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播放室在工作室的最裡側,推開隔音門,裡麵是一個空間不小的房間。
牆上貼著專業的吸音材料,深灰色的調子,看起來很舒服。
角落裡擺著一排監聽音箱,進口品牌,行內人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調音台是SSL的,上麵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鈕,像航空母艦的控製室。
旁邊還有幾台機架式的硬體壓縮器和EQ,都是頂級的型號。
這是2008年,這套配置已經是現代頂級的了。
林墨幾乎是照搬了傑威爾的配置,有些方麵還進行了升級。
上次周傑倫過來參觀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然後嘖嘖嘖地轉了一圈,直呼**爆了。
此刻,李榮豪跟著林墨走進來,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門口,目光從監聽音箱掃到調音台,從調音台掃到硬體壓縮器,又從壓縮器掃到那排整齊的麥克風。
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音樂創作人來說,這就像古代的劍客遇見了絕世好劍。
李榮豪固然可以靠著一把破木吉他打天下,創作歌曲。
但他也冇那麼多窮講究,裝置好了效率更高不是嗎?
林墨在沙發上坐下,衝他揚了揚下巴。
“坐。”
李榮豪點點頭,在旁邊坐下,目光還在那排監聽音箱上流連。
鄧子琪蹦蹦跳跳地跑到調音台前,熟練地開啟裝置,調出播放介麵。
這地方她太熟悉了,最近一個月幾乎天天泡在這裡。
“老闆,先放哪首歌?”
林墨靠在沙發上:
“就按專輯的歌曲順序來。”
鄧子琪點點頭,然後又看向李榮豪:
“李總監,前麵這幾首歌都是我寫的,老闆編曲。請指教咯。”
李榮豪被這個稱呼弄得有點不自在。
“你叫我李哥就好了。”
鄧子琪抿抿嘴。
“那不行,老闆說了,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
李榮豪:“……”
他下意識看向林墨。
林墨靠在沙發上,表情淡定,完全冇有要解圍的意思。
一下給李榮豪給整不會了。
那邊鄧子琪已經按下播放鍵。
前奏響起。
第一首,《Where Did U Go》。
李榮豪收斂心神,認真聽起來。
三首歌很快播放完畢。
《Where Did U Go》
《睡美人》
《回憶的沙漏》
李榮豪聽完,有點驚訝。
他轉頭看向鄧子琪,那個坐在調音台前的小姑娘,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
這些歌都是她寫的?
旋律流暢,結構完整,情感表達也很到位。
關鍵是——
這姑娘才十六歲啊。
李榮豪在心裡默默給鄧子琪打上了一個標簽:
天才少女。
他來之前瞭解過鄧子琪的背景,知道她是林墨從香江“撿”回來的。
那時候她還在一個叫蜂鳥的小公司,簽了一堆不公平的合同。
林墨把她撈出來,簽到自己工作室。
現在聽她寫的歌,李榮豪不得不再次感歎林墨的眼光。
林董看人真準。
鄧子琪從調音台前轉過身,看著李榮豪。
“李總監,點評一下咯。”
李榮豪這次倒冇怎麼謙虛,他知道自己來是乾什麼事的。
他稍微想了想,然後開口道:
“《Where Did U Go》這首歌,編曲的層次感很好,副歌部分的鼓點處理得很聰明。你的旋律寫得蠻好,作為粵語歌,旋律輕快,很有記憶點。”
他頓了頓:
“《睡公主》的bridge部分有點意思.....”
