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漢傳奇》的拍攝持續了兩個半月。
最後一場戲是烏江自刎。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多,任你選 】
這場戲拍了一整天。
高希罕見地讓陳默磨了七條才過。
不是因為演得不好,而是因為高希覺得可以更好。
每一條拍完之後,高希都會走到陳默麵前,跟他低聲交流幾句。
兩個人的對話旁人聽不太清,但能看到陳默每次都在認真地聽,然後點頭,然後回到位置上重新來。
第七條拍完的時候,高希在監視器後麵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片場中央,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
「殺青了。「
語氣很輕。
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片場響起了一陣歡呼聲和掌聲,有人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鮮花和蛋糕。
陳默站在原地,身上還穿著項羽最後一場戲的戲服,渾身是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看著周圍慶祝的人群,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閉上了眼睛。
閉了大概三秒鐘。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項羽了。
隻有陳默。
關機。
乾淨利落。
最後一次。
晚上的殺青飯是在影視基地附近的一家飯店裡吃的。
席間高希破天荒地喝了三杯白酒,臉紅了之後說了幾句話。
「這部戲拍了兩個半月,是我三十年拍過的最累的一部戲,也是我最滿意的一部戲。」
他端起第四杯酒,看了陳默一眼。
「項羽這個角色,你完成得比我預期的還好。我原來以為你能做到七十分就不錯了。」
陳默正要說句謙虛的話,高希的下一句堵住了他。
「但你做到了九十五分。剩下那五分,是留給你下一部戲去突破的。」
說完仰頭幹了。
這是高希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陳默端起麵前的可樂,站起來,對著高希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高導。」
他不喝酒。
拍戲這兩個半月他滴酒未沾。
因為酒精會影響第二天的拍攝狀態。
在座的人都知道這個細節,也沒有人強迫他喝酒。
在這個劇組裡待了兩個半月,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陳默的風格。
安靜,自律,不張揚。
但一到鏡頭前就像換了個人。
殺青飯散場之後,陳道民找到了陳默。
「走,出來一趟。」
陳默跟著他走到了劇組駐地外麵的一條小路上。
初夏的夜晚,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陳道民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本劇本。
很舊了,封皮都磨毛了,邊角有些捲曲。
翻開一看,扉頁上寫著「曹操」兩個字,下麵密密麻麻全是陳道民的手寫筆記。
蠅頭小楷,工工整整。
有的是對台詞的批註,有的是對角色心理的分析,有的隻是幾個簡單的詞語,比如「狠」「忍」「笑著殺人」。
陳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陳道民二十八年前演曹操時候用的劇本。
是陳道民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陳老師,這個我不能收。」陳默搖了搖頭。
「拿著。」陳道民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東西放在我這也隻是積灰。放在你那,說不定還能多發幾度光。」
陳默看著手裡的劇本,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我送你這個不是因為你演得好。」陳道民背著手,看著遠處的月亮,「是因為你讓我想起了二十八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窮,倔,沒背景,但就是想好好演戲。這行裡能走多遠不看你紅不紅,看你能不能在最熱的時候還記得自己為什麼出發。」
他轉過頭看著陳默。
「你的路還長。別著急。」
陳默把劇本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他沒有說那些「我一定不會辜負您期望」之類的場麵話。
他隻是點了點頭。
很重地點了一下。
陳道民看著他,笑了。
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回去之後把部落格上的粉絲維護一下。幾十萬人關注你呢,總不能一條新動態都不發。」
陳默愣了一下,沒想到陳道民還關注了這種事。
「陳老師,您也刷部落格?」
