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飛機降落在蘭州中川機場。
相較於京城的繁華與坎城的浪漫,這座西北城市的空氣裡,多了一股粗糲而厚重的味道,這是黃河泥沙與千年風霜的沉澱。
蘭州歌舞劇院的院落,冇有想像中的金碧輝煌,反而透著一股樸素的藝術氣息。
幾排老舊的紅磚樓,牆壁上爬滿了藤蔓,窗戶裡隱隱傳來練功的號子聲和悠揚的樂聲。
一個穿著中山裝,頭髮白但精神矍鑠的男人早已等在門口。
他就是蘭州歌舞劇院的院長,蘇孝林。
“劉女士,一菲,歡迎歡迎。”蘇孝林熱情地與劉曉麗母女握手,目光最後落在了林青輝身上。
他的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好奇。
眼前這個年輕人,太過年輕了。
年輕到如果不是劉曉麗提前溝通過,再加上最近幾天鋪天蓋地的新聞報導,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個玩笑。
金棕櫚,金獅獎。
這兩個詞的分量,壓在一個十九歲的肩膀上,顯得那麼不真實。
“蘇院長,久仰。”林青輝主動伸出手,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
“林導,我纔是久仰大名啊。”蘇孝林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雙金導演,我們國家電影界可算是出了你這麼一號人物,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客套話說完,蘇孝林引著眾人往裡走。
“林導,說實話,當初劉女士找到我,說您想拍一部以《梁祝》為核心的古典舞電影,我是很驚訝的。”
“哦?為何驚訝?”林青輝饒有興致地問。
“驚訝於您的眼光。”蘇孝林腳步一頓,回頭看著林青輝,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現在年輕人都喜歡好萊塢那套打打殺殺,特效轟炸。那些什麼第五代第六代導演又大多拍一些社會陰暗麵。能沉下心來,關注我們民族自己的古典藝術,並且有魄力把它搬上大銀幕的,太少了。”
林青輝笑了笑,話鋒一轉。
“蘇院長您過譽了。說起魄力,我可遠不及您。”
蘇孝林一愣:“林導這話從何說起?”
“幾年前,所有人都覺得舞劇是夕陽藝術,市場萎靡,是蘇院長您敢壓上全部家當,頂著所有人的不理解,硬是推出了《大夢敦煌》。這部舞劇,不僅在國內拿獎拿到手軟,更是在國外巡演,讓無數外國人見識到了我們東方藝術的魅力。”
林青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敢為天下先,這種魄力,我輩望塵莫及。”
蘇孝林徹底怔住了。
他冇想到,林青輝竟然對自己多年前的這樁“豪賭”事跡瞭如指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客套恭維了。
這是真正做過功課,發自內心的尊重。
一種被理解,被認可的舒暢感,瞬間湧遍全身。蘇孝林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意徹底綻放開來,像是被撓到了最舒服的癢處。
“哈哈哈,陳年舊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嘴上謙虛著,眼裡的光彩卻騙不了人,“跟林導你十九歲就拿下雙金比起來,我那點事算什麼!”
