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是我聽錯了嗎?還是你瘋了?”
“哈哈哈哈,詹姆斯,不,我們都冇有。”
“等會,你的意思是說……你確定是這樣?陳是這麼告訴你的?”
“yes,每一個單詞我都冇有變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西蒙,你還是覺得你在跟我開玩笑。“
“我真的冇有。”
“……”
“halo,詹姆斯,你還在嗎??”
“……“
“我在。我在消化。“
又是一陣沉默。
“你是說,克裡斯托弗·諾蘭,那個克裡斯托弗·諾蘭,拍了一部幾億美金的太空電影,我們的男主角在裡麵演了一個跟我們的角色精神核心幾乎一模一樣的角色,然後這部電影還會在我們之前上映?“
“是的。“
“也就是說,派拉蒙和華納加在一起,花了兩億多美金,拍了一部電影,實際上相當於免費給我們做了一次全球宣發?“
“呃……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的話,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長久的沉默。
然後詹姆斯·默多克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陣近乎癲狂的大笑。
“HAHAHAHAHA——!西蒙!西蒙!Oh my god!“
西蒙在電話這頭也跟著一起大笑起來。
雖然他打電話的地方是在一個布達佩斯的商場旁邊,來往的行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光看他,但是他也顧不得了。
因為他他媽的忍了一個多小時,早就想這麼大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邊笑一邊說道:“詹姆斯,這意味著我們之前擔心的那些問題全部不存在了!觀眾不認識馬克·張?不,他們在走進我們的電影院之前就已經認識他了!他們或許已經在諾蘭的電影裡愛上了他,為他哭過了,然後他們會迫不及待地想看他在另一顆星球上的命運!這簡直是……這簡直是……“
詹姆斯笑道:“像中了一筆2億美金的超級大樂透。“
西蒙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光,說道:“是的,冇錯。”
過了一會兒,笑聲停下來了,詹姆斯的聲音冷靜了一些,輕笑說道:“西蒙。“
“嗯?“
“你說他之前一直冇有告訴我們這件事,是為什麼?“
“我問過,他說他忘了。”
“忘了……“詹姆斯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他什麼都知道,卻忘了告訴自己的合作夥伴這件事。然後恰好在我們對電影的票房前景表示擔憂的時候,又突然想起來了。西蒙,我猜,如果我們不答應他的投資,他估計一輩子都想不來,你覺得呢?“
西蒙道:“我覺得,一個二十八歲的中國人,能在好萊塢走到今天這一步,如果誰真以為他隻是靠天賦和演技,嗬嗬……彆忘了,頂峰娛樂當初在《暮光之城》的合同上就被他狠狠坑了一大筆,成了好萊塢有史以來最大的冤大頭。”
詹姆斯在電話裡道:“是的,我現在也體會到了羅伯·弗瑞德曼的感覺了。這個人,他的野心可不僅僅是拿到奧斯卡。”
西蒙道:“但偏偏他確實是一個頂尖的演員。我這次過來,雷德利都快把他誇到天上去了,拍攝進度也非常快,估計過完元旦就能去中國拍攝剩下的30%。”
“這不錯,能省下不少錢。好了,感謝你的電話,西蒙,我現在得去把我父親從叫醒,第一時間告訴他這個訊息。不然他明天肯定要把我罵得狗血噴頭。對了,我建議你在匈牙利多呆一段時間,好好安撫一下陳,你這次過去,肯定已經令他不高興了。隻是……他未必會告訴你。”
“我也是這麼想的,詹姆斯……說真的,我現在寧願得罪魔鬼,也不願意得罪他。我正準備給劇組買一些咖啡和點心帶回去,就當是賠罪。“
“哈哈,好主意,賬單算我的。拜。”
“哈哈,拜拜。”
……
……
艾莉森關於兩部電影之間的聯動構想,其實並不算是什麼陳諾準備一直保守下去的秘密。
陳諾實際上,還私底下跟諾蘭溝通過。
英國人對此並不介意。
畢竟,類似的事情在電影史上其實也曾經發生過,就像1993年的史蒂文·斯皮爾伯格——他在同一年裡先上映了《侏羅紀公園》,緊接著又推出了《辛德勒的名單》。
前者以席捲全球的票房熱潮讓所有人都在談論斯皮爾伯格的名字,而後者則順勢收穫了巨大的關注度和奧斯卡上的大滿貫。一部商業钜製為一部嚴肅作品鋪了路,兩者相得益彰,誰也冇有吃虧。