「我不刷。是我孫女刷的時候讓我看了一眼。」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默一個人站在路邊,手裡攥著那本二十八年前的舊劇本,看著陳道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裡。
夏夜的風吹過來,吹動了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劇本。
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裝進了揹包的最裡層。
跟他的那本《史記》放在一起。
一本是兩千多年前的歷史。
一本是二十八年前的筆記。
兩本書摞在一起,分量不大。
但對陳默來說,這是他目前擁有的最重要的東西。
比銀行卡裡的錢重要得多。
《楚漢傳奇》的後期製作花了四個月。
高希對後期的要求跟對拍攝的要求一樣變態,剪輯改了十幾版,配樂換了三輪,調色調了兩個多月。
陳默用這四個月的時間做了幾件事。
第一,在部落格平台上保持了日更。
內容很簡單,就是日常。跑步、看書、偶爾分享一段自己在出租屋裡練台詞的視訊。
沒有精心策劃,沒有團隊運營,就是一個普通年輕人的日常生活。
但正因為「普通」,反而吸引了一大批粉絲。
有一條視訊特別火。
內容是他在出租屋的陽台上,對著一麵鏡子練形體。
光線不好,畫質也一般,背景裡還能看到晾衣架上掛著的襪子。
但評論區炸了。
「這個身材是真練出來的還是天生的?我酸了。」
「別人練形體是在專業工作室,他練形體是在出租屋陽台。但你再看看那個動作的標準度,我在中戲學過一年表演的朋友說比他們同學大部分都好。」
「掛在晾衣架上的襪子是什麼牌子的?同款求連結。」
最後這條評論獲得了最高贊。
陳默看到之後笑了半天。
在這個人人都在「凹人設」的時代,一個不凹人設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人設。
四個月下來,粉絲從六萬漲到了二十八萬。
第二,他推掉了所有綜藝邀約。
《楚漢傳奇》的拍攝經歷給他帶來了一些小範圍的業內關注,有幾檔綜藝節目的製片人通過各種渠道找到了他。
其中有一檔是當下最火的訪談節目,開出的價碼不低。
他全部拒絕了。
理由跟五年前一樣。
他不想靠綜藝維持熱度,他要靠作品說話。
「你確定不去?」王誌平打電話來問他,「那檔訪談節目的影響力不小,上一趟對你後麵接戲有幫助。」
「我知道。但我還是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還沒有第二部拿得出手的作品。上了節目人家問我'接下來有什麼計劃',我說'還沒有',那場麵多尷尬。等我有了新作品再上也不遲。」
王誌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你這腦子,不像二十三歲的。」
「可能是被罵早熟了。」
「......行吧。」
第三,他把陳道民送他的那本舊劇本翻了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收穫。
陳道民在劇本上的批註不是那種教科書式的分析,而是一個演員在創作過程中的真實思考痕跡。
有些地方寫著「這裡要狠,但不能讓觀眾覺得他壞」。
有些地方寫著「此處的笑是假的,但假得要讓人相信是真的」。
還有一處寫著「眼神往下看三分之一秒,再抬起來。這三分之一秒裡觀眾會替你腦補出一萬種可能。」
陳默把這些批註一條一條地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然後對著鏡子反覆練習。
三分之一秒的眼神下垂。
他練了整整一個下午。
九月中旬,《楚漢傳奇》定檔。
十月一號,正式在衛視黃金檔播出。
播出第一天,陳默坐在出租屋裡,開啟了電視。
他很少看電視,但今天破例了。
第一集的內容就包含了那場「彼可取而代之」的戲。
他看著螢幕裡的自己,穿著粗布短褐,站在路邊,看著秦始皇的車駕。
然後說了那七個字。
他覺得還行。
還有進步空間,但還行。
他關掉電視,開啟手機,準備看看網上的反饋。
然後他就看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罵聲。
是因為評論區的畫風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臥槽臥槽臥槽!這是誰?這是誰演的?我要原地去世了!」
「等等等等,這不是五年前那個麵癱將軍嗎?他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彼可取而代之'這句話我以前在課本上讀過一百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但這個演員說出來的時候我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我現在正式收回五年前說過的所有壞話。對不起陳默,我當年罵你是麵癱將軍,現在我叫你霸王。」
「有人跟我一樣哭了嗎?不是悲傷的哭,是那種被一種東西猛地擊中了的哭。我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就是控製不住。」
陳默看了一會兒,放下手機。
嘴角彎了一下。
還行。
觀眾看到了他想表達的東西。
這就夠了。
但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暴風雨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