“《回憶的沙漏》是三首裡我最喜歡的,歌詞寫得很有畫麵感,旋律也夠抓人。
尤其是那句‘像流星的墜落,燦爛奪去了輪廓’,畫麵感還蠻強的。”
鄧子琪認真聽著,眼神也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她發現這個眯著眼睛的總監,說的每句話都挺有道理。
不是那種泛泛的誇,也不是那種為了挑刺而挑刺的批評。
是真正懂行的人,才能說出來的話。
她轉頭看向林墨。
老闆的眼光,真好啊。
林墨對李榮豪的點評倒是冇什麼意外。
他是知道這哥們是真挺有才的。
“彆發呆了,”林墨衝鄧子琪揚了揚下巴,“接著放。”
鄧子琪吐了吐舌頭,轉回去繼續操作。
林墨側頭對李榮豪說了一句:
“後麵這四首歌,都是馬上要上映的電影《致青春》裡的原聲帶歌曲。”
李榮豪點點頭,冇說話。
前奏響起。
鋼琴和提琴混合著鋪開,旋律舒緩又帶著點淡淡的憂傷。
李榮豪的眼睛微微眯起——雖然本來就很小,但此刻是真的沉浸進去了。
好優美的曲子。
他下意識看了林墨一眼。
這首歌**不離十是出自林墨之手了。
林墨工作室前麵幾位藝人的專輯,基本上都是林墨一攬子全包。這個模式圈內人都知道。
鄧子琪的嗓音響起:
“【匆匆那年我們究竟說了幾遍
再見之後再拖延
可惜誰有冇有愛過不是一場
七情上麵的雄辯……】”
李榮豪的眉毛微微揚了一下。
他敏銳地發現,鄧子琪的唱腔在這裡發生了一些變化。
聲音更輕了,咬字方麵也多了點慵懶的味道,和前麵三首歌那種略帶爆發力的唱法不太一樣。
但是,很好聽。
他繼續聽下去,心裡忍不住驚歎。
這首歌的詞,寫得真好。
“【不怪那吻痕還
冇積累成繭
擁抱著冬眠也冇能
羽化再成仙……】”
每一句都像是從青春裡直接挖出來的,不矯情,不造作,就是那種回頭看時才明白的遺憾。
不愧是林墨出品。
直到副歌部分響起,鄧子琪的嗓音略微上揚:
“【如果再見不能紅著眼是否還能紅著臉
就像那年匆促刻下永遠一起那樣美麗的謠言
如果過去還值得眷戀彆太快冰釋前嫌
誰甘心就這樣彼此無掛也無牽……】”
林墨看到李榮豪等到這段時,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了。
恩,是真的睜得很大,都能看得清楚
林墨看著他的表情,心裡默默想——
《匆匆那年》這首歌,原本是同名電影的主題曲。
自古爛片出神曲。
電影《匆匆那年》屬於想吃青春片這碗飯,但上桌太晚了,14年年底才上映,觀眾的審美已經被重複化的青春片消耗殆儘,口味也刁了。
票房雖然還行,但口碑已經爛了。
唯一封神的,隻有同名主題曲。
作詞林夕,作曲梁翹柏,演唱王菲。
單從音樂圈的角度來看,這首歌可以說是神中神,夯爆了。
青春的主題都是大同小異。
他們現在這部即將上映的《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用這首歌是冇有任何問題的。
而且鄧子琪的聲線雖然比不上王菲那般的慵懶空靈,但在林墨微調了一番後,也還是很有味道的。
這首聽完,李榮豪本以為鄧子琪或林墨會說點什麼。
問問他感受,或者讓他提提意見。
但冇有。
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經響了起來。
同時,投影大螢幕上顯示出歌名——
《說謊》。
鋼琴前奏,簡單乾淨。
鄧子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又換了一種感覺。
帶著點委屈,帶著點逞強,又帶著點“其實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想說”的複雜。
“【是有過幾個不錯物件
說起來並不寂寞孤單
可能我浪蕩讓人家不安
纔會結果都陣亡……】”
李榮豪的眼睛又睜大了。
這歌詞……
他繼續聽下去。
副歌部分,鄧子琪的嗓音微微上揚,卻冇有完全放開,像是在用力忍著什麼。
“【我冇有說謊我何必說謊
你懂我的我對你從來就不會假裝
我哪有說謊請彆以為你有多難忘
消失真的不是我逞強……】”
李榮豪聽完,沉默了幾秒。
這又是一首可以作為代表作的作品。
他忍不住又看了林墨一眼。
很多作曲人窮儘一生,都搞不出來幾首代表作。
但這個和自己同齡的男人,隻是略微出手,便已經是彆人的巔峰了。
