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進入第五週。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劇組轉場到了河北一個外景地,拍楚漢戰爭的後半段。
陳默的狀態越來越好。
或者更準確地說,隨著拍攝的推進,陳默這個人在片場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少,項羽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多。
他嚴格執行著陳道民教給他的「關機」原則。
導演喊「開始」的時候,他是項羽。
導演喊「卡」的那一秒,他把項羽從身體裡拎出來,變回陳默。
乾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但即便如此,片場的工作人員還是能感受到一種微妙的變化。
陳默在鏡頭前的表演越來越「重」了。
不是用力過猛的那種「重」,而是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裡麵承載的資訊量越來越大。
像是一杯越泡越濃的茶。
高希對這種變化感到滿意。
非常滿意。
但他沒有說出來。
他隻是在每天收工之後,坐在監視器前獨自回看當天的素材,一個人在昏暗的帳篷裡反覆看那些畫麵,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下。
第五週的週四,劇組拍到了全劇最關鍵的一場戲。
垓下之圍。
這場戲的體量極大,涉及數百名群演、十幾匹戰馬、大量的煙火特效,是整個拍攝週期裡製作規模最大的一場。
但對陳默來說,這場戲最難的部分不是打戲。
是虞姬。
準確地說,是虞姬死後的那段獨角戲。
劇本上的原始設計是:項羽抱著虞姬的屍體,仰天長嘯,然後吟唱「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陳默照例在開拍前找了高希。
這一次,高希沒等他開口就先說了。
「又想改?」
「嗯。」
「說。」
「項羽不會嚎啕大哭。」
高希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項羽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麵前示弱過,在幾十萬敵軍的包圍之中,他更不可能崩潰,他的悲傷不會以哭的形式表達,他會......」陳默想了想措辭,「他會把悲傷咽回去,然後把它變成另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殺意。」
高希沉默了五秒。
然後說了三個字。
「你來定。」
這三個字意味著高希把這場戲的全部創作權都交給了陳默。
這在整個拍攝過程中是第一次。
也是高希三十年導演生涯中極其罕見的一次。
拍攝開始。
垓下的夜晚,四麵楚歌。
陳默坐在軍帳裡,借著一盞搖曳的油燈,聽著帳外傳來的楚地歌謠。
飾演虞姬的女演員叫蘇婉清,三十歲出頭,演技紮實,在圈內以「哭戲好」著稱。
蘇婉清演的虞姬在帳內起舞,最後拔劍自刎。
這段她演得很好。
但真正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虞姬倒下之後的陳默。
他看著虞姬的身體慢慢倒在地上。
沒有衝過去。
沒有嘶吼。
沒有任何大幅度的肢體動作。
他隻是坐在原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監視器後麵的高希都開始緊張了,心想這小子是不是忘詞了。
然後陳默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虞姬身邊,蹲下來。
伸出手,輕輕地把虞姬散落在臉上的頭髮攏到耳後。
動作很慢。
慢到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脆弱的事情。
像是怕一用力,她就會碎掉。
他的手指從她的髮絲上劃過,停在她的臉頰旁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自始至終沒有觸碰她的臉。
那個「沒有觸碰」比任何擁抱都更讓人心碎。
因為你能從那個剋製的動作裡感受到一種比天塌下來還要沉重的東西。
他不是不想碰她。
他是不敢。
因為一旦碰了,他會崩。
而項羽不允許自己崩。
不是現在。
不是在這裡。
陳默站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淚水,沒有扭曲的表情,什麼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麵湖水。
但他的眼睛變了。
變得空了。
那種空不是茫然,不是放棄,是把所有的情緒都燒成了灰燼之後剩下的虛無。
他看了一眼帳外。
遠處的火光映著漫山遍野的敵軍旗幟。
四麵楚歌還在繼續。
他握緊了手裡的劍。
然後開口。
聲音很低,像是對自己說的。
「力拔山兮氣蓋世。」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蘇婉清的眼淚掉了。
她已經「死」了,不應該有表情變化的。
但她控製不住。
那個聲音太重了。
重到她覺得自己不是在演戲,是真的在經歷一場生死訣別。
「時不利兮騅不逝。」
第二句出來的時候,片場安靜到了極致。
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遠處的煙火特效在夜空中閃爍,映得陳默的臉忽明忽暗。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用任何唱腔技巧,就是最樸素的、最原始的吟誦。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帶著血。
帶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帶著一個男人在失去一切之後僅剩的、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驕傲。
「騅不逝兮可奈何。」
第三句出來的時候,高希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他拍了三十年的戲,看過無數演員在鏡頭前哭、笑、怒、悲。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演員用這種方式詮釋悲傷。
不哭。
不喊。
不崩潰。
隻是站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首兩千年前的歌唱完。
每一個字都輕。
但每一個字都重得像山。
「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後四個字。
陳默的聲音在「奈若何」三個字上微微顫了一下。
就顫了一下。
那一下顫抖像是一座冰山的裂縫。
你透過那道裂縫,看到了冰山底下翻湧的岩漿。
那是項羽一輩子都不曾展露給任何人看的脆弱。
他展露了一秒。
然後又關上了。
永遠地關上了。
最後兩句唱完,陳默握著劍的手垂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最後一眼躺在地上的虞姬。
沒有說再見。
轉身,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
風把帳簾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那個背影不是一個演員收工後的背影。
那是一個走向死亡的人的背影。
決絕。
孤獨。
但筆直。
「卡。」
高希的聲音有些啞。
片場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讓人以為時間停了。
然後掌聲響起來。
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
幾百個群演,幾十個工作人員,同時鼓掌。
有幾個群演是真的紅了眼眶。
一個小夥子使勁用手背擦了兩下眼睛,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擺了擺手,說了句「沒事,沙子進眼睛了」。
三月份的外景地哪來的沙子,大家心知肚明。
這個小夥子後來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條帖子,隻有一句話:「那一刻我真的以為他要死了。」
這條帖子在《楚漢傳奇》播出之後被翻出來,點讚超過了五十萬。
高希坐在監視器後麵,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下鏡片。
鏡片不髒。
他擦的是眼睛。
陳道民站在片場外圍,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他的手指,微微在抖。
不是冷的。
是被震的。
他看著從帳內走出來的陳默,那個年輕人臉上的「項羽」正在一秒一秒地退去,變回了那個安安靜靜、沉穩內斂的陳默。
關機了。
乾淨利落。
陳道民把那根煙放回了煙盒,嘴角彎了一下。
學得很快。
這孩子,學什麼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