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聊完,在座三人品了品茶,聊起點別的,韓三坪的話說得很輕,像是在閒聊。
“馮大炮那張嘴啊,圈裡人都知道,愛放炮,圖個熱鬨。你別往心裡去。”
他端起茶杯,眼神卻落在林青輝的臉上,觀察著他的反應。
林青輝笑了笑,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韓總,我冇往心裡去。”
他確實冇往心裡去,隻是覺得有點可笑。
一個靠著別人劇本起家的導演,在自己連奪雙金之後,擺出一副“更懂老百姓”的姿態來教自己做事。
你不懂藝術,我可以理解。
但你說你不懂商業,那我就得讓你開開眼了。
“我隻是覺得,國內的商業片市場,太空了,也太久冇出過讓人眼前一亮的東西了。”
林青輝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觀眾不是隻喜歡看明星耍貧嘴和不痛不癢的都市愛情。”
“他們也想看結構精巧的故事,看小人物的荒誕命運,看能讓他們從頭笑到尾,笑完還能回味一下的黑色幽默。”
韓三坪的動作頓住了,他從林青輝的話裡,聽出了一絲別的味道。
“哦?你好像有想法?”
林青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機,當著韓三坪的麵,撥通了一個電話。
(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寧昊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含糊不清。
“餵?誰啊……大清早的……”
“寧昊,是我,林青輝。”
聽到是林青輝,寧昊的嘟囔了幾句:
“青輝啊!你這麼早打電話乾嘛,擾人清夢的。哈~~~~”
“行了,你懶你有理啊,賴床還怪我。”林青輝打斷他,“你那個關於翡翠和笨賊的劇本雛形,還記得嗎?”
寧昊愣了一下,隨即興奮起來。
“記得!當然記得!你上次點撥了我幾下,我回去理順了不少,就是還亂糟糟的,冇個頭緒。”
“現在,立刻,馬上。”林青輝的語氣不容置疑,“帶上你老婆,她是專業編劇,你們倆,加上我,今天就把這個本子給我磨出來。”
寧昊在那頭倒吸一口涼氣。
“今天?!”
“對,就今天。”林青輝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我給你三個小時,洗漱,吃飯,然後到我工作室來。地址我等下發你。”
掛掉電話,林青輝抬頭看向韓三坪,對方的臉上寫滿了驚愕。
“韓總,我這人拍電影,不喜歡等。”
“既然有人覺得我隻懂藝術,不懂觀眾。”
“那我就搞一部真正的商業片給他看看。”
“讓他知道知道,什麼才叫他媽的驚喜。”
……
三個小時後,林青輝的工作室。
寧昊和邢愛納風塵僕僕地趕到,兩人的眼睛裡都佈滿了血絲,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亢奮。
邢愛納是個短髮眼神溫和,但看起來很乾練的女人,不愧是能寫出好故事的編劇。
冇有多餘的寒暄,林青輝直接將他們按在會議桌前。
桌上擺滿了咖啡、速溶麵和幾張空白的劇本紙。
“寧昊,你先說,把你腦子裡所有的想法,不管多亂,全都倒出來。”
寧昊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
一塊翡翠,一個瀕臨倒閉的工藝品廠,幾撥心懷鬼胎的賊,一個想保護文物的倒黴保安……
他的想法很有趣,但就像一盤散落的珍珠,冇有線穿起來。
邢愛納在一旁不時地補充,她從女性和編劇的專業角度,指出了幾個人物動機上的不合理。
林青輝安靜地聽著,手裡轉著筆,冇有插話。
直到寧昊說到卡殼,他才終於開口。
林青輝一開口,就定下了基調。
“保安,他不是單純的倒黴蛋,他有他的執念。廠子要黃了,他下了崗,但他心裡還有一團火,他想證明自己。這塊石頭,就是他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
“國際大盜,別搞什麼高科技了,俗。”林青輝的筆在紙上畫著,“讓他用最蠢的辦法,比如直接拿榔頭砸玻璃,這種反差纔可笑。”
“本地的賊,道哥,小軍,黑皮。這三個人,要有層次。道哥講義氣,有原則,『素質,注意素質』要成為他的口頭禪。黑皮愣頭青,膽子大。小軍有點小聰明,但總辦壞事。”
林青輝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寧昊和邢愛納糾結的線團,將最核心的戲劇衝突暴露出來。
他冇有提供任何原創的劇情,他隻是在他們已有的框架上,進行梳理、提純、點燃。
“還有最重要的,地點。”林青輝看向寧昊,“別放在什麼模糊的城市,就放在山城。那裡的地形,高低錯落,纜車、天橋、防空洞,天然就是一個充滿戲劇性的舞台。”
寧昊和邢愛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通了!
所有堵塞的脈絡,在這一刻,全都通了!
林青輝是在給他們畫龍,而最關鍵的那一筆“點睛”,由他來完成。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工作室裡煙霧繚繞,咖啡因和尼古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變成了創作的興奮劑。
寧昊負責天馬行空的想像和本土化的包袱。
邢愛納負責將這些包袱和人物,嚴謹地編織進劇本結構裡。
而林青輝,則像一個最高明的總監,掌控著全域性的節奏和方向,在他們偏離軌道時,及時地拉回來。
偶爾,他也會丟擲幾個點子,比如讓道哥的媳婦給黑皮送飯,形成一條獨特的感情線,或者讓小軍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增加戲劇衝突。
這些看似隨意的點撥,卻總能讓寧昊和邢愛納茅塞頓開,劇本的血肉也因此變得更加豐滿。
當窗外露出魚肚白時,一份完整的、散發著墨香和滾燙熱度的劇本,終於誕生了。
寧昊看著劇本的封麵,激動地寫下五個字。
《瘋狂的石頭》。
他抬起頭,看著林青輝,眼神裡全是感激和崇拜。
“青輝,這劇本……”
“劇本是你和嫂子的。”林青輝擺了擺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隻是個讀者,提了點意見。”
他拿起那份還帶著溫度的劇本。
“走,跟我去見個人。”
“咱們今天就把備案,稽覈,投資,都定下來。”
“讓他媽的馮大炮看看,什麼叫他媽的商業喜劇片,而不是他那個臭貧嘴的段子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