在這裡,其實也就是把史皮爾伯格換成了他而已。
英國導演這麼大方,陳諾當時也向對方保證,絕不會讓《火星救援》的宣發去刻意蹭《星際穿越》的熱度,一切順其自然,兩部電影各走各的路,觀眾自己會在心裡完成那個聯結。
不過,他冇有跟福克斯或者雷德利說過這方麵的事,倒不是因為什麼深謀遠慮。
在此之前,艾莉森說“要是現在把這張牌亮出來——股份的事,百分百kiss it goodbye”,所以暫時冇有提。
但是等到後來,由於更改了拍攝計劃,預算提高,福克斯也不得不同意他帶資進組占了2成股份後,他其實完全可以講出來。
他冇有說,隻是因為,他忘了。
真的。
雖然這個理由聽上去挺可笑,但是,真就是如此。畢竟兩部電影離上映都還早,他又每天忙著減重、體驗角色、研究劇本,腦子裡裝滿了角色的一切,早就忘了這檔事。
這下詹姆斯和西蒙過來,表達了對於電影的憂心,而他突然想起,於是便說了出來。
僅此而已,非常簡單。
搞定了煩人的西蒙,
故事繼續朝著原本定好的方向進行。
陳諾也重新沉浸在了角色裡麵。
這一次,他真的有一種演爽了的感覺。
這種“爽“是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治癒的東西。
當他坐在那檯膝上型電腦前,對著鏡頭說話的時候,馬克·張的孤獨和他的孤獨,完完全全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人被遺忘在另外一個世界,在原本的世界裡,冇有人知道他還活著,冇有人在等他——這不就是說的他自己嗎?
他在鏡頭前流下的每一滴眼淚,都不是演出來的。
他隻是借了馬克·張的嘴,說出了一些他一直想的話。借了馬克·張的眼淚,流下了他一直想流的淚。借了馬克·張的孤獨,釋放了他一直無處安放的孤獨。
這就是表演最奇妙,也是最讓他流連忘返的地方。戴上另一個人的麵具,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真實的自己。把最隱秘的傷口藏在角色裡,當導演喊action的那一刻,光明正大地把它展露在陽光之下。
一天一天,當馬克·張在戲裡一步又一步地冇入黑暗,對陳諾來說,他的心靈卻彷彿一步又一步地走向光明。
每拍完一場戲,他都覺得胸腔裡那塊鉛又輕了一點。
至於說,這樣拍出來的效果如何,最後電影又會不會有人看,他真的都不太在乎了。
這可以說是他重生以來,演得最投入最專心致誌的一個角色。
他演爽了,這就夠了。
如此一來,每天在那幾千平米的攝影棚裡,除了燈光、音響和攝影師,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一個人。時間流逝得無聲無息,不知不覺。
……
不想死,那就要想辦法活下去。
在影片的前半段,辛辛苦苦種植的繁育出來的土豆就這麼被毀了大半,剩餘的雖然冇有全部凍死,但失溫導致一種火星特有的有毒化學物質被徹底啟用,滲透進了殘存的每一寸土壤,毒死了土豆賴以生存的微生物環境。
可現在,馬克已經冇有那麼多糞便去改造另外的土壤。哪怕他還有種薯,他也冇有辦法再種出任何東西了。
那麼,留給他唯一的出路,就隻能是飛向天空。
在繞行火星的軌道上,有一艘中國天問計劃的無人補給飛船——它原本是用來為下一次載人登陸任務運送物資的,此刻正靜靜地沿著預設軌道飛行,裡麵裝滿了食物、水和氧氣。
如果他能夠駕駛天問著陸艙升空,進入火星軌道,與那艘補給飛船完成對接,他就能獲得足夠的補給撐到下一次救援視窗。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馬克·張從火星的荒漠中拖回了天問著陸艙,並開始了減重三百公斤的工程。
在此之前他雖然覺得不可能,但那個時候,他還有土豆田。
但現在,土豆田冇了。
三百公斤,他重新算了一遍。
備用生命維持係統——萬一發射失敗,至少還能活著回到棲息艙。這一次,拆掉。
安全氣囊——萬一失敗著陸時需要緩衝。這一次,拆掉。
艙門——為了密封性和結構完整。這一次,拆掉,用帆布封住。
包括上一次,他冇有想動自己的宇航服。可這一次,他把上麵每一個非必要的配件都剝了下來,連靴底的金屬防護層都用刀片撬了出去,如此一來,他將冇有辦法再在火星的室外環境下逗留超過10分鐘。
一件又一件,一公斤又一公斤。
當一個人把“活著回來“這個選項從腦子裡刪掉的時候,能減掉的重量遠比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最後,當陳諾把所有數字重新輸入電腦,按下回車鍵的時候,他像捱了一記悶拳一樣,愣在了當場。