旁邊的劉曉麗和劉一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佩服。
她們隻知道要來談合作,可林青輝卻已經將合作物件研究得如此透徹。
這份心性,這份手腕,哪裡像個少年,分明是個運籌帷幄的老手。
劉曉麗心中那絲看守自家白菜的警惕,在這一刻,繃得更緊了。
一行人來到一間寬敞的排練廳。
舞者們已經準備就緒。
“林導,按照您給的大綱,我們排了一小段,您先看看。”蘇孝林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青輝、劉曉麗和劉一菲在第一排坐下。
燈光暗下。
音樂響起。
冇有傳統《梁祝》的纏綿悱惻,開篇的音樂便帶著一股壓抑與抗爭的力量。
舞台上,一群身著統一青灰色高冠寬袍代表士族服飾的舞者,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堵堵冰冷的牆,象徵著封建禮教的束縛。
祝英台一襲素雅白衣,在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舞蹈,充滿了對自由的嚮往和對規則的衝撞。
每一次跳躍,每一次旋轉,都像是在叩問這片壓抑的天地。
林青輝的表情嚴肅起來。
他看出來了,蘇孝林完全理解了他的意圖。
他要的不是一個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
他要的是一個女性意識覺醒,以生命為代價,控訴那個黑暗時代的悲劇。
劇情推進到“哭墳”。
舞台上,隻剩下一座孤零零的墳塚。
飾演祝英台的首席舞者,一襲白衣勝雪,臉上不見淚痕,眼神裡卻盛滿了絕望。
她的舞蹈,不再是之前的衝撞與反抗,而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悽美。
寬大的白色水袖,在空中劃出一條條悲傷的弧線。
時而如泣如訴,時而狂亂如風。
那是生命最後的燃燒。
劉一菲看得屏住了呼吸,雙手不自覺地攥緊,心神完全被舞台上的悲劇所攫取。
終於,舞蹈至最**。
祝英台縱身一躍,跳入了象徵墳墓的台中。
音樂戛然而止。
全場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結束時,一道刺目的紅,毫無徵兆地在舞台中央炸開!
隻見那白衣舞者,不知何時拔下了頭上的金簪,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
她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詭異而解脫的笑容。
她身上的白衣,彷彿被瞬間點燃,自腹部開始,殷紅的血色迅速蔓延開來,眨眼間,便將通體雪白染成了觸目驚心的血紅!
“啊!”
劉一菲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這一幕的視覺衝擊力,太過強大!
白與紅,生與死,絕望與解脫。
在這一瞬間,達到了極致的碰撞。
整個排練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驚世駭俗的一幕給震住了。
這已經不是舞蹈,這是用生命獻祭的藝術。
蘇孝林緊張地看著林青輝,手心裡全是汗。這個“白衣變血衣”的舞台機關,是他和團隊熬了好幾個星期才琢磨出來的,結合川劇變臉那種機關,可以達成一秒換衣效果。
林青輝冇有鼓掌,也冇有出聲。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雙眼死死地盯著舞台中央那一抹悽厲的紅色。
一道前所未有的靈光,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的腦海!
《黑天鵝》!
《黑天鵝》的結尾,妮娜在幻覺中,雙手的手臂骨骼刺破麵板,化作了一對黑色的翅膀!
那是**上的痛苦蛻變,是藝術人格的最終完成!
而眼前這一幕……
白衣變紅衣!
是血,是犧牲,是獻祭!
如果……
如果這身紅衣,在變成紅色的那一刻,不是靜止的,而是繼續變化的呢?
如果這片血色,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呢?
林青輝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的腦海中,一幅幅畫麵瘋狂閃現。
“大銀幕上,劉一菲飾演的祝英台舞者,身著白衣,刺腹自儘。
特效開始介入。
她身上那件被鮮血浸染的紅衣,每一寸布料都開始分解,剝離,化作一隻隻紅色的蝴蝶!
成千上萬隻血色的蝴蝶,從她的身體裡掙脫而出,匯聚成一股紅色的風暴,沖天而起!
而她的身體,在蝴蝶的飛散中,逐漸變得透明,最終消散在空中。”
化蝶!
這纔是真正的化蝶!
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用最慘烈、最悲壯、最富有視覺衝擊力的方式,完成的藝術昇華!
這一個鏡頭,足以封神!
“呼……”
林青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股激盪的心緒才稍稍平復。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劉一菲。
少女還沉浸在剛纔的震撼中,眼角掛著淚珠,臉上寫滿了心碎。
林青輝的目光,卻帶著一股灼熱的、燃燒般的激情。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這部為劉一菲量身定做的電影,最核心,最華彩,也最能震撼世界的那一筆。
“蘇院長。”
林青輝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
“這個舞,完成的比我想像中還完美。”
“這個創意……”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極致的弧度。
“我要讓它,在我的鏡頭裡,真正地……化作蝴蝶,飛向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