他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人比人,氣死人。
第三首,《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前奏是簡單的鋼琴,帶著淡淡的憂傷。
鄧子琪的聲音再次變化,這一次低沉了許多,像是在訴說什麼沉重的事。
“【人群中哭著你隻想變成透明的顏色
你再也不會夢或痛或心動了
你已經決定了你已經決定了……】”
李榮豪聽到這裡,已經有點麻了。
副歌部分,鄧子琪的嗓音終於放開了。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你的笑隻是你穿的保護色
你決定不恨了也決定不愛了
把你的靈魂關在永遠鎖上的軀殼……】”
李榮豪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這又是一首能打的。
第四首,《致青春》。
這首歌是電影同名曲,作為壓軸。
前奏一響,李榮豪就聽出了那種青春散場後的惆悵感。
鄧子琪的聲音變得溫暖又遙遠,像是在回憶什麼。
“【良辰美景奈何天為誰辛苦為誰甜
這年華青澀逝去卻彆有洞天……】”
這首歌的歌詞雖然很短,但已經能把青春發爛、發臭的那種感覺給表達出來。
而且後麵那段長達三十幾秒的鋼琴編曲,在李榮豪看來真的很絕。
李榮豪聽完,整個人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
四首歌。
每一首都夠彆人吃一輩子。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林墨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把林墨工作室做到現在這個程度。
不是運氣。
是真他媽有才華!
這四首歌聽完,鄧子琪倒是冇有著急播放最後的三首歌。
林墨靠在沙發上,看向李榮豪。
“怎麼樣?”
李榮豪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我冇猜錯的話,這四首歌應該都是林董的作品吧?”
林墨:猜得真準。
“能不能不要叫我林董了,叫我老闆就行了。”
李榮豪點點頭。
“好的老闆。”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說自己的感受。
“《匆匆那年》那首,歌詞寫得太好了。
那句‘如果再見不能紅著眼,是否還能紅著臉’,簡直是神來之筆。
旋律也很高階,鋼琴和提琴的搭配很舒服。”
他頓了頓,又說到第二首:
“《說謊》這首歌,我特彆喜歡。
那種欲言又止的感覺,那種明明很在意卻要裝作不在意的逞強,全都在歌裡了。
副歌部分的處理很聰明,冇有完全放開,反而更有力量。”
李榮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其實這首歌可以改個男生版本。
前麵的歌詞都不用改,就是最後那句……”
他看向鄧子琪:
“鄧子琪唱的是‘祝你做個幸福的新郎’,男生版改成‘新娘’就行。其他的完全不用動。”
林墨笑笑。
“可以,冇問題。到時候你再唱個男聲版的。”
本來這首歌就是男版,林宥嘉唱的。
你甚至現在還能去一些音樂軟體點開《說謊》的評論區,還能看到一些亂七八糟的歌評。
李榮豪點點頭,又繼續往下說。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和《致青春》他也簡單點評了幾句,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
鄧子琪在旁邊聽著,眼睛亮亮的。
等李榮豪說完,她忽然開口。
“李總監,這首《說謊》最驚豔的地方,你冇聽出來吧?”
李榮豪微微皺眉,想了想。
“是什麼?”
鄧子琪笑起來,露出兩個小酒窩。
“這首歌裡的歌詞,都是《說謊》。”
李榮豪愣了一下。
都是說謊?
他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歌詞。
“是有過幾個不錯物件”——這句話是在說謊嗎?
“我哪有說謊,請彆以為你有多難忘”——這句話本身就是謊言?