還差三點七公斤。
他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電腦的螢幕,然後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起來,重新算了一遍。
還是三點七。
又算了一遍。
依舊三點七。
陳諾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一條瀕死的魚。
3.7公斤。
在地球上,不過兩袋麪粉,一隻小型犬,超市裡一提礦泉水。
可在這裡,這是決定他生和死之間最後的、最冷酷的、最不講任何道理的一道牆。多了這點重量,他就不能進入軌道。
可他已經冇有任何東西可以拆了。
著陸艙被他扒得隻剩下骨架,再拆下去,它就不是一艘飛行器了,而是一堆廢鐵。
簡易版的宇航服和頭盔,哪怕再缺少一個部件,他就連出艙都做不到。
陳諾又瘋了一樣站上了秤,稱了稱自己的體重。
經過四百多天的饑餓,他的體重已經從出發前的八十二公斤降到了不足五十公斤。作為一個180以上的成年男人,全身真的冇有多餘的肉可以再瘦下去了。
三點七公斤。
他重新回到了膝上型電腦麵前,看著螢幕的那個數字。
現在,離終點線隻有最後一步。
但這區區的重量,卻如泰山一般拖住了他,把他釘死在了原地。
陳諾的右手攥成了一個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
他的下巴在抖,很輕微,在監視器的小螢幕裡,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那種顫抖卻真實地存在著,從下巴蔓延到了嘴唇,再從嘴唇蔓延到了鼻翼。
最後,他仰起頭,閉上眼睛。
在特寫的鏡頭裡,陳諾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極其苦澀的東西,又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
……
在科爾達攝影棚的最後一場戲,是發射。
馬克·張坐進了被他拆得隻剩下一個空殼的天問著陸艙裡。
因為冇有了座椅,他隻能用安全帶非常艱難的把自己綁在一根裸露的金屬框架上。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幾次他麵露痛苦,但最後,他還是做到了。
“滋啦。“
他按下了錄製鍵。
“第509個火星日。“
他看著胸前那台被固定在宇航服上的微型攝像機,聲音非常非常的平靜。
“如果你們能收到這段視訊,那說明我成功進入了火星軌道。如果你們收不到……“
他停了一下。
“那也冇什麼好說的了。“
“我想說的是,不管結果怎樣,我不後悔。“
“我在這顆星球上活到了現在。我種過土豆,我修好了火星車,我是人類曆史上第一個太空海盜。我在這一億四千五百萬平方公裡的土地上,獨自活了下來。“
“我已經吃光了所有的一切,種薯,藤蔓,所有。”
“如果我現在死了,那也是一個還不錯的結局。“
他低下頭,又用右手有些艱難地從宇航服的內袋裡掏出了那隻小銀鹿,看了一眼,然後把它塞回去,還用手掌在上麵按了按,確保它貼緊了胸口。
“發射倒計時,十秒。“
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發射。“
陳諾閉上了眼睛,按下了麵前的按鈕。
巨大的轟鳴聲在攝影棚裡炸開,整個著陸艙的道具開始劇烈震動,燈光模擬著火箭推進器的橘紅色光芒從艙底噴射上來。
陳諾咬緊了牙關,青筋從瘦削的脖子上暴起,臉上的肌肉看上去有些扭曲變形,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他整個人像是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然後過了一會兒,終於,震動停止了。
一切歸於寂靜。
陳諾滿頭大汗的睜開眼睛。
鏡頭裡,他的臉占滿了整個畫麵。
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現出了一個表情。
不是笑,不是哭。
是一種比笑和哭都更複雜的東西——是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四百八十七天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時的表情。
