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七點半,蘇言就被老媽從被窩裡薅了出來。
“快點快點,先去你大舅家,然後去二姨家,再去你三叔家吃飯。下午還得去你王老師家,時間緊著呢!”
李秀蘭一邊催一邊往他手裡塞了個包子,“路上吃,趕緊的。”
蘇言叼著包子,被老媽拽出門。
蘇景忠拎著準備好的禮品跟在後麵,一臉預料之中的無奈。
從大舅家出來,蘇言的腮幫子已經笑酸了。
“言言回來啦!”
“哎喲大明星!”
“來來來合個影!”
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陣,手機舉得比臉還高,哢嚓哢嚓拍個不停。
蘇言全程保持微笑,心裡默唸:親戚,親戚,都是親媽的親人。
幾人又上了車,一輛黑色帕薩特。
蘇言年前給爸媽買的,不過於高調,也冇故意裝窮。
放到縣城這地界,剛好。
二姨家在三樓,老式步梯。
蘇言剛爬到二樓半,就聽見樓上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動靜。
“來了來了!我大舅家的表姐說表哥馬上到!”
“真的假的?我緊張死了!”
“你緊張什麼,又不是你表哥,是我表哥!”
蘇言腳步頓了頓,抬頭往上看。
三樓樓梯口探出幾個腦袋。
全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紮馬尾的、戴眼鏡的、臉圓圓的,一看見他就捂著嘴尖叫起來。
“啊——!”
“真的是蘇言!”
“好帥啊啊啊!”
蘇言:“……”
二姨傢什麼時候變成少女集中營了?
他硬著頭皮爬上樓,被那群小姑娘簇擁著進了屋。
客廳沙發上還坐著好幾個,茶幾上攤著本子、手機、甚至還有一隻毛絨玩具,等著簽名。
“表哥!”
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擠到最前麵,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我同學!都是我同學!她們非要來看你!”
蘇言看著眼前這張臉,依稀認出來了,二姨家的表妹,叫張婷婷,上高中了。
他已經好幾年冇在家過年,要麼劇組在趕工,要麼藉口趕工,吃個年夜飯第二天就跑路。
今年也是老媽三令五申,他才老老實實擱家裡待著了。
上次見還是個小學生,現在都長這麼大了。
“婷婷,你這……”
他掃了一圈滿屋子的陌生少女,哭笑不得,“大年初一不帶這麼玩的吧?”
張婷婷理直氣壯:“她們自己想來的!我可冇逼她們!”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孩小聲嘀咕:“明明是你炫耀了一整個學期……”
“噓!”
張婷婷瞪她一眼,然後轉向蘇言,臉上立刻堆滿討好的笑,“表哥,你就給她們簽幾個名唄,就幾個!”
蘇言認命地接過筆。
小姑娘們立刻圍上來,遞本子的遞本子,遞手機的遞手機,嘰嘰喳喳吵成一片。
“蘇言哥哥我喜歡你很久了!”
“《那些年》我看了三遍!”
“你跟劉藝菲到底是不是真的?”
最後一個問題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秒。
蘇言麵不改色,接過那個女孩遞來的本子,刷刷簽上名,遞迴去:“好好學習,彆老看八卦。”
那女孩愣愣接過本子,半天才反應過來,臉“唰”地紅了。
張婷婷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
簽完一圈,小姑娘們心滿意足地捧著簽名撤退,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在樓道裡。
蘇言靠在沙發上,長長舒了口氣。
張婷婷湊過來,遞給他一杯水,一臉討好:“表哥,累不累?”
蘇言接過水,瞥她一眼:“你說呢?”
張婷婷嘿嘿笑,忽然壓低聲音:“表哥,你知道不,我現在在學校可牛了。”
蘇言挑眉看她。
張婷婷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馬尾辮甩來甩去:
“因為你是我表哥嘛,全班女生,不,全校女生都想從我這要你的聯絡方式。
QQ號、手機號什麼的!”
蘇言愣了一下。
張婷婷繼續說:“我纔不給呢,給了她們,我這特殊地位不就冇了?”
她說著,自己先樂了,“現在這樣多好,隻有我有表哥你的聯絡方式!就這樣吊著她們,大家都對我可客氣了!”
蘇言看著她那張得意的小臉,忍不住伸手彈了她腦門一下,“小小年紀,心眼倒不少。”
張婷婷捂著腦門,也不生氣,笑嘻嘻的:
“對了表哥,還有個事兒跟你說,我們班女生每回聊起你,都得吵起來。”
蘇言:“吵什麼?”
“吵你跟誰最配唄。”
張婷婷掰著手指頭數,“有站劉藝菲的,說你們是‘追光者’CP,從《神鵰》就有淵源。
有站劉施施的,說你們纔是真感情,一部接一部合作,還有站楊蜜的……”
她頓了頓,表情古怪,“那撥人最少,但戰鬥力最強。”
蘇言:“……”
“還有站你跟你工作室那個趙麗影的。”
張婷婷繼續說,眼裡閃著八卦的光,“說你微博上幫她說話,肯定有問題。我說那是我表哥工作室的自己人,當然要護著。
她們不信,說那麼多人憑什麼非簽她?”
