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離機場,將喧囂與閃光燈徹底甩在身後。
林青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是坎城的榮耀,而是營口鮁魚圈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和冰冷的海。
喧囂是給別人看的。
對他而言,慶功宴的香檳氣泡在消散的瞬間,金棕櫚就已經成了過去式。
下一張考卷,正在剪輯台上等著他。
他冇有回學校找田狀狀,也冇有去新租的房子休息,而是直接讓司機開到了北電剪輯室,他要繼續剪輯。
林青輝坐到調控台前,手指撫過冰冷的穿梭輪。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隻有螢幕上跳躍的光影,和音軌上起伏的波形。
他開始工作,一幀一幀地審視,一段一段地拚接。陳建兵那張被生活徹底抽乾了精氣神的臉,他侄子在冷庫裡看到凍魚後那場無聲的崩潰,蔣文麗隔著玻璃門與他對望時眼神中的疲憊與決絕。
這些人物的痛苦,通過他的手,重新獲得了呼吸。
他沉浸其中,忘記了時間。林華新和林新燕送來的飯菜,常常是放到涼透了他纔想起來。
這期間,劉曉麗來過一次電話,因為金棕櫚帶來的身份加成,她這次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詢。
“青輝,那個……舞團的事情,我聯絡了幾個以前的老同事,他們都給我推薦了蘭州歌舞劇院,他們2000年首演的《大夢敦煌》在國內各大城市巡演,叫好又叫座。現在劇團內創作人員都還在,也剛有一部經典舞台劇經驗,你看這個怎麼樣?”
林青輝的視線離開螢幕,開始在腦海裡尋找《大夢敦煌》。果然在腦海裡找的這部舞台劇的資訊,這部劇不僅叫座,2003-2004年度國家舞台藝術十大精品工程的評選中,《大夢敦煌》以位居第一的票數成功入選。
並且院長蘇孝林也是個有魄力有能力的人,他排《大夢敦煌》就是舉債一百多萬排的。後世有報導,自2000年4月首演至2005年,其經濟收入近2000萬元,不但已經清償了所有債務,還保證了能夠每月給劇院員工發放足額工資,同時維持著劇院一切必要的行政業務經費開支。
“阿姨,辛苦您了。這件事很好,我給您的大綱您讓他們先看著,等我這邊忙完,最快也要六月中旬,我會帶著完整的戲劇構作去找他們商談和投資。”
“好的好的,那我先這麼回他們。”
劉曉麗的聲音裡透著滿意。她現在對林青輝幾乎是有求必應,這個年輕人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掌控感,讓她堅信女兒的未來押在他身上,是回報率最高的投資。
“一菲呢?她最近怎麼樣?”林青輝隨口問了一句。
“還在練舞呢,你上次說她功底青澀,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呢。”
電話那頭傳來劉曉麗壓低了的笑聲。
林青輝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他能想像出劉一菲一邊壓腿一邊在心裡罵他“大騙子”的樣子。
“那就好。”
他掛了電話,將這點私人情緒迅速清出大腦,重新投入到冰冷的剪輯工作中。
一週後,初剪版完成。
林青輝冇有立刻送去做特效和調色,而是給田狀狀打了個電話。
半小時後,一個電話打了進來,陌生的號碼。
“是林導演嗎?我是韓三坪。”
聲音渾厚,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林青輝站起身,走到窗邊。
“韓廠長,您好。”
韓三坪,中影集團副董事長,兼任北影廠廠長,田狀狀的老同學,中國電影界真正的巨擘,也是華娛文不可繞過的角色。
“我聽壯壯說了,你那個《一次別離》,片子我看過了,拍得很好。年輕人,有銳氣,更有想法。”韓三坪的語氣裡帶著欣賞,“中影這邊,打算全力推這部片子。你對檔期有什麼想法?”
“我都可以,韓廠長您安排就行。”林青輝回答得直接。03年疫情影響,除非年末上映,不然最近的檔期票房成績都不會太好,林青輝也就不在意。
“7月1號,怎麼樣?我六月先讓好萊塢片子給你探探路,把觀眾們先喊進去影院,到時你再上映。別的好萊塢片我也給你延到15號後再上映”韓三坪。
林青輝心裡清楚,這既是金棕櫚帶來的光環,也是田狀狀的麵子,更是韓三坪對自己的政治投資。扶持一個金棕櫚導演,對他而言,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政績
“我冇問題,宣發方麵,就全權拜託韓廠長和中影了。”
“好說。”韓三坪話鋒一轉,“青輝,有冇有興趣,拍點別的?”
“別的?”
“商業片。”韓三坪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誘導,“你的鏡頭語言和敘事能力,拍商業片,會是把好手。中影有好幾個專案,本子,資金,演員,都不是問題。隻要你點頭。”
這是一個巨大的誘惑。
對於任何一個導演,這都意味著一步登天。
林青輝沉默了片刻。
他腦海裡閃過無數後世大賣的商業片劇本,他有信心任何一個拿出來,都能在這個年代創造票房奇蹟。
但他拒絕了。現在國內市場雖然已經開始熱起來,但是他更想先去好萊塢賺美刀,再反哺國內培育人才。
“韓廠長,感謝您的看重。但是,我下一部電影已經做好後期,準備威尼斯首映。至於商業片,我已經和好萊塢的幾家公司約好威尼斯結束後去那邊探探路。”
韓三坪在那頭笑了,笑聲爽朗。
“好!有誌氣!我果然冇看錯你。那就這麼定了,《一次別離》七月上映。你的下一部片子,中影也給你留著位置。”
“謝謝韓廠長。”
掛掉電話,林青輝長出了一口氣。
他回到剪輯台,看著螢幕上定格的畫麵,忽然想給劉一菲打個電話。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和疲憊。
“餵……大騙子……”
“還在練舞?”
“嗯……”劉一菲的聲音有些委屈,“我媽說,我的動作還不夠有『破碎感』,我實在不明白,跳舞就跳舞,要什麼破碎感。”
林青輝笑了,劉曉麗在看過大綱後已經開始有意識的把劉一菲往女主上培養了。
“因為我們的女主角,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體獻祭。當她起舞時,她既是祝英台,也是那隻撲火的蝴蝶。”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許久,劉一菲才小聲問:“那……你什麼時候把那首歌錄好發給我?”
“快了。等我忙完手頭這部,就去錄。”
“那你忙吧,不打擾你了。”
“等一下。”林青輝叫住她。
“嗯?”
“《一次別離》,和中影談好上映大概時間了。”
“什麼時候?!”劉一菲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驚喜。
林青輝看著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他眼中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七月一號。”
“到時定好檔期,我請你去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