那種表情裡有如釋重負,有劫後餘生,有恍如隔世,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淒楚。
“CUT。“
雷德利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老導演停了很久,才又說出了第二句話。
“科爾達的部分,殺青了。“
……
……
其實按照原定計劃,《火星救援》外景地早就定好了——約旦的瓦迪拉姆。雷德利拍《普羅米修斯》的時候就用過那裡,輕車熟路。
然而,男主角卻向劇組推薦了另外一個地方。
冇辦法,拍攝組隻好派人過去實地勘景,回來帶了幾百張照片和一段航拍視訊。
和瓦迪拉姆比起來,XJ羅布泊附近的雅丹地貌區更加荒涼、更加極端——雷德利看完那些照片後沉默了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這地方確實比瓦迪拉姆更像火星,當即也就改了初衷。當然這是表麵理由,實際上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
因此,整個劇組要從匈牙利布達佩斯轉場到中國XJ,那可絕對不是一個小工程。
運輸,簽證,拍攝許可,等等,哪怕提前了幾個月準備,但光是把那些攝影器材和道具從歐洲空運到WLMQ,再從WLMQ陸運到羅布泊邊緣,就是耗時耗力。
陳諾還在科爾達攝影棚趕拍最後幾場室內戲的時候,先遣組就已經陸陸續續分批出發了。但是,等他拍完殺青之後,也依舊有了差不多五六天的空閒時間。
說是空閒,可是陳諾卻根本閒不下來,當天晚上就登上了飛往美利堅的洛杉磯的飛機。
……
這時是2015年1月3日,美國人的新年及聖誕假期剛過,比弗利山莊的街道上,還零零散散地掛著冇來得及拆除的節日彩燈。
陳諾回到了好久冇回的豪宅裡,在他的CAA經紀人布希·沃克一行、從加拿大趕來的艾莉森、古麗娜紮等人的陪同下,見到了他在瑪麗亞·巴蒂羅姆這起訴訟案裡的代理律師。
律師叫索菲亞·裡韋拉,棕發女性,看上去非常年輕,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麵是一雙圓溜溜的,像小鹿一樣帶著幾分怯意的棕色眼睛。
她坐在陳諾對麵的沙發上,屁股隻捱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筆直,膝蓋並得緊緊的,雙手放在一個有些褪色的棕色公文包上麵,整個人看上去緊張到了極點,像是一個剛畢業來麵試的大學生。
而一開口,說話的感覺就更不像個律師了,“陳陳陳先生,你好,我是索菲亞,我們是第一次見麵,非常,非常榮幸見到你。”
一旁的艾莉森介紹道:“陳,索菲亞是D&H律師事務所的初級律師,之前一直是她在幫你處理這個案子的文書工作,應訴、證據開示這些程式性的東西全是她跟的。這次質證會也是她陪你出席。“
“好的,那明天麻煩你了,索菲亞。”陳諾露出一個笑容。
而他一笑,女孩子的臉頓時騰的一下子紅了,說話也更結巴了,“不不不麻煩,這是我的工作,陳先生。那個,關於後天的質證會,我跟您簡單說一下流程。“
她低下頭,翻開公文包,抽出一遝檔案,結果差點把裡麵的筆和名片夾一起帶了出來。
手忙腳亂的把筆和名片夾收好,索菲亞把檔案遞給他,同時介紹道:“呃,質證會定在後天上午十點,地點在對方律師的辦公室,在世紀城那邊。屆時會有一名法庭速記員在場,全程錄影錄音。對方律師會在宣誓後向你提問,問題主要圍繞您在SNL節目上的那段發言內容,以及你和巴蒂羅姆女士之間是否存在事先接觸。”
“事先接觸是什麼?”陳諾一邊翻著檔案,上麵是一些對方律師擬定的質證問題提綱,隨口問道。
冇等索菲亞說話,布希·沃克插口道:“陳,就是說對方想證明你在上SNL之前就認識巴蒂羅姆,你們之間存在私人恩怨,所以你在節目上說的那些話不是即興的玩笑,而是蓄意的、有針對性的誹謗。這是她那邊索賠五千萬的核心論據。如果能證明你是故意的,賠償金額就會大幅提高。“
“是的,這位先生說得冇錯。”索菲亞又補充道,“所以,我需要提醒您的是,質證過程中,您隻需要回答對方律師提出的問題,不要主動展開,也不要試圖解釋太多。如果某個問題涉及**或者我認為不適當,我會當場提出反對。”
“另外,對方律師是理查德·格裡芬,在洛杉磯誹謗訴訟這個圈子裡算是比較有名的,風格很激進,擅長用挑釁性的問題激怒被告,讓被告在情緒失控的時候說出不利於自己的話。所以陳先生,不管他說什麼,請您一定要保持冷靜。”
陳諾看著檔案,頭也冇抬,“放心吧,索菲亞,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這個人,一向都非常冷靜。”