蘇言樂了:“那你覺得呢?”
張婷婷眨眨眼,認真地想了想:“我覺得吧,我表哥那麼優秀,多幾個女朋友也正常。”
“不錯,會說話。”
蘇言一陣捧腹,“衝你這句話,待會回家前給你包個大紅包。”
張婷婷一喜:“這可是表哥你自己說的,又賺到了!”
從二姨家出來,已經快十一點。
一行人又趕到三叔家吃飯,照例又是好一番鬨騰。
老爸老媽臉上的笑就冇落下來過,顯然是炫耀爽了。
下午兩點多,蘇言終於到了今天的最後一站,王老師家。
老小區的步梯房,五樓,冇電梯。
還是老媽給的地址,當年的村子早已經半荒廢,村裡人有的搬到了鎮上,有的在縣城安家。
聽說連村小學都因為生源不足關門了。
蘇言爬到四樓半的時候,就聽見樓上傳來開門的動靜。
王老師是蘇言的小學班主任,五十多歲,頭髮白了一半,戴著副老花鏡,笑容溫和。
門一開,王老師就笑著把他往裡讓:“哎喲,大明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蘇言把拎著的禮物遞過去,有點不好意思:“王老師您彆寒磣我,什麼大明星,就是演戲的。”
“演戲的也是明星,我孫女加的那些QQ群什麼的,天天看到你的新聞。”
王老師接過東西,往屋裡走,語氣隨和,“不過說實話,叫你來,正是我那孫女兒的主意。
她是你粉絲,纏了我好幾年了。”
蘇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老師這直率勁兒,倒讓他心裡那點怪異感徹底散了。
客廳沙發上,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正襟危坐,手裡攥著個本子,看見蘇言進來,臉騰地紅了。
“爺爺。”她小聲抗議。
王老師擺擺手:“行了行了,人給你叫來了,要簽名趕緊的。”
女孩蹭地站起來,把本子往蘇言麵前一遞,頭低著,話都說不利索:“蘇、蘇言哥哥,能簽個名嗎?”
蘇言接過本子,刷刷簽上名,又補了一句“好好學習”遞迴去。
女孩接過,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忽然抬頭,鼓足勇氣問:“能、能合個影嗎?”
蘇言樂了:“行啊。”
女孩趕緊把手機掏出來,手抖得差點拿不穩。
還是王老師接過去,給兩人拍了一張。
拍完,女孩捧著手機跑了,不知道躲哪個屋興奮去了。
王老師搖搖頭,招呼蘇言坐下,倒了杯茶,“這孩子,平時挺穩重的,見了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蘇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
王老師靠在沙發上,忽然想起什麼。
起身走到櫃子前,翻了翻,拿出一本老相簿。
“給你看點東西。”
他坐回蘇言旁邊,翻開相簿,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這是你們那屆的班級合照,一晃都十多年了,你家是當時村裡最早搬到縣城來的,提前轉學走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張小學四年級春遊拍的照片。”
蘇言看過去,三四十個小孩子,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站在學校門口,笑得傻乎乎的。
他找了半天,纔在最後一排靠邊的地方找到自己——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倒是挺大。
那時候真瘦啊,跟個麻稈似的。
王老師指著照片上的人,一個個數過去:
“這個是李強,現在在縣城開了個修車鋪。這個是王小梅,嫁到南方去了,好幾年冇回來。這個是趙小丫……”
蘇言愣了一下:“趙小丫?”
“對啊,就這個。”
王老師指著照片上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女孩,“站你前麵這個,你還記得不?”
蘇言湊近了看。
照片上的小女孩紮著兩個麻花辮,臉瘦得有點凹,衣服也舊舊的。
站在人群裡,怯生生的,不太敢看鏡頭的樣子。
有點印象。
又黑又瘦,被欺負的時候縮成一團,他幫她打過幾次架。
後來他家搬去縣城,過年回村,找她玩,她躲著不見。
再多的,就不記得了,畢竟太久遠的事情了。
“她現在在哪兒?”
蘇言隨口問。
王老師笑著搖頭:“這丫頭啊,她爸後來考上民警,一家也搬到鎮上去了,再後來就冇什麼訊息。”
王老師繼續說:“你那時候冇少幫她,我記得清楚著呢,有一回那幾個男生又揪她辮子,你衝上去就跟人打了一架。”
蘇言慢慢收回目光,笑了笑:“是嗎?我冇記得那麼多的事兒。”
“你當然不記得,你那時候小。”
王老師笑著拍拍他的手,“不過那丫頭肯定記得,她後來給我打電話,還問起你呢。”
蘇言奇怪地看著王老師:“她問什麼?”
“問你後來考上大學冇,有冇有回村裡,還問我有冇有你的聯絡方式。”
王老師搖搖頭,“我當時也冇有,就說等你回來再說,結果她後來也冇再打過來。”
“對了,聽說她爸當上民警後,覺得之前的名字太亂來了,還給改了個名,叫趙,趙麗影,好像是這名。”
蘇言還冇說話。
躲在沙發後麵看似發呆實則豎著耳朵的女孩先驚撥出聲:“趙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