。我用自己人,不是因為他們是『自己人」,而是因為在無數次熬夜和碰撞中,我們的團隊形成了一整套的SOP,可以讓很多環節無磨損的銜接起來.一個強大的行業,不是靠散兵遊勇和層層轉包能建立的工業化會對農業時代的手工藝人形成降維打擊,這是市場的需求,也是歷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