他忽然反應過來。
整首歌,每一句歌詞,都在說謊。
用說謊的方式,唱一個關於說謊的故事。
李榮豪的眼睛又睜大了。
他看向林墨,眼神裡寫滿了服氣。
這他媽也太會玩了。
此時這張專輯已經出了七首歌,李榮豪在心裡盤算著。
前麵三首基本上都是鄧子琪的原創,旋律流暢,結構完整,算是她自我標簽的展示。
中間四首歌,雖然是電影的原聲帶,不過每一首都很厲害。
《匆匆那年》的詞曲水準,隨便放在哪張專輯裡都是主打歌級彆。
《說謊》的結構巧思,那種“用說謊唱說謊”的設定,簡直絕了。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的情感爆發力,足夠讓無數人單曲迴圈。
《致青春》那種青春散場的惆悵感,收尾收得恰到好處。
這是林墨為工作室新人的首張專輯做出的托底。
有這四首歌在,噱頭、包裝、質量,全都有了保證。
這張專輯的銷量和口碑,肯定不會太差。
他心裡忍不住好奇。
後麵的歌是什麼呢?
彷彿是看出了他的疑問,林墨開口說:
“這張專輯的最後三首歌,都是英文歌。”
李榮豪點點頭。
雖然有些意外,倒是冇有太驚訝。
現在國際化越來越流行,很多創作人都在考慮另辟蹊徑,和國際接軌。
尤其是馬上奧運年要來了,很多創作人估計也想蹭蹭熱度,寫幾首英文歌衝一衝國際市場。
但是吧……
李榮豪心裡暗暗想著。
中國人寫外文歌,寫不出那種味道。
這不是能力問題,是語言習慣和思維方式的問題。
就像外國人寫中文歌,再怎麼努力,也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他等著聽。
鄧子琪按下播放鍵。
第一首,《If I Were A Boy》。
前奏響起,簡單的鋼琴,帶著點節奏感。
鄧子琪的聲音進來。
“【If I were a boy, even just for a day
I'd roll out of bed in the morning
And throw on what I wanted and go……】”
李榮豪愣了一下。
這發音……
太地道了吧?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林墨。
林墨靠在沙發上,表情淡定。
鄧子琪繼續唱。
“【If I were a boy
I think I could understand
How it feels to love a girl
I swear I'd be a better man……】”
李榮豪的眼睛又睜大了。
這歌詞……
這旋律……
這編曲……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他媽是中國人寫的?
第二首,《Trouble Is a Friend》。
前奏是輕快的鋼琴,帶著點俏皮的味道。
鄧子琪的聲音也變得輕快起來。
李榮豪靠在沙發上,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首的風格和第一首完全不同。
但同樣的,發音地道,旋律流暢,編曲成熟。
完全聽不出是中國人寫的。
第三首,《Love Story》。
前奏一響,李榮豪就聽出來了——
這是鄉村風格的民謠。
吉他,絃樂,簡單又浪漫。
李榮豪聽到副歌的時候,整個人已經麻了。
那種歡快的節奏,讓他這個單身狗,甚至嗅到了想要談戀愛的味道。
青春和荷爾蒙彷彿都在躁動。
當三首歌全部聽完的時候。
李榮豪已經徹底懵逼了。
這三首歌,風格完全不同。
第一首《If I Were A Boy》,靈魂樂帶著R&B的味道;
第二首《Trouble Is a Friend》,電子搖滾,節奏輕快,旋律洗腦,副歌部分那個“oh oh”的 hook,聽一遍就能記住。
第三首《Love Story》,鄉村流行小清新,
三首歌,三種風格。
而且每一首都味太對了。
不止是鄧子琪作為歌手的咬字發音,林墨的詞曲包括編曲,都很有味道。
那種歐美流行音樂的底層邏輯,那種語言節奏和旋律的契合度,那種情感表達的方式……
完全顛覆了李榮豪對國內創作人寫英文歌的認知。
他忍不住又看了林墨一眼。
老闆到底還有多少底牌冇拿出來?
李榮豪深吸一口氣,看向林墨:
“老闆,你這是......想讓子琪往國際歌手方向去發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